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影院里光线昏暗, 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冬忍却莫名能想象出陈释骢此刻的神情。
他向来克制内敛,只会借着同骑摩托车的时机悄悄靠近她, 平日里极少有逾矩的举动。
尤其在家里,像是生怕习惯了肢体上亲近, 面对姥姥等人容易露陷儿。
身边的情侣都亲热依偎,他却始终侧着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周围人窃窃私语, 都在吐槽剧情,冬忍压低声音, 故意道:“不看电影吗?”
“……”
漫长的沉默后,陈释骢才调整好情绪,重新坐直身子:“看电影。”
下一秒, 陈释骢的领口被拽住,迫使他略低下头,被她亲了一下。
她的吻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像是报复般印在他唇上, 回应他方才的动作。
那感觉略微潮湿, 尽显亲昵, 却离欲念相去甚远。
有时候, 冬忍在陈释骢面前感到极为自在, 不必斟酌自己的言行会带来什么影响,也不必在意对方是否会因此对她另作评价。
想做什么, 想说什么,都无需犹豫,更不必担心主动亲近会让自己掉价。
或许,他给她的安全感就是, 时刻确信自己享有一切。
没有代价,从无误解。
冬忍亲完他,一脸坦然,还不忘点评他刚才亲她耳朵的举动:“花里胡哨的。”
这一下,陈释骢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有点恼羞成怒。
他伸手捏住她的后颈,再次把她掰了回去,一字一顿道:“看、电、影。”
-
暑假里,一家人又回了几趟村里。
老宅眼看就要拆迁,屋里堆着的东西不能再放下去,众人便一起收拾杂物,各家拉走一些,慢慢清理干净。
冬忍和陈释骢也被拉来帮忙,在院子里翻出不少花盆和农具。陈释骢打算把这些花盆运回城里,继续他的种植大业。
院子里,苹果树早已过了花期,浓密枝叶间挂着一颗颗翠绿的小苹果,饱满又可爱。
冬忍站在树荫下,忽然开口:“那以后是不是不能摘苹果了?”
等拆迁的事落定,小院和苹果树都会被推平,家里人连烧烤的地方也没了。
她原本对此事没什么感觉,此刻才意识到,承载某段回忆的东西就要消失,难免有些怅然。
姥姥应该会更难过,她在这里的念想,比谁都多。
陈释骢蹲在大花盆旁,正在清理内部的泥土,头也没抬:“今年应该还能摘一次,明年就不一定了。”
冬忍沉默片刻,冷不丁道:“你给我种一棵苹果树。”
陈释骢回得飞快:“那你给我买个大院子。”
“不,你给我买。”
“?”
陈释骢抬起头,见她理直气壮,又气又笑:“你怎么既要又要还要?我又出力又出树又出院子,这成什么了?”
“倒贴。”冬忍道,“我以为你小时候都习惯了。”
“那你等着吧,城里带院子的都是别墅,我且得好好赚钱呢。”他哼了一声,“让你等一辈子。”
她听到他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说法,提醒道:“那你的一辈子不也搭进去了?”
两人的暑假不算长,把村里的花盆运到城里小区楼下,再重新种上从老宅带回来的植物,假期就差不多耗尽了。
开学后,冬忍和陈释骢返校,楚无悔和楚有情也各自忙于工作,回村里的机会变少了。
好在剩下的杂物不多,大都堆在楚华颖兄长的院子里,便由楚华颖和楚生志两人来打理。
破屋残垣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件,楚生志将屋里收拾干净,拍了拍手,状似无意道:“妈,大队那边确定了没有?究竟是按人头数合适,还是按面积来算合适?”
楚华颖摆了摆手:“不清楚呢,你姐说没准还有新政策,什么户口本上四世同堂又是另一种算法,反正可乱了,得慢慢研究。”
“哦——咱们有两块宅基地,是不是比别人家分得多?”
“要是按面积来算,那肯定要多,不都翻倍了。”
“……那不聊村里,就光是咱家,您想好怎么分了么?”
“什么意思?”楚华颖斜了他一眼,顿时冷下脸来,“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楚生志闻言,一时慌了神:“这叫什么话?您得公平啊!”
“我哪里不公平了?”
楚生志掰着指头算道:“您自己好好想想,当初住我家时,您跟我说要把城里那套房子给大姐,说她当年结婚什么都没捞着,我和有情都拿过家里的钱。行,您补偿大姐我没意见,可这些年北京房价涨成什么样了?我们以前拿的那点钱,跟这套房的价比起来,不就是九牛一毛?早就通货膨胀了!”
楚华颖顿时恼了:“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住的那套房也涨了?那不也是拿家里钱给你买的!”
楚生志摇头晃脑,一拍手:“嘿,您还真别说,细算下来,我那片区的房子,涨幅真没家里这边快,里外里我还是亏了!”
