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照:“不在宿舍,在女朋友家。”
阿声皱了下眉,怀疑听错了一个字。
舒照:“行,我现在马上过去,开车大概40分钟。”
阿声脚步一顿,进厨台放下碗碟,扭头险些撞上讲完电话的舒照。
她抢白道:“我听见了,你有事忙就走吧。”
舒照:“目标提前动了,今晚要改计划收网。”
阿声吓唬他:“你竟然敢透露行动!”
舒照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后脑勺,扣稳了,低头亲了亲她。
“我也不想走。”
阿声轻轻推开他,“你都没问过我要不要留你。”
舒照:“不留也要强行滞留。”
阿声笑骂:“赶紧走吧你,别让坏蛋溜了。”
舒照的手往下滑,搓搓她的后背,往怀里抱了抱。
眼前的大坏蛋先溜一步,没一瞬,去而复返,“外卖袋子放鞋柜上了,下次问你要别说没有。”
舒照一次又一次地提及下次,像用一把把小锁,把他们的今天和明天锁起来,牢不可破。
阿声本想骂他啰嗦,改口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让他都听愣了一秒,留给她一句“没事的”,再也没回头。
阿声叉腰看着一桌残羹冷炙,拿不准留下哪些,怎么保存,何时解决,干脆一股脑倒了。
她又琢磨着刚才的愿景。
不行,除了带转盘的大圆桌和整套餐具,一定要配一个洗碗机。
阿声的春节在守柜台中渡过,听隔壁老板娘吐槽宁愿除夕上班都不愿意回老家给一家老小做年夜饭,跟客户讨价还价,也接到舒照的电话。
他又要出差了。
阿声问:“这次又是多久?”
舒照说:“跨省专案,比较麻烦,可能需要一两个月。”
阿声:“像之前给你安排美女那种?”
舒照无奈一笑,“哪有那么多像你一样的美女,除非你女儿。”
阿声轻蔑一笑。
舒照略为认真,“人家一看我这张脸就知道是老油条,警惕心强,哪肯透口风。现在该让年轻一代去锻炼锻炼了。”
舒照当上小官,也该坐镇幕后指挥了。
阿声说:“舍小家为大家,舒局思想觉悟高。”
舒照:“小家还没稳,我也没办法啊。”
阿声笑骂道:“我天天看柜台,忙得要死,没空理你。”
玩笑掩盖不了真相,更掩盖不了真心。这段从互相猜疑开始的感情,失去了事事坦诚的基底,阿声和舒照都习惯自扫门前雪,偶尔帮对方扫扫瓦上霜。
舒照听出玩笑,也略有失落,“以前不敢直接找你,就是怕让你等太久……”
阿声说:“谁要等你,爱回不回。”
她字字诛心里有着恃宠而骄的底气。
舒照故作严肃:“真不等?”
阿声在家里,才敢直白地说:“大概也就等到避孕套过期吧。”
不提还好,一提舒照更挫败,早知那晚不赶着吃年夜饭。阿声得逞地轻笑一声,他更窝火了。
2022年的春天依旧憋在口罩里,阿声突然收到老家来电,她阿妈快不行了。
昆明回茶乡的高铁在去年底通车,阿声回去节省不少转车时间,到了茶乡换乘约好的顺风车,星夜兼程回到边境山寨。
她不忘在朋友圈发通知——
近日家中有事,暂时无法营业。
信息未及时回复请见谅。
预计4月16日开始正常营业。
这两年就医流程麻烦,让人对看病望而生畏。
老人上了年纪,各有各的活法。城里的住院用钱吊着命,忍着痛苦凑一个阖家团圆,像阿声外婆;乡下的舍不得拿那么多续命钱,躺床上撑到儿女归家,双眼一闭,结束痛苦,像阿声养母。
阿声回到的当天夜里,这个年迈的女人永远合上眼,像一截朽木躺在床上,胸口没了起伏。
阿声的脑袋里却一直占据着一种错觉,觉得天亮了她妈会随着鸡鸣起床,会给她在火塘上做糊糊的鸡肉烂饭,沉默寡言地目送她一次次离家。
边境山寨的黑夜带走了她的妈妈,晨曦送来了通晓殡葬流程的乡邻和面熟或面生的亲戚。
他们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流程,把阿声妈的棺材抬到火塘下侧。
人群里不知几时多了一道特别的身影,体格结实个头高,棒球帽檐压低,戴着口罩。
他走近火塘,用爬着血丝的双眼看着她,低沉的一句喊回了她的魂。
“阿声,我来晚了。”
第76章 有想不开的时候就跟我说……
阿声只是之前跟舒照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能赶过来,也不知道他具体从哪里赶来。
她只说了一个“你”,就被舒照一句话堵了回去。
他说:“不用管我,我能过来就说明工作安排好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舒照刚好在茶乡附近,租了一辆车星夜兼程赶过来,车就停在当初跟阿声回来吃杀猪饭那个地坪。
