第三十二章 春(天的)梦
蒋昕忐忑着抬头,强迫自己与蒋以明对视。
蒋以明却并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地低头换鞋,手里还攥着一把蔫头耷脑的香菜。
于是蒋昕只能硬着头皮试探道:“妈,你给程爷爷了?他喜欢吃吗?”
蒋以明“嗯”了一声,手里动作没停,又平平淡淡地补充道:“他觉得还不错。”
蒋昕看不见妈妈脸色如何,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便又试探了一句:“那……日立回来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想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不是挑明了她不是和程昱一起回来的嘛!
“回来了,他们都吃完晚饭了。”
蒋以明终于换上拖鞋,把换下的两只板鞋戳在一起往鞋架里插空塞。狭小的缝隙被迫膨胀,鞋卡到一半,她加施几分力道,鞋尖似蛇头般扭动着往缝里挤了挤。狭缝不堪其重,骤然崩开,鞋哗啦啦散落一地。
蒋以明手指摸上那只斜倚着她腿的运动鞋,忽然就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垂下手唤道:“昕昕,你过来收拾一下。妈去撒一下香菜咱们就开饭。”
“唉!”蒋昕应了一声,颠颠地跑了过去。
蒋以明便扶着腰站起身来,留给她一个背影。
厨房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菜刀剁在木板上整齐规律的咣咣声。
蒋以明端着硕大的汤盆颤颤巍巍从厨房里出来时,蒋昕还蹲在地上。
蒋以明隔着冲天的、昏白的热气看着自己的女儿,看她弓着腰埋着头专心致志地满屋找鞋,将拖鞋对着工工整整地插好,运动鞋和板鞋一上一下堆叠整齐,像一只有些讨好的小狗。
鞋架挤得像春运时的绿皮车,吱吱扭扭地喘息、呻吟着,可玄关处也放不下更大的了。
盆的边沿烫得蒋以明手抖,也把她的心给烫得柔软而惶惑。终于,她还是把盆放在桌上,猫下腰捡起了落在桌角的最后一只凉鞋,与蒋昕手里的凑成一对。
吃饭的时候,蒋以明没有提到程昱或者程爷爷,母女俩只是闲话些家常。
蒋以明让蒋昕给她讲运动会上发生的事,讲她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英勇夺冠”,蒋昕则问蒋以明药房的小刘这个星期有没有又上网“偷菜”让主任抓到,蒋以明说这个小刘策略升级了,现在一蹲厕所蹲半个小时,但人说自己肚子疼,你也没办法总不能去茅坑把人给硬揪出来,直把蒋昕笑得岔气。
母女俩其乐融融地吃完这顿饭,蒋昕逐渐把悬吊着的心扎扎实实放回肚子里。
她想,看来程爷爷并没有和妈妈说她没去好伦哥的事,妈妈也没有怀疑。更何况,她今天和周行云之间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本来就没有必要一惊一乍、做贼心虚。
可是,当月光掀开窗帘一角,摇摇晃晃地从窗台漫上床沿的时候,蒋昕第一次看清了月亮下头浮沉飘荡的轨迹。它们像蒲公英白色的絮絮,只是不能像蒲公英一样飞到很远的地方,而是被困在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小笼子里,轻柔又绝望地一次次冲撞着。
她罕见地失眠了。
上一次失眠,还是十年以前的一个夜晚。
蒋昕蜷缩的像一只虾米,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知是哪个动作过猛,床忽然传来一道吱嘎脆响,她便僵住不敢动了,继续瞪大眼睛去看月光,时而惨白似雪时而金黄似稻谷的月光。于是她的心里便也落了一场雪,雪融化了,流淌成丰饶的大地,大地僵硬、枯萎,呻吟着死去,就又变成一场轻飘飘的雪,如此往复不息地循环着。明明只是半个夜晚,却好像过了很多个春秋。
等月亮终于被乌云遮住的时候,蒋昕终于确认,她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她和周行云之间,的的确确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会受到学校的处分,也不会让妈妈难过。
可是这时,耳边却忽然似响起一段武侠剧中的对白。
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看的《神雕侠侣》,每年寒假暑假播过很多遍,几乎连台词都要背下来。
当张无忌再次见到周芷若时,她已经是峨嵋派的掌门,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张无忌表明自己只为打探义父下落而来,并非因为私情,便同周芷若说“……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他作甚?”