楚华颖被儿子的话气得够呛,走了两步,干脆别过头去:“不可理喻。”
“妈,城里那套房子,您想给大姐就给大姐,我也懒得再计较了,可这次村里拆迁,您总得公平一点吧?”
楚生志追上前去,哀道:“辉辉上学本来开销就大,现在补习班多贵啊。是,我没本事,没法像大姐那样挣大钱,给孩子最好的条件,周盼的生意也不好做,我们俩晚上都愁得睡不着觉,可我跟您抱怨过这些难处吗?您来家里住,吃的用的,我找您要过一分钱吗?”
“我一直觉得,做儿子的,孝顺母亲是天经地义。可说到底,您老了最后指望谁?还不是得靠我给您养老?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总得偶尔替我想一想吧?”
楚华颖彻底怒了,震声反驳:“我不用你养老!我不用任何人养老!我老了就到敬老院去,我谁也不靠!”
她指着儿子的鼻子,厉声骂道:“你跟你舅舅简直一个德行,满嘴谎话!平时说得天花乱坠,把我捧得多重要,说以后要做我的依靠,可一到关键时刻就变了,假的,全都是假的……”
“不提钱的时候,就跟我讲血浓于水,一提到钱,什么亲情都没了!我已经上过一次当!”
楚生志无可奈何:“妈,您怎么能这么想?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那我问你,这些话你怎么只敢私下跟我说?今天说的这些事,你敢当着你姐、你妹的面再说一遍吗!?”
“……”
楚华颖冷笑:“想要钱,还要让我做恶人。”
这一回,楚生志同样歇斯底里起来:“妈——我到底是哪儿做得不够好,要被你指着鼻子这么骂?你拍拍胸脯,扪心自问,别人的儿子能做到我这地步吗?村里头好几家处理拆迁的事,连老人的意见都不过问,有谁家爹妈能像你这样的!?”
“你逼我吧,你就接着逼我吧,非得逼死我才行吗?说什么我想要钱,我看是你想要钱,当年才那么逼我舅,逼得他早早就没了!”
“再说了,这块宅基地是你的吗?这是我舅的宅基地,他当初说了,要留给楚家的男丁,本来就该是给我的,凭什么分给别人?你以后去扫墓,看着我舅的墓碑,不觉得有愧么!?”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他的声音在破旧的屋子里回荡,撞在斑驳陈旧的砖墙上,只让人浑身发冷。
楚华颖僵在原地,似乎深感荒谬,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疯了,真是疯了。”
她转过身去,往屋外面走:“我不跟你扯,你要真有胆量,跟你姐说去。”
楚生志吵嚷结束,一时也没了力气,没再去追母亲。
屋外,楚华颖望着荒废的院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这地方处处跟自己犯冲。
多年前,她在这里
和兄长争执不休,如今又轮到跟儿子闹翻,仿佛这辈子最糟心的事,全都扎堆发生在这儿,让她越发不愿踏足。
幸好这里很快就像自己家一样,也要被拆了。
一如那些爱的人,恨的人,最终都变成死人,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心神混乱间,楚华颖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跌倒在地,脑袋“咣当”一声撞上了硬物。
紧接着,她听见儿子仓皇奔出屋外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妈——”
-
冬忍是在学校得知姥姥住院的消息的。
她在校门口等到了打车赶来的陈释骢,两人随即一同乘车前往医院。
医院走廊里,冬忍很快找到了楚有情,询问起情况:“姥姥怎么样?”
楚有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具体情况还得检查,才能有结果。”
陈释骢:“怎么突然就摔了?在哪儿摔的?”
楚有情:“说是在村里收拾东西时摔的,先就近看了一下,又赶紧转院过来,你妈正在审你舅舅呢。”
两人顺着楚有情示意的方向,果然看到了楚无悔和楚生志。
楚无悔冷脸蹙眉,楚生志怯懦低头,显然也在等待医生出来说明情况。
第86章
半晌后, 医生从病房里走出来,这才召集家属,说道:“抢救还算及时, 但摔倒造成了颅脑损伤,可能会引发单侧肢体偏瘫, 需要等患者醒来,休养几天后,再观察情况。”
楚无悔猛地一怔:“偏瘫?”
楚生志赶忙追问:“大夫, 那我妈还能彻底痊愈吗?”
“有些人半年到一年内能显著恢复,完全正常, 但也有些人可能会遗留行走不便等后遗症。患者年纪较大,具体还得看后续的康复情况。”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众人脑袋嗡嗡作响。
楚华颖向来健步如飞, 做事雷厉风行,恨不得天天忙里忙外。
冬忍实在无法想象姥姥偏瘫,没法利落行动的样子。
楚有情:“请问我妈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她最近需要家人陪护, 要是家里没人能来的话, 找个护工也可以。”
楚有情望向姐姐和哥哥:“我最近没事, 能来……”
楚无悔:“我也能来, 但再找个护工吧, 我们不一定懂怎么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