舒照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在人群里不算突兀,棒球帽防风,口罩隔绝烟雾。他在茶乡待了三年,已能讲一口西南官话,只是不会跟阿声用,就像她学会了粤语,也跟他讲不来。
半天下来,参与葬礼的人都知道了他是阿声的男朋友,问是什么工作,他只含糊说在单位上班。
乡下人对工作认知只有两种,体制内或体制外,一听是前者,都带了几分看国家良才的欣赏或嫉妒。
过了中午,阿声问他能不能接一下她的舅舅和小姨,他们已经飞抵昆明,正搭高铁赶往茶乡。
舒照本意上茶乡去接人,那边听说从山寨到茶乡高铁站单程得三四个小时,不劳烦他跑那么远。他们像阿声一样打网约车到镇上,让舒照到镇上接他们就行。
晚上九点多,舒照在镇上接到了阿声的舅舅和小姨。
小姨见着人便说:“本来想让司机直接送到村里,太晚了,加钱他都不想走。只得麻烦你一趟了啊,舒队长。”
阿声提过舒照就是帮忙催办家里旧案的警察,前不久还升了中队长。
“阿姨,在家里我就是晚辈。直接喊我舒照或者阿照就行,听着亲切。”舒照给舅舅敬烟,说:“寨子有点偏,大晚上司机敢开去,就怕你们都不敢搭。”
舅舅看了一眼低调的软玉溪,说:“一路过来,确实比我们老家山多林密,沿路隔好远才有一个村子。”
舒照:“这边到处都是原始森林,比我们那边的山岭要幽深茂密。晚上一个人开车确实会有点害怕。”
回寨子的路上,白天竹林的绿波全成了黑魆魆的影子,像一个个可以吞噬万物的黑洞。
小姨问:“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舒照:“三年前跟阿声来过一次。”
小姨倒是意外舒照和阿声相识之久。
舒照:“这边比较偏僻落后,阿声能靠读书走出去很不容易。”
小姨感叹:“是啊,本来她是不用受这样的苦,命就是这样了。”
舅舅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黑夜给山寨上了一层浓重的浆,让它看起来更为破旧。阿声的舅舅和小姨作为游客,可以当做体验边寨民俗,作为亲属,只看到贫穷与落后。
虽说白事不请自来,原本认亲时外婆家人也特地避开了阿声的老家,心底总归有疙瘩。他们大老远赶来,足见倪家人做事体面,对她这个“半路外甥女”很重视。
阿声作为独女,操持葬礼,实在分身乏术。
舒照并非初来乍到,交流流利,处事灵活,主动请缨帮她接待舅舅和小姨。
乡邻也渐渐看出这个年轻男人的能力与份量,虽然看不清面庞,身板就足够令人踏实。
族人重生轻死,守灵夜是一群人围坐在火塘边,唱歌喝酒,送别逝者。
阿声妈不再是躺在棺材里不会呼吸的躯体,而是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的形象。她将搭载众人的零星记忆,弥留人间,直到在场的这些人也同样离去。
阿声从她妈上了70岁之后,每年都给自己做她即将离去的思想准备,到她真的告别那天,阿声才发现准备远做不好,会出现各种未曾预料到的情绪。
舒照从外面打完电话回来,挤到阿声身旁坐下。
他的口罩依旧嵌在脸上,白天憋了一天,晚上光线昏暗,终于扯下一截,露出两只鼻孔,不伦不类地透气。
村寨的管理力量有限,没人强调戴口罩,基本恢复以前的正常生活。
阿声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目光涣散,扭头木然地扫了他一眼,反而问他累吗。
舒照说:“我熬惯了,怕你累。”
他已经送她舅舅和小姨回房休息一会。他们到底是中年人,没青年人能扛。
“我还好,”阿声用鞋底磨磨老旧的地面木板,茫然地说,“你小时候是怎样过的?”
舒照失去父母时懂事又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毫无征兆的打击应该比她现在还大,不仅仅是精神上,他还永远失去物质依傍。饥饿和居无定所带来的痛苦,并不能用心理安慰消除。
相较之下,阿声只用承受精神之苦。
男人之间很少诉苦,只有雨过天晴后,才会在谈笑风生时说老子当年竟然跨过了那道坎,往日痛苦再也不足一提。
舒照做惯了保密工作,对过往守口如瓶,就连他的身世,也是打着“我有一个同事”的幌子。
要是别人好奇,他指定推托一句“忘记了”。阿声不是别人。
舒照:“当时只想着有饭吃,有衣穿,有不漏风漏雨的房间睡,其实没力气想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