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忍和陈释骢年纪小,这些事自然插不上话, 只能在病房外安静等候,盼着楚华颖早点醒来。
恰在此时,走廊里走过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
那名医生忽然停下脚步,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即开口唤道:“释骢!”
陈释骢闻言一愣,望向对方,连忙问好:“张叔叔好。”
那人快步走上前,跟楚华颖的主治医师打了声招呼,又扫了一眼楚家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楚无悔身上,讶然道:“哎呦,嫂……楚律师,这是出什么事了?”
圈子本来就小,陈释骢的爷爷身居高位多年,带过的学生早已遍地开花。
因此,医院里有人能认出陈释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楚无悔客气地向张医生解释:“家里老人摔倒了,赶紧送过来看看。”
张医生连忙转头,询问楚华颖的主治医师:“老李,情况严重吗?”
“目前还算稳定,后续休养比较重要。”
两名医生又交流了几句,主治医生先行离开,只剩下张医生。
张医生拍了拍陈释骢的肩膀,责怪道:“你姥姥病了,就住在咱们院里,怎么不给张叔打电话?跟我还客气什么?”
陈释骢只得解释:“……我也是刚知道,从学校赶过来的。”
“也是,你安心学习,过段时间,姥姥就能康复了。”
张医生和陈释骢聊完,又跟楚无悔走到角落,说起医院这边的情况。
两人不知聊到什么,楚无悔微微蹙眉,婉拒道:“您别客气。”
“哪儿的话,你们千万别跟我客气。”
陈释骢看着两人低声交谈,小声嘀咕:“完了。”
冬忍不解:“怎么了?”
“他肯定要告诉我爸。”他又啧了一声,“算了,只要对姥姥好就行。”
果不其然,张医生离开片刻,便把后续事宜都打点好了。
总院床位紧张,不可能让楚华颖长期在此休养,他建议等老人情况稳定后,转到另一所医院疗养。
那里环境更好,也更安静,比留在总院合适。总院医生还会定期去那边巡诊,其实没什么差别。
许久后,楚无悔缴费回来,手里拿着单据,欲言又止:“果然还是内部的人办事效率高,只是这回欠下人情了……”
陈释骢连忙宽慰:“妈,您别多想,这人情算我头上行不行?那是我姥姥,张叔愿意关照我,这总可以吧?”
楚无悔没作声。
楚有情劝道:“姐,到时候让骢骢出面,正式感谢一下人家,你也别太大压力。”
楚无悔:“行了,先这样吧,妈醒了吗?”
“醒了,你弟回家拿衣服和被子了,冬忍在里面陪着呢。”
病房内,冬忍望着床上的老人,只觉得姥姥像被抽干了气血,转眼便憔悴枯槁,心里很不好受。
楚华颖醒来后,只能恍惚地眨眨眼睛,暂时还做不出大动作。她看见冬忍,左手的手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冬忍连忙上前,握住了老人的左手,安抚地轻拍对方手背。
医生说,楚华颖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逐渐恢复语言能力。
同时,她的右手及右侧肢体可能无法活动,这段时间必须有人贴身照料,后续才会慢慢好转。
楚有情和楚无悔走进病房,看到她们手拉手,同样内心酸涩。
楚有情硬挤出一个笑容:“宝宝,你和骢骢哥哥出去吃饭吧,你俩也忙好久了,我和大姨看着姥姥。”
冬忍见楚无悔坐在病床边,这才松开姥姥的手,站起身来:“妈妈,你和大姨吃过没?要我们带饭么?”
“……那就带点吧。”
“吃什么?”
“都可以。”
冬忍点了点头,走出病房去找陈释骢,打算在附近找家可以打包饭菜的餐馆。
病房门一关,屋内安静下来。
这是一间全自费的单人病房,可在富人云集的北京,即便有钱,也未必能住得上。
楚无悔坐在母亲病床前,沉默许久,冷不丁道:“他干什么了?”
楚华颖刚醒,显然听见了这话,却只是缓缓闭上眼,像是要小憩片刻。
楚有情连忙压低音量,拽了拽对方袖子:“好了姐,医生都说妈现在不方便说话,让她歇一会儿吧。”
没过多久,护工到了,在病房里忙碌着,查看楚华颖的情况。
姐妹俩这才退出病房,到走廊里说话。
楚无悔:“为什么不让我问?他俩肯定是回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才弄成这样。”
楚有情:“然后呢?你觉得是你弟把她推倒了,摔成这个样子,打算将他绳之以法?”
