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从茶馆出来, 薛引鹤没有回公司,他让盛安查了一个地址,车子穿过大半个京市, 最后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
这家咖啡店很偏僻, 人不多, 薛引鹤进去时, 隋梁已经坐在窗边了。
隋梁看见薛引鹤, 下意识站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点局促。
薛引鹤摆摆手, 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隋梁连忙说, “我也刚到。”
咖啡端上来, 两人都有些沉默。
隋梁拿起来喝了一口, 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怀念, 也有苦涩, “咱们得有二十多年没这么坐着了吧?”
薛引鹤想了想, “小时候在幼儿园,你抢我积木那次?”
隋梁微愣,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很短, 却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薛引鹤端起咖啡杯,“后来你转学,就没见过了。”
隋梁有些感慨, 头慢慢低下去,伸手用勺子搅着咖啡,沉默良久,他突然道:“你找我的目的,我知道。”
薛引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给与他足够的空间。
隋梁抬起头,笑容腼腆,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目光里情绪复杂,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点终于决定开口的释然。
“我妈恨泱泱,”他说,声音很轻,“但你知道吗,我妈看她的眼神,和看我是一样的。”
薛引鹤的目光微微一动。
隋梁苦笑,“恨我无能,恨我窝囊,恨我谁都比不上。在她眼里,我和泱泱是一样的,都是碍眼的人,她路上的绊脚石。”
隋梁眼眶微红,他掩饰一般地低下头,平复些许之后才继续说:“我很早就知道泱泱的存在,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听见我妈在打电话,她在跟人商量怎么把我爸和他前妻的婚姻证明毁掉。”
“我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偷偷查过她的生日,算过之后发现,我比她还大几个月。我爸……”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沉默里压着的东西,比任何话都重。
薛引鹤无声地招来店员,给隋梁的咖啡续了杯,就听他继续道:
“她来京市那年,我在父亲书房门口偷偷看过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我听说她妈妈刚刚去世了。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帮她点什么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薛引鹤。
“我听姑姑说过她托你母亲照顾她,所以我找到你,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能帮上她的。”
“这些年,你怎么不自己去找她?”薛引鹤问出了这些年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隋梁摇了摇头。
“我哪有脸,”他说,“我妈做的那些事,我虽然没参与,可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了还不拦着,就是帮凶。”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薛引鹤面前。
“这里面是一些东西,”他说,“我妈和我妹这些年做的事,不止是造谣,有些东西,够她们进去待几年的。”
薛引鹤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写她们母女陷害隋泱的证件,竟还有违法的证据,他没有立刻去拿。
“你确定?”他深深看了隋梁一眼。
隋梁点点头,“我窝囊了一辈子,为这些,我每天都辗转难眠,这件事,不想再窝囊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开口,
“你知道吗,我妈总说,我爸的财产都是外公的,其实不是。”他苦笑了一下,“外公手里早就败落了,是我爸重振起来的,就算当年有外公的资源支持,那也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看着窗外,眼里似乎有一些轻松,“如果泱泱真的要用那些钱成立基金会,我想外公也会高兴的。他没教过我妈那些事,也没教过我……他教我的,是不能害人。”
薛引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纸袋收进口袋。
“谢谢你。”他语气郑重,他很清楚隋梁要下这个决定会有多难,多煎熬。
隋梁摇了摇头,像是受不住这两个字,“在决定来见你后,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我也是在救我自己。”
他朝薛引鹤点点头,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
那天晚上,隋泱没有回家,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
窗外是京市沉沉的夜色,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桌上摆着薛引鹤傍晚送来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没顾上喝。
手机震个不停。认识的、不认识的、记者、同事、以前的同学、医治过的病患……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她扫了一眼便把手机调成静音,再没理会。
热搜上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京医大女医生被曝抑郁病史”“亲爹病危拒做手术”“抑郁症能做临床医生吗”,那些评论她不用看都能猜到,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隔着屏幕指点江山的正义路人,他们永远热情洋溢,永远义愤填膺,也永远不需要为自己的话承担任何责任。
九点多的时候,方闻州的电话打进来,她接通,他那边很安静,像是在书房里。
“准备好了?”他问。
“嗯。”
“一会儿有大V要发微博,你那边肯定会很吵,待会儿挂完电话就可以静音或者关机了。还有,明天早上八点,古敏老师那边也会发声,十一点左右,精神科医师协会的官方账号发评估报告,下午,我约了几个医疗口的记者,通稿已经写好了。”
“还有,”方闻州微微停顿,“你继妹找的那个网红,我已经让人联系上了,明天她会在直播间道歉,说是收了钱演戏。”
隋泱弯了弯唇角,“你动作倒是快。”
“不快不行,”方闻州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调侃意味,“有人比我更急,今天下午就约我喝茶了。”
“嗯?”隋泱手里的笔顿住,“谁?”
