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声中,陈释骢眼看辫子被拿走,不顾身后奶奶的制止声,猛地跳下了高台。
“爸爸,你把辫子还我!”
“为什么?”陈远华纳闷,“你不是早不想要了,一直闹着要剪掉?”
陈释骢夺回红布和辫子,一把将其塞进兜里,闷声道:“你就别管了。”
仪式结束后,包间的折叠门被陆续拉上。
方才,各个房间的人还能看见彼此,此刻欢闹的潮水退却,一切又恢复宁静。
只是门板的隔音效果实在一般,总能听到其他屋一波又一波的笑浪,应当是陈家人依次在跟各个包间的人寒暄、谈笑。那些浪声不断地拍打仅有六人的房间,却迟迟没有涌入,倒让屋里显得冷清起来。
这场宴席将各方人马分门别类,现在屋里都是楚无悔的亲属,自然远不及其他屋热闹。
一家人正襟危坐、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楚华颖率先打破了沉寂:“还是讲究啊,无悔公公认识的人太多,那肯定是没法都坐在一起的,就跟他们当初结婚一样,多少得深思熟虑。”
话是这么说,但她终究像是无法说服自己,还是叹了一口气。
家中,楚华颖安抚冬忍,说要是有什么委屈,回来补偿她。
现下,冬忍没有经历任何委屈,却隐隐察觉老人失落了。
那是一种游魂般的怅然,她时刻关注着屋外的声音,像是在听那片雷雨何时降临,但等雨来的日子闷热难熬,多少让人喘不过气。盼它来,又盼它不来,来了就得起身迎接狂风暴雨,不来又要细思这片土地究竟有多贫瘠,甚至等不来一场雨。
这一切让老人们临出行前的争执都变得可笑了。
没有什么矛盾发生,没有什么丢人现眼,其实一旦差距过大、距离够远,就连进入对方眼帘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种真正的无力。
冬忍在村里早已习惯被忽视的日子,但眼前的这些大人还无法适应。
片刻后,包间门终于被打开了,进来的却只有楚无悔。
楚华颖赶紧追问:“你公公他们呢?”
“忙着呢,他们香港那边的亲戚过来了,还有几个领导,都得招呼一圈。”
楚无悔窥破母亲的惶惑,来到了她身边,劝道:“妈,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他们,今天过来辛苦了。”
“说什么辛苦,这是我孙子的生日。”楚华颖无奈地握住大女儿的手,“而且,你不苦就好了。”
这一句话中蕴含太多的感慨。
楚无悔沉默良久,这才轻轻地应道:“嗯。”
或许是察觉气氛微冷,楚华颖还打趣起来:“临出门前,我训了你弟弟一顿,让他别给你丢脸!”
楚无悔被此话逗笑了:“是,今天让他大放血了。”
楚生志发起了牢骚:“姐,你是不知道,咱妈有多凶,恨不得活剥了我——”
楚有情睨了兄长一眼:“现在不是还活着么?”
储阳惯会看人眼色,发现氛围回暖,忙道:“爸,妈,咱们一家人碰一杯吧!”
魏彦明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就是,我们聚在一起也不容易,应该碰一下!”
楚无悔的出现让一家人活跃起来,大家终于动筷了,愉快地聊起天。
可惜她也不能逗留太久,简单地吃了几口,就要回去了。
饭后,冬忍对这场生日宴已经彻底失去兴趣。
“宝宝,你待会儿把礼物送给骢骢哥哥么?”楚有情略一犹豫,“还是改天?”
说来好笑,她和陈释骢在姥姥家天天黏在一起,到了他的生日宴会上,居然连面都见不到了。
“改天吧。”冬忍抱起礼物,离开了座位,“妈妈,我出去透一会儿气。”
“好的,不要跑太远了,记得早点回来。”
离开包间后,空气舒畅不少。
折叠门一拉上,正中央的高台附近变得空荡,不再有人影,只能听见包间内的说笑声。
冬忍抱着要送出的礼物,不知自己为何将其带出来。她再次看到远方那座“礼物山”,甚至产生一个念头,现在把她的礼物悄悄放进去,估计也不会有人发现?
