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声现在没有生存困扰,估计会常常想起。
舒照揽紧了她的肩头,说:“你跟她生活了那么多年,想起是很正常的情况,不用刻意摆脱这种念头。有想不开的时候就跟我说说,我是过来人,没准能帮上你。”
火塘火苗加上天花板角落的灯光,亮度尤显不足,在场人的脸庞模糊出重影,像在梦里一样不清晰。
天亮梦醒,这些人的面孔也会跟着一瞬间从记忆里消失。
次日,天光如旧,到了祭司杀鸡占卜的时辰,一群人浩浩荡荡,抬着阿声妈的棺木去下葬。墓坑就挖在靠山的菜地上,挨着一棵芭蕉树。
简朴的墓碑立上,像贴在阳间的封条,就此区分两个世界。
阿声跟养母的感情,随着棺木一起葬入土里。她和边寨的联系,就此给一层厚厚的土隔开。从此以后,她跟此地再无瓜葛。
人群潮水般退下山,像平日里组织干了一次集体农活。
村寨里的汉子大多穿着暗色系的衣服,灰扑扑的,不起眼,适合干活。有人离开大部队顺路回家,没人发觉。人群里几时多了一个人,也没人注意。大家都沉浸在接下来各自的安排里。
阿声还有留下来处理地契的事,之前她常年在外,她妈养老多倚仗叔伯亲力亲为,表示过把地给回她爸兄弟。
她问舒照:“你今天先回去吧。这边也没什么要紧事了。”
舒照能挤出两天来陪她,阿声已经知足。她今年29岁,也有自己的主业要忙,不是19岁的女孩需要每天黏着男朋友。
舒照拍拍她的后背,说:“我顺路送你舅舅和小姨上茶乡高铁站,就回去。”
阿声点点头,“要写检讨吗?”
舒照:“什么检讨?”
阿声:“擅自离队?”
舒照无奈地笑道:“我们没有固定的周末,但总要休息日。”
阿声刚要回答,给堂哥叫了过去,估计是要理清丧葬费用。
舒照说他去跟她舅舅和小姨打声招呼,等会一起走。
“阿声。”有男声在叫,用的普通话,跟村寨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阿声扭过头,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轮廓,陌生的是三年过去,面部脂肪流失,双眼失神,眼圈乌黑,像遭遇大难又纵欲过度。
“不认得我了?”不笑还好,一笑起来,整张脸出现一种阴森的难看。
路过的亲戚看了一眼阿声和这个面生的男人,好奇又不好意思打听是哪位。看出现的时间,人已下葬,他来得无疑太晚了。
舒照跟阿声的舅舅和小姨交待完毕,他们想趁白天转转阿声长大的寨子,回去也好跟她外婆交代。
寨子不大,转一圈用不到一个小时。
舒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再次请缨陪他们走走,先去跟阿声打一声招呼。
他转头,便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跟阿声讲话。
这人衣服相对比较新亮和平整,没有其他人在火塘边熬了一夜的包浆和皱巴的质感。白天出太阳,其他人大多脱了夜里防风保暖的薄外套,穿上了短袖。这个人还穿着一件浅色夹克。
以他多年的专业辩人眼光,舒照确定这个人刚才没在送葬队伍里,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
舒照蹙眉盯着人走近。
突然,那人垂下的袖口掉下一个东西,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竟是一把弹-簧刀。
“阿声,小心!”
在场所有人都反射性看向声源,握刀的凶徒也吓得肩膀一颤,想扭头看,生硬转回来,干他的正事。
舒照飞扑过去,一把扑倒了凶徒。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阿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障碍物似的男人就倒下了。
罗晓天被舒照压在地上,泥土路面出现深色结团的土块,以前杀猪喷射或漏滴的猪血混在泥地里一样颜色。
罗晓天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我要杀了你!你害死我爸!我要杀了你!”
舒照的手也给血染脏了,不知道是谁流的。
阿声要冲过去帮忙,被堂哥抢先一步,又来了几个搭把手的男人,七手八脚,帮舒照把人提起来。
罗晓天的侧腹脏了一块,沾满血和泥。
阿声跑过去拉舒照的臂弯,想看他的手。
舒照忙着检查罗晓天伤势,只来得及回一句“不是我的”。
罗晓天应该是刚才倒地挣扎时,让弹簧刀伤到了自己。
舒照看罗晓天应该没伤及内脏,一时半会死不了,揪着领口问:“你有没有什么传染病?”