“他倒也没那个胆子。”楚无悔略一停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慌得打抖了。”
楚生志贪财又小气,脑子却还算清醒。
他心里清楚,一旦楚华颖出了意外,家里就再也没人护着他,只怕要被姐妹俩彻底整死。
正因如此,看到母亲在屋外摔倒的那一刻,他当场乱了方寸,给楚无悔打电话时,声音都在发颤。
“所以了,咱妈没开口,你就不要问,揣着明白装糊涂。”楚有情道,“等她想说了,自然就说了。”
楚无悔挑起眉头:“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去了?”
楚有情反问:“可究竟什么算明白?当事人请你了,你出面很正常,但现在当事人需要‘明白’吗?”
“就算真发生什么,让她跟儿子一刀两断,你来做这个恶人,你觉得可能吗?”
楚无悔哑然。
楚有情摇了摇头:“姐,你也该接受现实了,在法庭上会有法官裁决。”
“但这是在家里,你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
第87章
“我发现你现在让我很陌生。”楚无悔望着眼前人, 抿了抿唇,“你说话的语气跟爸一样,永远审视, 永远飘在天上,永远不解决任何问题。”
“什么话都不说明白, 什么事都糊弄过去,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楚有情和魏彦明,仿佛永远置身事外, 站在不知哪片云彩之上,俯瞰着人间发生的一切。
可她偶尔受够了这样的态度。
地上的人拼尽全力嘶吼, 声音却被高高的天空阻隔,传不到云端。那些大道理之下的爱恨嗔痴,统统被忽略, 被所谓更高远的东西掩盖。
可他们明明活在人间,从来就不是天上人。
楚有情听到这话却不恼,反而心平气和地回:“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至少你看清楚了, 我和爸一样, 就算是你的亲人, 同样充满了瑕疵, 妈也不例外。”
“我们都是这样,或者说,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爱得不纯粹,恨得也不纯粹,掺杂在一起, 稀里糊涂地活下去。”
“对,你喜欢解决问题,你也总是很厉害,比我们都厉害得多,但有些问题出现了,不需要被谁解决。”
楚无悔冷笑:“所以就这么让它存在?”
楚有情平静地摇头:“这些问题不会被解决,只会被超越,等你有一天跳脱出来,回头再看,会发现眼前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她又道:“当然,你现在可以愤怒,可以表达不满,也可以追问咱妈当时的情况,但我希望你想明白,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如果你觉得,这么做是为了她,是在替她伸张正义、教训她不孝的儿子,那我觉得你不该现在问。她身体状况还不稳定,也不想聊这些话题,反倒容易被刺激,加重病情。”
“如果你觉得,你是为了自己,终于证明了你才是真心待她的,而她不靠谱的儿子只是个假情假意的白眼狼,她应该把更多感情和资源投到你身上,那我支持你现在进去,讨回迟来的公道,夺回你应有的一切。”
“我承认,同样作为女儿,我爱她不如你爱她多,哪怕她以后愿意把所有东西都给你,我也没问题。”
“只要你想明白,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现在就可以进去,我不会再拦你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楚无悔骤然冷静下来。
有一瞬间,她自己也说不清,方才追问母亲,究竟想讨得什么答案,又想验证什么。
就像从前,她把和母亲温馨同居的照片发给妹妹后,又觉得不妥。即便对方大大咧咧没看出端倪,她也会在某个时刻,因某种隐秘的情绪自责,觉得这样有失长姐的担当,不该向妹妹炫耀母亲的关爱。
太幼稚,也太没意思了。
但原来妹妹不是没看出来,只是不在乎罢了。
或者说,她全盘接纳,哪怕向来疼爱她的姐姐,会在某些时刻对她爱恨交织,她也觉得这不算什么。
天然玉石偶有瑕疵,只会印证其真,从不减损其美。
楚无悔:“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我就是一个冷漠的人,用一种冰冷的方式去分析身边的所有人,不留一点余地。”楚有情耸了耸肩,“她和爸早说过的,你忘了么?”
沉默良久后,楚无悔垂眸:“你可能只是想得太明白了。”
楚有情无可奈何地笑了:“不,我还没想明白,要是真想通了,我就不会跟你说这些了。”
“我以前最烦你,总因为咱妈的一点事就大惊小怪,没想到轮到自己,居然也能絮叨这么多。”
“姐,我没有飘在天上,可能没那么豁达,我也还待在地上。”
只是两人有所不同,楚华颖在楚无悔心中有不一般的地位,但在楚有情的心目中,这个位置却被楚无悔占着。
楚无悔深深凝视对方许久,才语气极缓地开口:“那看来他俩说得不对,你还是有良心的。”
楚有情不由轻笑出声。
-
再回到病房,姐妹俩都收敛了情绪,跟着护工学了些看护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