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餐厅装饰柜的遮挡,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池溯不知何时已经系上了那件深灰色的围裙,带子在身后松松打了个结。
浅浅的灯光如薄纱般笼罩下来,将他英挺专注的侧脸浸在一片柔光里,悄然化去了平日眉宇间的冷峻。
微微垂着眼,神情专注而平静,锅铲在他手中从容起落,周身暖暖地晕开了一层温软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他似有所觉,微微侧过脸,目光似乎要往这边扫来——
江幸心里一慌,像做坏事被当场抓包,抱着津津倏地缩回身子,转身就溜回沙发角落。
把自己埋进柔软的靠垫里,心虚地长吸了一口气,胸膛里却咚咚咚跳得厉害。
这感觉……太奇怪了。
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就在这个暮色渐浓的傍晚,悄无声息变了调。
空气里,凭空就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暧昧,像厨房里飘来的缕缕酱香,缠缠绕绕,勾着人忍不住多吸了一口。
厨房里翻炒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江幸窝在沙发里,听着自己终于渐缓的心跳,拍了拍还有些发烫的脸颊。
不行,今晚毕竟是她请客做饭,总不能一直呆在客厅。
她把津津放回地毯上,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重新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此刻已经安静下来。
料理台上,所有需要处理的配菜都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葱姜切好了,蔬菜洗好沥着水,连肉都已经调好了味。
池溯将锅铲洗净放好,见她进来,又很自然地把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踩回冰凉的地面上。
江幸看着他光脚站定的模样,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又翻涌上来。
她硬着头皮,挪到那双拖鞋旁,迟疑了一秒,还是把脚伸了进去。
残存的体温立刻从脚底直窜上来,像一股细微的电流,沿着神经末梢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刚刚勉强褪下的红晕,又气势汹汹地反扑回来。
这一次,连耳根与脖颈都未能幸免,也跟着隐隐灼烧。
她不敢再分心,快速系好围裙,将全部注意力拽回眼前的锅灶上。
热油在锅里轻轻冒着烟,她将腌好的里脊肉片滑入油中,“滋啦”一声,肉片边缘迅速卷起金黄的焦边。
余光里,池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厨房门口,斜倚着门框,手里端着杯水,视线落在这边。
她抿紧唇,假装没察觉,把全部心神都锁在眼前的炒锅里。
忙碌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抓炒里脊和干炸丸子终于香气扑鼻地出锅,面条也煮好过了凉水,盛在碗里。
她关掉燃气灶,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厨房。
餐厅里一片昏暗,唯有餐桌中央亮着一簇暖光。
一盏造型简约的银色烛台静静立在正中,柔和的烛火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晕开一片温暖朦胧的光影。
江幸脚步一顿。
这该不会就是电影里那种……烛光晚餐吧。
暖黄烛火在眼前轻轻晃着,连空气都变得温柔又暧昧,心跳忽然就乱了节奏。
她攥了攥指尖,努力装作平静地把菜放下。
原来他刚刚离开厨房后,是在准备这些。
鼻尖萦绕着饭菜与淡淡的酒香,她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明明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被这烛光一衬,竟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她脸颊瞬间发烫,口干舌燥,脑子一乱,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红酒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醇厚的液体滑入喉间,一股灼热的暖意轰然升起,直冲头顶。
“咳咳!”她忙不迭放下杯子,捂着嘴扭过头,咳得脸都红了。
“慢点。”池溯递来一张纸巾。
她飞快接过,胡乱擦了擦嘴角,局促地坐下。
隔着轻轻晃动的烛火,池溯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那双平日里总覆着几分清冷的眼眸,此刻却滚热浓烈,像暗夜里燃着的一簇火,亮得惊人。
江幸被这目光灼得无处可逃。心跳擂着耳膜,手心全是汗。
她垂下眼,盯着桌布上那片朦胧的光影,不敢再抬眼。
就在这时,池溯缓缓开了口。
“其实,当时和我母亲一起遭遇意外的,还有我外公的司机。后来,我们就收养了司机的儿子。他叫吴寻初。”
——莫非就是那个黄毛?
