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远处传来王利民的呼喊声,还在作画的人才慢慢收拾起画具,准备朝着大巴车的方向走去。
冬忍一边捏着书签等待晾干,一边瞥见身边仍在磨蹭的人,疑道:“怎么不给我?”
陈释骢侧开了目光:“……我可没说要给你。”
她主动伸手,出言揶揄:“拿来吧,不如主胎也没事,我不嫌弃备胎的画工。”
有时候,冬忍会觉得,自己和陈释骢的相处方式,跟过去有所不同。
随着年岁渐长,他们再也不能像童年那样,毫无顾忌地说些亲昵的话,直白地彰显彼此的特别,反而总爱故意竖起满身的刺,没头没脑地呛对方两句。
这举动里没有半分恶意,更像是一种出于本能的习惯。
就像坡上两颗不由自主滚到一处的小球,总要轻轻扎对方一下,再微微弹开,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滚向彼此……
若不这样做,那就贴得太近了,失了心照不宣的分寸。
但在某些时候,这种方式又更显亲近。
仿佛借着这些无伤大雅的拌嘴,小心翼翼地遮掩着那份难以言表的情意,偏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顺着心尖的缝隙,悄悄地溢出来。
陈释骢眸光微动,这一次倒没再否认。他低低地“哼”了一声,抬手便在书签上勾勒起来:“等一下,再补几笔,精益求精。”
第63章
安徽的游学之行,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接下来的几日,学生们游过呈坎, 又逛了逛徽州古城,转眼就到了启程回京的日子。
返程的高铁车厢里满满当当, 几乎每个学生手里都拎着安徽当地的小吃。
冬忍和陈释骢为了找放行李箱的位置,耽误了一些时间,等两人挤进车厢时, 座位早已所剩无几。
正值此时,林筱沫朝两人挥手, 唤道:“我给你俩占了座。”
她选了三人座靠过道的位置坐下,特意把旁边的双人座留给冬忍和陈释骢,说话间, 还将放在两人座上的书包挪开。
冬忍:“这里没人坐?”
林筱沫:“按车票的话,本来就是咱俩的位置。”
冬忍了然地点头,又瞥见林筱沫身边的齐浩柏,大致领悟了座位的安排, 也没多说什么。她见陈释骢还站在原地, 疑道:“怎么不进去?”
陈释骢面色微妙:“真要咱俩一起坐?”
“不然呢?等会儿你回家又要叫唤了, 说什么没人在乎你的感受。”
“……我没有叫唤过。”
陈释骢这才落座, 把靠过道的位置留给冬忍, 方便她和林筱沫聊天。
返程的路上,班里的同学们还沉浸在游学的亢奋里, 三三两两互相换座,没人在意谁和谁坐在一起。好些人干脆把座椅转过来,和身后的同学凑成一桌打扑克,热热闹闹地打发车上的时光。
有人凑到班主任身边, 兴致勃勃地畅想:“老师,我们以后什么时候再游学一次?”
王利民摆了摆手:“等高考结束后,你们自己去玩儿吧,我可不跟着出来了,天天盯着你们还不够累的,生怕出点事儿。”
“不行,我们就要叫你一起!”
车厢里回荡着嘻嘻哈哈的笑声。
这趟旅程是高三来临前最后的放松,每个人都尽情享受着学业压力间隙里最灿烂的青春时光,乐此不疲地调侃着班主任。
坐在前排的冬忍和林筱沫,自然也听见了身后众人的闲聊,隔着过道交流起来。
林筱沫:“等高考结束后,我们也去旅行吧,到时候就有空了。”
冬忍:“可以是可以,但是去哪里?”
“云南怎么样?你不是很熟悉?”林筱沫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就是《武林外传》里那个,‘我要吃米线’……”
“好。”
经好友一提醒,冬忍也怀念起了家乡的味道。在北京的时候,楚有情也曾带她吃过几回米线,可终究没有老家那种酸浆米线的地道滋味。
冬忍答应得干脆利落,一转头,却撞上某人那双盛满幽怨的黑眼眸。
陈释骢出言提醒:“你还没带我去过呢。”
她略一沉吟:“没事,出门在外,主胎和备胎可以都在。”
“???”