方闻州没有正面回答,卖了个关子,“你明天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隋泱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笑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了,那个下午约他喝茶的人,还有他的语气,除了薛引鹤,不会有第二个。
她倒是有些好奇,他们俩坐在一起,会说些什么。
晚上九点多,一条微博悄然出现在某个医疗圈大V的首页。
这位大V是圈内出了名的毒舌,平时专扒医疗圈各种乱象,粉丝不少,得罪的人也很多。
他发了一条不长不短的博文,配了几张截图:
“听说隋泱医生的事了,我顺手查了查这位医生的履历,发现有点意思。英国皇家内科医师学会认证,美国心脏协会高级心血管生命支持导师资格,西藏先心病筛查报告研究……
一个手抖的人,能拿到这些?我不信。一个克服抑郁症,再次站上医学研究高峰的人,我佩服!
另,西藏有个孩子叫多吉的,房间隔缺损,手术很成功。他爸明天来北京,说要当面谢谢隋医生。你们骂之前,要不先问问那孩子?”
配图是几张认证证书的截图,还有一份筛查报告的部分内容,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眼花缭乱。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这履历是真的假的?也太硬了吧”
“如果真有手抖的问题,这些认证一个都拿不下来”
“等等,多吉那个病例我记得,之前上过我们当地新闻”
“所以她继母继妹说的那些,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不知道,但这位大V一般不乱说话”
有人开始质疑,有人还在观望,有人试图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那条微博被转了几千次,评论区吵成一片,但风向已经开始松动。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隋泱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那天直播上热搜之后,医院门口就多了不少或明或暗蹲守的人,此时全没了踪影,保安比平时多了一倍,直地站在入口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
她停住脚步,目光越过空地,落在马路对面。
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停在那里,十分低调,但她认得那个车牌,是薛引鹤二助余勒的车。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以前他对她的好,总带着一股“我为你好你就得接着”的强势,她不喜欢,甚至有些反感,现在他都是默默去做,如果她不发觉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收回目光,往门诊楼走去。
进到医院大楼,往里走,那些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窥探的、黏腻的、等着看好戏的眼神,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打量,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欲语还休,有人在她经过时假装低头看手机,却在她走远后抬起头望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
她无奈轻叹一声,径直走向住院病房例行查房。
八点整,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隋泱从一个病房出来,拿出手机看了看。
导师古敏的朋友圈被截图发了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医疗圈内部人才能看到的内容,但很快被人传到微博上,又迅速扩散开来。
古敏发了一段不长的话,却字字分量:
“隋泱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没有之一。她在西藏救的那个孩子,叫多吉,房间隔缺损,因为送得及时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多吉的父亲今天到北京,要当面谢谢她。至于她的健康状况,入院时就已经向院方报备,全部合格,我可以用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担保。”
评论区彻底炸了。
“古敏老师都出来了,这波稳了”
“四十年职业生涯担保,谁敢质疑?”
“多吉那个病例我知道,之前上过我们本地新闻”
“所以昨天那些热搜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急了呗,急得跳脚”
与此同时,一段采访视频也开始在网上流传。
古敏接受了一家医疗媒体的采访,镜头里的她满头银发,她外表看起来圆润慈和,但眼神却有着心内科医生洞悉分毫的犀利。
记者问:“古老师,您怎么看待网上对隋医生的质疑?”
古敏看了镜头一眼,那目光锐利似能穿透屏幕:“我见过太多优秀的年轻人被流言毁掉。隋泱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样子我清楚。”
“那些说她手抖的人,肯定没有见过她手术,更没见过她针灸。你们可能不知道,她也是一位十分出色的针灸师,她那些中西医结合的研究,针灸在里面起了极大作用。一个手上没有准头的人,能在人身上扎下那些深浅毫厘之间的针吗?”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这样一个对病人负责的医生,如果她自己没有痊愈,没有恢复到可以胜任工作的状态,她根本不会允许自己重新站上这个岗位。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随后,一些患者自己拍摄的视频开始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有的是在京大医院康复部偷偷录下的,镜头里隋泱正俯身为一位老人施针,手指稳稳地捻转,老人紧皱的眉头在她落针后慢慢舒展开来。
还有几段是在西藏拍的,背景是连绵的青山和散落的牧场,她蹲在地上为一个藏族孩子扎针,周围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牧民,有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隋医生,扎得好,不疼”。
那些视频像素不高,有的甚至有些晃动,却真实得让人无法质疑,那双被传“会抖”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捏着银针,一下一下,精准而又从容。
……
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中国医师协会精神科医师分会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一张红头文件。
文件上盖着鲜红的公章,结论只有一句话:抑郁症已痊愈,康复满两年,无任何影响执业能力的后遗症。
配文更简洁:针对网传隋泱医生相关情况,我会特此说明。
评论区安静了几秒,然后彻底炸开。官方下场,一锤定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