他的手上有一个小创口,还没愈合。
罗晓天被送往茶乡人民医院,没有艾滋、乙肝或丙肝,但有梅毒。
第77章 “阿声,等退烧我们就去……
罗晓天当年因新护照被李娇娇骗走,滞留机场被警方带回协助调查,之后一直为罗伟强的案子奔波。等他撞够了南墙,想通这事看不到希望,想放弃一切回美国,疫情又来了。
之后他的生母因失去罗伟强这棵养老的大树,饱受打击,奢入俭难,由此一蹶不振直至病倒。
罗晓天带着病母在疫情中奔波求医,处事能力本就有限,渐渐心力交瘁。他破罐破摔放弃看护母亲,又引发新一轮家庭风暴。
一环套一环,罗晓天的生活每况愈下,很快挥霍完罗伟强偷偷为他在国内存下的一点家底,在海外的部分,早被李娇娇控制和转移。
他也想过找阿声,要点钱或者指条明路,但她微信和电话不回,朋友圈从来不透露动态,直到最近这一条。
罗晓天也看出他老子的死刑布告中的端倪,有罗汉,有拉链,就是没有水蛇的影子。
水蛇设套嫌疑最大,阿声作为他的情人,100%知情,肯定还参与其中!
这几年落魄不堪,罗晓天原以为只是倒霉,没想到有人从中作梗。他的仇恨突然有了锚点,颓丧的生活多了新目标,整个人燃了起来。
罗晓天直到躺上救护车,才看清坐在身旁的男人戴帽子,竟然是刚才扑倒他的那一个。
男人仅出现过几次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罗晓天猛然匹配上一个旧人的嗓音。三年过去,这条声音沉淀了时间的重量,比之前稍微厚重,但他仍能听出属于那个人。
罗晓天挣扎着要从病床上起来,给另一侧的医生按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医生叫道,“你好好躺着,刚给你暂时止住血。你再动会大出血啊!”
仇恨点燃怒火,罗晓天激动得浑身发抖,血液崩腾,简直要喷血。
他大叫:“你是水蛇!你害死我爸!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戴帽子的男人仍旧低着头,沉默不语。帽檐压低,皱巴的口罩掩住他的嘴鼻,看不清面容。
医生旁边坐着的辖区民警掏出手铐,把他拷在病床上。
阿声一语成谶,舒照职业暴露,这下层层上报,他真的要写“检讨”了。
舒照迫不得已在茶乡多耽误了两日,看阿声愁云满面,轻掐了她的脸蛋,扯出一个丑丑的笑容。
他笑着说:“幸好是在你眼皮底下,不然让你知道我查这个项目,你又该多想了。”
阿声轻轻拉开他的手,“你还笑得出来。”
舒照说:“这算我们这个职业最低的风险了。”
阿声白了他一眼,“有这样比较的吗?”
舒照:“我只用扎两下屁股针,有病都能治好,肯定能100%阻断。之前我有一个同事吃艾滋病的阻断药吃了一个月,副作用比较大。”
阿声蹙眉盯着他,“你说的这个同事不会又是你自己吧?”
舒照之前的“我有一个同事”的故事第一次被当面拆穿,虽然早已不小心承认过,他的脸上还是僵了僵。
他搂着她的肩膀,拍了拍,扣紧,“这次真的不是了。”
阿声也不好苛责他,如果不是他在现场,反应快,挨刀又染病的人会是她。
之后舒照还要在再检查三次,直到半年后检查为阴性,这次职业暴露才算完全结束。
阿声沉默地抱回他,很少安慰人,不得其法,只能像他一样拍拍他的背。
舒照蹭了蹭她的脸颊,转过脸就能像以往一样,亲上她,与她唇舌相交。
但医生提醒他三个月内避免无保护*行为。梅毒螺旋体不能在唾液里大量存活,普通接吻不会传染,万一牙龈出血呢……
舒照只能继续当和尚,比当初更加不敢冒险。
他只来回蹭了阿声好一阵,像猫蹭主人,就停止了。
阿声抵着他特地低下的额头,看了他一眼,没盯太久。
“这次……谢谢你啊……”
他们虽有过深层次的肢体交流,在抒情表意方面,还是陌生人的状态。吵架时彼此尖牙利齿,要说情话却舌钝如石。
舒照揽紧她的腰,将她的身体送近了一点。他们牛仔裤的拉链若有似无地磨着对方。
他说:“就这么谢?”
阿声也不能亲他,估计他也不敢。
她问:“那你说怎样?”
她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估计只有同意他住到同一屋檐下。不然一个租房,一个住单位宿舍,天天夜夜见不到,同城也如异地。
舒照:“你以身相许。”
阿声愣了一下,没忍住,推了一把他的胸膛,骂道:“你土不土?”
舒照占了道义的上风,不恼反笑,说:“你要是愿意,土点又有什么问题?”
阿声剜了他一眼,无声地骂他神经病似的。
舒照稍稍收敛表情,显得严肃,让玩笑成了真心话。
“我是认真的,但不是用这件事要挟你,”觑着她眼色有异,他明哲保身补充道,“我知道要挟不来。你是谁啊,怎么会受人要挟,对不对?”
阿声垂下眼,沉默好一阵。
舒照轻轻地摇了摇她,嗓音低沉,问:“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