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 像潮水一寸一寸上涨,有人站起来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住;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假装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更多人只是看着, 看着跪在地上的梁琴心, 看着蹲在她身边的隋蓉, 看着站在她们面前的隋泱。
隋泱正要开口:“这些材料……”
“我们不想听你解释!”隋蓉猛地抬起头, 声音压过了隋泱的,“你那些所谓的康复证明, 谁知道是不是花钱买的?你一个得过抑郁症的人,一个吃药引发手抖的人,凭什么站在这里当医生?凭什么决定我爸的死活?”
梁琴心则伏在地上,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泱泱, 你行行好, 你就给他做吧, 他是你亲爸啊……”
场面僵在那里。
按说这种情况, 叫保安把人请走是最直接的处理方式, 可那母女俩只是哭诉, 没有动手,没有打砸,甚至没有太出格的语言,她们就是跪着, 哭着,诉着, 把一个“见死不救的抑郁症女医生”的故事演得淋漓尽致。
一时间,谁也不好动手把两个哭成这样的女人拖出去。
主任皱着眉,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局面,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录音笔,一副小报记者惯有的装扮,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举着手机,屏幕上弹幕飞快地滚动着,一看就是在直播。
“哎哟,这什么情况?”那女人面露惊讶,她把手机举高,对着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声音又甜又亮,“家人们快看,医院会议室里怎么跪着人啊?”
她身后那个男的也凑上来,录音笔往前一伸:“我们是路过的,听见这边吵就进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医患纠纷吗?”
隋蓉像是被突然出现的镜头惊住了,怔愣一瞬,随即眼眶更红,手颤抖着指向隋泱,声音更凄楚:“你们来得正好,你们来评评理!我爸躺在病床上快死了,这个当女儿的,心内科的大医生,就是不肯给他做手术!”
那女主播眼睛一亮,镜头立刻对准了隋泱:“真的假的?姐姐,病床上的是你亲爸吗?”
梁琴心伏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她是我丈夫前妻的女儿……我知道她恨我们,可那是一条命啊……”
“亲爸都不救?”女主播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机举得更近,几乎要戳到隋泱脸上,“姐姐你说两句呗?网友们都想知道,你为啥不救你亲爸?”
弹幕疯狂滚动,直播间也在疯狂进人。
隋泱站在那里,看着那支几乎怼到脸上的手机,看着那个假装路过的记者,看着那对母女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不是意外,这是个局。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再次重申,“治疗方案由医疗团队共同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可她就是心内科的医生啊!”隋蓉指着她,对着直播镜头,“她就是负责我爸爸的主治医生!她不肯做,谁还敢做?”
记者适时地追问:“那您为什么不主刀呢?是技术不行?还是有别的原因?”
隋蓉扶着母亲站起来,母女俩靠在一起,一个满脸泪痕,一个咬牙切齿。
隋蓉看着隋泱,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我本不想说”的语气低声道:
“其实……我姐姐她得过抑郁症。在英国的时候,吃抗抑郁药,副作用就是手抖,差点死掉。她回国之后从来不敢主刀,就是因为她手不稳。”
女主播惊呼一声,镜头更近了:“抑郁症?手抖?这种人能做医生?”
“我们也不想闹成这样,”梁琴心抹着眼泪,声音凄楚,“可我丈夫真的等不起了……他每天躺在病床上,就盼着这个女儿能救他……”
弹幕已经彻底炸了。
记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头时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恭喜二位,这事儿上热搜了。”
隋泱站在原地,眼前是卖力的“路人群演”,身后是交头接耳的同事,而手机屏幕上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亲爸都不救,太冷血了吧?”
“抑郁症能做医生?医院不管的吗?”
“手抖怎么做手术,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人血馒头好吃吗@京医大附一院。”
然而没有多久,弹幕的风向开始变了。
“等等,这不是之前纪录片那个隋医生吗?”
“那个被继母造谣私生女的?我天,这是同一家人?”
“我记起来了!之前那个纪录片,《真实聚焦》拍的,她继母继妹造谣她身世,后来被打脸了!”
“所以现在又来?这是盯上人家不放了?”
“她父亲?那个负心汉凤凰男?倒是不救也罢!”
“隋医生的医德我是信的,别听继母女的,这里面一定有事儿!”