片刻后,她发现角落里有两把并排的椅子,将礼物放了下来,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英语单词本,还没有巴掌大,能够揣进兜里,闲来无事就能背几个。
小本翻开,闷头便学,冬忍沉浸在知识海洋,不知道具体过去多久。
直到有人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头来,看到今日寿星。
“你怎么在这里?让我一通好找!”陈释骢挖出她这颗角落里的蘑菇,还不忘出言抱怨,“我问小姨你在哪儿,居然连她都不知道。”
他发现她手中的单词本,立马变了脸色:“你是真的爱学习,待在这里学英语……”
熟悉的语调在耳畔响起,男孩像往常般叽叽喳喳,欣然分享自己今天的经历,冬忍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总觉一顿饭的功夫,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有些不一样。
下一秒,陈释骢想起什么,他微扬下巴,还叉起了腰:“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呢。”
这是他爱用的伎俩,偶尔佯装生气的样子,向女孩讨要关心和重视。
一般来说,她只需喊他几声“骢骢哥哥”,或者略微敷衍地说一句好话,他就能立马眉飞色舞,展现出晴天般的光芒。
但熟知此事的冬忍,现在不想这么做。
“可是有好多人对你说生日快乐了。”她语气冷静,不紧不慢道,“连门口的横幅上都有。”
有时候,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他总是缠着她。他拥有的祝福已经太多太多,何必再来讨要她的呢?
这一点祝福犹如雨滴落海,恐怕转瞬就能被无情吞噬。
陈释骢面对她镇定的神色,忽然间就愣住了。
一种微妙的不安席卷了他,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双方的连接被切断,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唯有他被抛下了,站在原地徘徊不定。
一阵漫长的沉默。
男孩垂下眼眸,低声询问:“如果有一天,没有那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了,也没有那么多人在乎我了,你会不会也不理我了?”
“不会。”
他哀道:“那为什么反过来,你却不理我了呢?”
“……”
男孩深黑色的眼眸湿润而颤动,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那双眸子映出了她的倒影。他的嘴唇紧抿着,像受伤的小兽,又似乎是强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没法再发出声音了,因为他刚才主动了一次,再次出声的话,那就是在纠缠。
所以他只能隐忍地住嘴。
冬忍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见过他的骄傲,见过他的气愤,见过他的欢笑,见过他的得意……
但没见过他的脆弱。
这一刻,她突然感到很抱歉,不该这样将他弄碎。
这是她第一次理解“迁怒”的含义,或许是被大人的情绪感染,她天然认为自己该跟楚家人站在一起,而让姥姥姥爷心生失落的陈释骢,则被划分到了陈家人的阵营。
仅仅是一个姓,竟然就产生了派别,击败了过往情谊。
双方就这样僵立着,又是一阵无言。
冬忍想要说一声“对不起”,脑海中却浮现楚无悔的名言,硬生生将它咽了回去。
那是该对外人说的话。
最后,她递出那份早就备好的礼物,注视着他的眼睛,正式而真诚地开口:“骢骢哥哥,生日快乐。”
第18章
陈释骢紧绷着, 恨不得将牙关咬得死紧,才能迫使自己继续挺下去。
但这一句清晰又安稳的话,犹如压垮男孩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他彻底撑不住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微凉空气涌入肺部, 莫名让人头晕目眩,又像是活过来了。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爷爷奶奶一直领着我到处叫人……我找了你好长好长时间……”
陈释骢试图让语气如常, 可惜一张嘴就露了破绽,即便刻意放缓语速, 仍能依稀捕捉到些许鼻音。他总归是要面子的,立刻侧开了头,努力平复情绪, 不愿被看到丢脸的样子。
冬忍见他面露别扭,轻声道:“谢谢你,我知道。”
知道你已经竭尽全力。
今日不大不小的心结终于就此解开。
片刻后,冬忍让出了一把椅子。
两人在角落里并肩而坐, 开始拆那一份生日礼物。
“我还以为会是生日贺卡, 没想到你准备了礼物。”陈释骢一边小心地撕包装纸, 一边嘀咕起来, “所以我没有贺卡了?你当时都给齐浩柏写了几句话吧。”
冬忍总感觉他恢复后又来劲了, 开始斤斤计较地对比待遇。她只得道:“贺卡也在里面。”
很快,陈释骢摸到了生日贺卡, 这才安静下来。
冬忍送给陈释骢的是一部名叫《数码宝贝》的动画片。这是楚有情陪她专程出去买的,用的是盒子里的压岁钱,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开销。
看清礼物后,陈释骢扬起眉头:“你好狡猾。”
冬忍面露不解:“怎么了?”
“你送我动画片, 最后不还是我俩一起看么?”他好笑道,“这该不会是你想看的?”
两人的动画片完全共享,根本不分归属权。她送他这个,纯属左手倒右手,最后还是他来开设备,两个人一起看,没准东西都会留在姥姥家里。
“那怎么了?”冬忍出言建议,“你要觉得不公平的话,也可以回家背着我看。”
“……倒也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