-
安徽游学正式落下帷幕。
冬忍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被迫换了一部新手机。
楚有情和楚无悔来高铁站接人,陈释骢刚一上车,便迫不及待地念叨起冬忍手机在山顶坏了的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通,说她要是真失联,现场会有多危急。
这话一出可不得了,楚无悔向来注重效率,直接将车开到电器城门口,决定今日就把此事解决。
电器城里的玻璃柜台流光溢彩,各式品牌的最新款手机整齐陈列,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冬忍却有些茫然,站在原地犹豫,半天也挑不出一款。
楚有情在旁鼓励:“宝宝,快选一个吧。”
冬忍:“可是旧手机都修好了……”
楚有情见状,小声道:“你老是不愿意换手机,我也不好意思换新款了,搞得我都有负疚感。”
这话顿时让冬忍没办法了。她只得望向陈释骢:“你选一个。”
与其自己耗费时间琢磨差别,不如直接让电子迷来接手。
陈释骢倒挺负责,认真地跟店员交流半天,最后给冬忍选出一款新手机。
楚有情让店员去结账,还不忘回头询问姐姐:“姐,给你也换一个?”
近些年,她的版税收入越来越可观,偏偏女儿太过勤俭节约,连让她花钱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真是有钱了,看你膨胀的。”楚无悔道,“我不换,换了好多东西还得转移,太麻烦了。”
就这样,冬忍终于拥有了一部能跟上时代的手机,再也不是落后好几个版本的老古董了。
陈释骢帮她下载了不少常用软
件,微信和企鹅自然是最先安排上的,又考虑到她的使用习惯,装了一些学习类应用,平时既能听英语听力、看国外新闻,也能查些资料。
不得不说,就连抗拒新技术的冬忍,都忍不住感慨电子设备的更新换代太快,而且变得更好用。
在她的旧印象里,手机没有这么多功能,运行速度更谈不上多快,更别提那些取代短信的通讯软件了。
当年短信资费下调,让小灵通彻底失去了市场,储阳也因此丢了工作。
而如今,人们又换了新的交流方式,短信也渐渐被抛到了脑后。
冬忍的微信头像,和她人人网的一模一样。
有了微信后,她陆续加上了家人和好友的账号,彼此间的联系方便多了。
升入高三,班里用微信的人越来越多,王利民干脆建了个班级群,时不时就在群里发通知、布置任务。
忙碌的学业间隙,冬忍也会有些不经意的发现,比如齐浩柏总给林筱沫的朋友圈点赞,又比如图书馆的固定四人组,从高三前的一整个假期就没散过。
冬忍和陈释骢从不过问林筱沫与齐浩柏的关系。
就像林筱沫和齐浩柏偶尔也能察觉,两人远比印象中的表兄妹更亲近,却默契地缄口不提一般。
四个人的关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高三的某一天。
高中的最后一年,不少副科陆续结课,为高考主科腾出了更多时间。
全年级正式开启晚自习,高三生要在学校吃完晚饭,自习到晚上九点才能离校。这是学校多年来的老规矩,不管众人回家后还学不学,在校的学习时长必须达标。
然而,上午的第三节 课本该是班主任的课,王利民却匆匆赶到班里,通知大家先自行学习。稍后他会和其他老师调课,或者用晚自习的时间,把今天的课程补上。
高三备考的氛围本就紧绷,这件事显得格外离奇,瞬间成了班里的热议话题。
冬忍的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只因林筱沫课间操前就被班主任叫走,迟迟没有归班。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其他同学陆续回到座位,脸上难免都带着几分疑惑。
有人道:“为什么突然把自习换到这节课?老王干嘛去了?”
胡杨当即接茬儿:“你们还不知道呢?”
“你知道?”
“算了,不说了,你们待会儿又嫌我话多,我闹得里外不是人。”
众人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又见他这般半遮半掩的模样,心里不由更气恼了。
陈释骢闻言,冷哼一声:“该说的时候,你又不说了?”
胡杨听他发话,这才讪讪开口:“没发现班里少了两个人吗?其他的事情,我就不讲了。”
班里的人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空着的座位,正是林筱沫和齐浩柏的。
旁边人愣了一下:“齐浩柏是不是昨天晚自习就提前走了?今天直接没来。”
昨晚,齐浩柏没来上晚自习。这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之前也有其他同学请假缺席,所以没引起大家的注意。
胡杨意有所指:“他那么拼的人,怎么会突然走了,肯定家里有事儿呗……”
恰在此时,上课铃声响起,众人都不好再闲聊,回到各自的座位学习,心里却多少有点数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都不是傻子,不过是碍于严苛的校规,或是忙于翻越高考这座大山,才不敢去解读那些隐晦又青涩的好感。
就像冬忍能捕捉到好友和齐浩柏之间的蛛丝马迹,班里的其他人也看在眼里,只是不会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
或者说,谁都不知道这层纸是什么,只能雾里看花般地盯着。
校规里三令五申“严禁早恋”,可到底什么才算“早恋”?
是未满十八岁的界限,还是没跨过高考的门槛?莫非真有一个神奇的节点,能让人在一夜之间发生巨大蜕变,就此从“早”跨入了“晚”的范畴?
这个问题,困扰着这所学校里的大多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