周芷若却说:“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
那时候她其实并不懂这段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听着好听,便自己一个人一会儿扮作张无忌,一会儿扮作周芷若,来来回回地对话。
可在这一个晚上,意识坠入深海之前,蒋昕忽然就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想,原来这就叫作“问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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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得了那么两三个小时睡眠,周行云却依旧不肯放过她。
只是,这一次在梦里,他们不在樱花树下了,而是在巷子尽头那棵八棱海棠下面。因为是几乎每天都会路过的景,蒋昕也并没有觉得奇怪。
那是一个初秋,卫城的葱郁还未散尽,叶子仍高高地长在树上,只有边缘微微卷起,透露出一点熟黄的秘密。
海棠果扁扁的,刚刚变成鲜红色,果柄一端支着几道张牙舞爪的棱线,棱线上挂了层薄薄的白霜。
周行云踮起脚摘下一枚果子,用袖口蹭了蹭递给她。
蒋昕张嘴去咬,牙碰到果皮的时候,才觉出一点不对劲来。海棠果应该是又酸又硬的才对,只有熟透到快要烂掉的时候,果肉才会有点沙沙的口感。
可是她的齿尖刚刚划破一点果皮,甜腻的汁水就喷溅出来,沿着她的下巴,她的脖子缓缓向下流去。
而周行云就这样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直到汁水越流越多,越流越多,像溪水般潺潺浸透了她的衣领。汁水的颜色也不对,八棱海棠的果肉应该是淡黄色的,可是衣领却渐渐变成了淡粉色。
蒋昕想找纸巾去擦,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校服裤子没有口袋。
就在这时,她听见周行云说:“你的衣领湿了。”
她刚想问他有没有纸,周行云却问她:“你想让我帮你么?”
蒋昕点点头,他便伸手过来,触碰到她的衣领,然后是她的脖子。他的指腹一寸一寸地向上逡巡、擦拭,直到触到她尖尖的下巴。
轻轻拐过一道弯,继续往上,拿掉含在牙齿间的果子。
牙齿在果皮上划过一道印痕,更多的汁水迸溅出来。
他看见了,却好像没看见似的,指尖划过她的唇,就着微微张开的唇瓣伸进去一点,好像这样就能将所有的汁水都堵住似的。
接下来的场景就开始变得混乱不清,只剩下一些斑斓的色块和朦胧的臆想。蒋昕只记得八棱海棠的果子落了一地,而她就躺在这些果子上,把它们压得碎碎的,而她自己也很狼狈,狼狈到全身都是浓稠的糖浆……
被闹钟吵醒时,蒋昕才发现全身又湿又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明明暖气已经停了,她却还是热得发闷,被角也早被凌乱地踹开。
她挣开惺忪的眼睛,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像是连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似的,第一次生出了想直接把小灵通扔出去的念头。
就在这时,在铃声的夹击中,手机忽然嗡嗡两声。
她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蒋昕,我是周行云。我们昨天约了今天去跑步,我可以五点四十分在你家斜对面的小卖部等你。”
蒋昕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一个激灵,叽里咕噜地爬起来,趿拉上一只拖鞋就往厕所跑,另一只在下地的时候被她不小心给踹到了床底深处,够不出来了。
她呲着牙横刷刷竖刷刷,打开蓬蓬头,打了遍肥皂,哗啦啦地冲去一身粘腻。怕再出汗,她又将水温调得温凉。
冲得差不多了,也来不及用吹风机吹,幸好头发不长,她就用浴巾狠狠揉搓几下,头发炸得像鸡冠。
穿上衣服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样不行,把头发梳通后又猛地往下压了压……
紧赶慢赶,蒋昕终于赶在五点三十九分慌慌张张地出门了。
周行云已经斜倚在小卖部门口。春日回暖,他终于脱下了厚厚的羽绒服。承中长袖的蓝白色校服罩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随风鼓动。
灰仆仆的门帘还卷着,没有开业,门旁歪七扭八地锁了一排自行车。
他明明站在最狭窄的地方,可他周遭的一切却又看起来很空旷。
蒋昕原本赶时间,三步并作两步地沿台阶往下跳。可是跳着跳着,到了最后几步,她反而将脚步放得很轻,像猫儿一样不发出一点声音。
到了门口,她从里头隔着一道幽狭的门洞去看周行云,定定地看了那么几秒。蓝调时刻,门内的声控灯熄灭了,门外的天光依旧很黯淡。她只看得见周行云的影子。
于是蒋昕又抚了抚发梢,将书包带提了提,往外走去。
周行云半侧着朝向巷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可其实他一早就察觉到了蒋昕的存在,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瞟着她一头湿漉漉的乱发。
直到她走得很近了,他才从容地回过头,说:“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