有人开始往直播间里甩链接,是之前那部纪录片的片段,有人在评论区画时间线,把两件事串起来,还有人直接@了京医大附一院的官微,问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隋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那部纪录片的影响会这么大,互联网的记忆会这么长。
那女主播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镜头晃了晃,开始往后撤:“那个……家人们,我们就是路过看看热闹,具体情况咱也不清楚哈……”
记者鸡贼地收起录音笔,往门口挪了两步。
隋蓉猛地抬起头,盯着隋泱,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很快变成更深的怨毒,她咬咬牙,忽然又跪下去,抱住母亲,哭得更大声了:
“妈,他们不信我们……他们都被她收买了……”
可这一次,没人再跟着起哄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
京市,城西某家茶舍。
薛引鹤到的时候,方闻州已经在茶室里坐了五分钟。
这地方是方闻州挑的,在一条老胡同深处,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窗外正好能看见邻家院墙里探出的槐树影子。
薛引鹤走上楼梯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老旧的木楼梯,幽静的格局,窗外那片只属于老北京的胡同景致。
方闻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引鹤身上,他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语气里带了些主人的姿态。
“坐。”
薛引鹤在他对面落座,老榆木茶桌横在两人之间。
“龙井,”方闻州替他斟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但这儿只有这个。”
薛引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泱泱那些职业认证的材料,你这边都有备份吗?”
方闻州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勾起,“都有,英国皇家内科医师学会的认证,美国心脏协会的导师资格,精神科医师协会的评估报告……每一份的原件、复印件、公证文件,都在我手里。”
“她在皇家自由医院康复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抑郁病史对她回国后的职业生涯会有影响,她生父家庭复杂,早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方闻州拿起茶杯,轻啜一口,“她眼里有忧虑,但从不会说,所以我得先替她想到,然后陪她做到。”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看着薛引鹤,眼神很静。
“那些日子,我陪着她复健,陪着她跑认证,陪着她准备材料,陪着她一遍遍参加评估……当然,最辛苦的是她,好在,我陪她一起熬过来了。”
薛引鹤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很快他将手中残茶一饮而尽。
方闻州目光从他握着茶杯的手移开,帮他又斟了一杯茶,再开口,唇角弧度更甚,
“她回国报到那天,院领导那边是我提前打的招呼。古敏导师那边,也是我先去沟通的。纪录片那个记者陈昊,是我朋友,他母亲那件事,我提前跟他聊过她的情况,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她这边。”
“还有遗产的事,那些文件每一份我都过目过,确认没问题才让她签,她信任我,所以我说签,她就签。”
薛引鹤看着他,没再拿茶杯。
方闻州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平和从容,“你约我出来,是想确认这些?还是想看看,你漏掉了什么?”
薛引鹤沉默了几秒,态度出乎方闻州的意料,“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事,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方闻州微微挑了挑眉,“很多。她在英国那些日子,每一次复查,每一次评估,每一次因为药物副作用难受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我都在。你想听哪个?还有,她回国之后,继母那边第一次开始造谣,舆论起来的时候,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反击材料,只等她点头。你想做的时候,我已经做完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薛引鹤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声音依旧算是平和的,“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比我更早,更快,也更周到。”
方闻州笑了,“炫耀从来不是我的风格,但我今天必须说出来,我不是在告诉你,我是在让你知道。”
他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从容,“你知道她为什么信任我吗?不是因为我对她有多好。是因为我从不让她等。她需要的时候,我就在。她没想到的,我先想到了。她还没开口,我已经做好了。”
“你那些年让她等得太久了。等她走到你面前,等她开口表白,等她攒够勇气告诉你她有多喜欢你。她现在愿意给你机会,是她心软,不是你做对了什么。”
薛引鹤眼神微滞 ,唇线不自觉得抿成一条直线,握着茶杯的力道重了几分。
方闻州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她心思简单干净,从不会模棱两可,她在英国就跟我坦诚了心境,她说我是挚友,是亲人一样重要的存在。我接受了她的划界。”
他停顿片刻,目光直视薛引鹤,眼神深邃,“但我接受,不代表我放手了,我只是换了个位置站着。她需要的时候,我随时在。”
说这话时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类似挑衅的神色,只是那样看着薛引鹤,认真、郑重,像是一份声明,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薛引鹤迎着他的目光,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我知道。”
方闻州弯唇,眉梢微挑。
“所以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薛引鹤说。
方闻州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他话里的可靠程度,时间不长,他点点头,“行,这话我记住了。”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在茶桌上,推到薛引鹤面前。
“她所有的资质认证复印件,都在这里。精神科医师协会的评估报告也在。明天舆论会反转,你那边该配合的配合一下。”
薛引鹤接过,翻了翻,点点头。
方闻州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准备离开。
“对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她继妹找的那个网红,我已经让人处理了。明天她会发道歉声明,说是收了钱演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