“我把寻初送出国读书。”池溯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第一年放假回来,他就带了女朋友。一听到那女孩叫米矜,我几乎下意识就问她,是不是北临人。”
他抬起眼,声音低了几分,染上一丝复杂的涩意,“没想到,她真的是北临人,而且年纪与你相仿,也是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当时我直觉就认定了她就是你。可碍于她是寻初的女朋友,我不好追问太多。后来,只要他们回来,我们就一起去北临……当年出事的地方看一看。”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重新落回江幸脸上,“你发消息问我要不要去博物馆那天,我们就在北临……所以,没能及时回复你。”
江幸轻轻眨了眨眼,视线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晃了晃。
原来,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不是米矜冒充了她,只是池溯……认错了人。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柔软的桌布,小声咕哝一句,“天底下重名的人那么多,你也能认错……”
“所以我认真道歉,好不好?”
池溯忽然微微倾身,烛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眸子深得像夜,“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改名字。”
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壁,清脆一声响,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江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搅得心尖一颤,脸颊腾地烧起来。
她心慌意乱地别开脸,目光落在正追着尾巴玩的小猫身上,“津津……被你养得很好,毛色都亮了,这也算是成功入赘豪门了。”
“入赘?”
池溯眉梢微挑,眼底瞬间漫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又往前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一直没问你,为什么给它们取名叫津津和临临?怎么不叫北北和临临?或者南南和津津?”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捕捉着她每一丝闪躲,那视线像是要穿过她颤动的睫毛,一直望进心里最深处——
“是不是……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江幸的呼吸一滞。
她完全没料到,池溯会如此直白地捅破那层纸。
就算是猜到了,难道不该心照不宣地装糊涂吗?
脸颊瞬间红得能滴血,她窘得恨不得立刻化成一缕烟,从这餐桌前消失。
真后悔当初给两只小猫取了这么个名字,还不如直接叫小一和小二!
她假装没听到,胡乱夹起一块牛排就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仿佛这样就能把羞窘一并咽下去。
“呵……”池溯看着她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低沉的笑声溢出唇角,“味道怎么样?”
她慢慢咽下牛肉,刻意绷着声音,淡淡道,“还不错吧,主要是肉贵。”
池溯扬扬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行,那我也尝尝你的手艺。”说着,他便夹起一块抓炒里脊送入口中。
只是刚咀嚼了两下,英挺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来,咀嚼的速度也似乎放慢了些。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做完菜光顾着紧张和摆盘,她根本没来得及尝一口。
难道是盐放多了?还是糖醋比例不对?还是火候过了,肉老了?
“怎么样?”她紧张得眉心揪住。
池溯没直接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嚼完,喉结滚动咽下,又若有所思地停顿了半秒,才在她焦灼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还不错吧!就比雪里私房菜做的好一点点。”
“……”
江幸愣了一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又是故意的。
故意皱眉,故意放慢动作,故意沉默,就等着捉弄她。
她心头一恼。
正要开口反驳,池溯的目
光忽然变得深邃而蛊惑。
像一汪寒潭沉沉地覆压下来,只一瞬,便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四周的空气骤然变稠,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跳失控般狂撞着胸口,一声比一声响,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被这目光缠得快要窒息,脸颊烫得厉害,所有的恼意都变成了慌乱。
就在她胸口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时——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猛然攫住了她。
她向前倾身,对着那簇跳动的烛焰,“呼”地一声,用力吹出一口气。
跳动的火苗应声而灭。
整个餐厅瞬间坠入一片黑暗,只剩窗外零星的霓虹,淡淡地漫进来,染开一片朦胧的光。
终于不用再直视那张让她心慌意乱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