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聿:“……”
她像个麻烦制造机,一会儿说面镜进水,一会儿又说脚蹼太紧磨得脚疼。蒋聿被闹得头大,干脆一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固定在自己身侧,半拖半抱着往前。
水肺深潜、洞潜、自由潜、潜水艇,他几乎玩遍所有类型,经验丰富到可以当教练。被带着下潜时,蒋妤甚至不需要去主动掌控身体,只要随着他的力道移动,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片随波逐流的树叶。
潜水看珊瑚,和岸上走马观花完全是两个概念。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偶尔有小鱼游过,掀起细密的水泡。阳光在海水中折射出七彩光谱,像被撕碎的彩虹洒进了波光粼粼的海底。
蒋妤睁大眼睛,屏息憋气。
看扇贝张开那圆润的贝壳,呼吸间喷出细密水雾;看小小的蓝白海星贴在珊瑚上,将身体翻转过来,像是一只太阳花;看鱼群在珊瑚缝隙里穿梭,长长的刺针般的背鳍在水底划出了流线。
她看鱼,鱼也看她。看得久了,一只丁点儿大的小丑鱼在她身边绕着游了一圈,又倏地跑了。
蒋妤惊奇又兴奋,咬着呼吸管囫囵不清楚话,就攥着蒋聿胳膊死命拍,非要闭气沉下去看海龟。
蒋聿被她拍得烦不胜烦。
粉色比基尼在蔚蓝海水里确实扎眼,像误入深海的一颗水蜜桃软糖。
洋流很温柔,推着人往前漂。
景色开始变化。珊瑚礁逐渐稀疏,白沙滩到了尽头,墨蓝色更深了。
*
甲板上,风向标突然转了个头。
原本吹在脸上的暖风里夹杂了一星凉意。
魏书文刚给自个儿开了第三罐啤酒,一抬头,发现原本还在船尾不远处扑腾的两个黑点不见了。
“卧槽?”
他摘了墨镜站起来,眯着眼往海面上搜寻。
起风了。海面不再如镜面般平整,涌浪推着白沫一层层叠起来。原本清透的玻璃海变得有些浑浊,云层蔽日,海水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
“隋航!”他回头冲舱下喊,“别睡了!起风了,看着点锚链!”说完又拿起望远镜。
“这俩疯子。”魏书文皱眉,骂了一句,“还真打算游回香港啊?”
*
水温骤降。
刚才还像温汤一样的海水,此刻却像是有冰茬顺着毛孔往里钻。
蒋聿最先察觉不对。
方才温驯的推背感此刻变成了强劲的拉扯力,正拽着他们往深海区坠。能见度在迅速下降,原本清晰可见的珊瑚礁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
他刚想打手势示意上浮,余光却瞥见下方有一大片半透明的白色絮状物正随着上升流涌上来。起初是一两朵,迅速扩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近了才看清,那是水母。
云一样涌上来的大片水母群。
它们半透明的触须伸展开,伞盖一张一合,像一团巨大的凝胶,即将将他们包围。
要是穿着全套湿衣倒也罢了,顶多脸上挨两下,可不知死活的小王八蛋穿的是比基尼。
蒋妤还在傻乐。
她也看见了,还以为是什么新奇景观,眼睛一亮,手就要去戳飘到面前的泛着淡淡紫光的半透明伞盖。
手腕被一把攥住,狠狠往回一带。蒋妤差点被拽得呛水,一串气泡从呼吸管里惊慌失措地溢出来。
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觉腰上一紧,被他带着强行逆流向上冲。
水流变得狂暴,水母群已经近在咫尺。
蒋聿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尽可能地去遮挡她大片裸露的后背和腿。
但太密了。
哪怕他反应再快,依然有几根半透明的细长触须随着水流卷过来,轻飘飘擦过蒋妤毫无遮蔽的大腿。
“——!”
她疼得一哆嗦,差点失声尖叫,嘴巴刚张开,一口海水就灌了进来。
咸得发苦,又咸又苦又冷。
蒋妤剧烈咳嗽,呛咳中呛入更多的水。混乱里胡乱抠抓蒋聿手臂,手上一滑——
脱手了。
洋流瞬间将她卷向后方。
内海和外海,两个海洋生态系统的分水岭。
紊乱的洋流、强烈的上升流,足以将人类的潜水器打翻,足以让装备精良的潜水员也有去无回。
扑面而来的水压让她喘不过气。
原来海深的地方,真的是黑的。
下坠带来极大恐惧,面镜被水压压得几乎要从脸上脱落,只有气泡在眼前成串地爆炸。
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蒋聿。
他去而复返,没再给她下沉的机会,借力下潜,将人重新扯回控制范围。将她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手转而重新扣住她后腰,在水母群里横冲直撞地上升。
什么水母什么美景,眼前只剩下男人那双被海水浸泡成了深蓝的眼睛。
蒋聿带着她一鼓作气冲出水面。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肺里,蒋妤一把扯掉面镜,趴在他肩上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海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还活着?”蒋聿的声音带着喘,听起来像是闷在胸腔里的冷笑。
蒋妤咳得眼泪都出来,一听这话,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张嘴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嘶——”蒋聿倒吸一口凉气,忍了又忍,没跟她挂脸,只问,“蛰哪了?给老子看看。”
她松了嘴,委屈地抽抽鼻子,指了指右腿。
最开始第一反应是痒。
细密的痒从被刺到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往里钻,一边钻还一边爬。
紧接着到现在就是疼。
从尾椎骨一路疼到头皮,又麻又痒又疼,疼得她直抽气。
蒋聿低头瞄了一眼,心下了然,松了口气:“没什么大事。”
“什么没什么大事?”蒋妤气得掉金豆豆,“蛰的是你吗你就没什么大事?!”
“那不然呢?”蒋聿冷笑一声,“这水母毒性不强,死不了人。你以为是箱水母?那老子也救不了你,大不了给你收个尸。”
蒋妤瞪他一眼,又疼得直吸凉气。
“行了,别嚎了。”蒋聿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你是水母啊,只会喷水?”
蒋妤抽抽搭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还有力气和他大小声,确实没什么大事。他连连点头,随口哄说:“是是是。鬼也不放过我,那我等着,你死了就又能来找我了,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不放过我。”
她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将脑袋扭开,这才发现周围早变了样。
阳光、珊瑚礁、鱼群、蒂芙尼蓝的玻璃海,全都消失不见。蒋妤茫然四顾,四面八方都只有灰蒙蒙的雾和翻涌的浪。
她忍不住问:“船呢?”
“刚才追流追太远,看不见。”
蒋聿仅仅只是扫视一圈便收回视线,眉心拧起。
起风了,洋流改道把他们带出了平静的浅水区。突发的海雾在热带海域并不罕见,但要命的是能见度太低,加上浪涌声巨大,就算游艇还在原位,魏书文隋航那帮醉生梦死的也未必能听见这边的动静。
“有点冷……”蒋妤牙齿开始打颤。
蒋聿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脸煞白,嘴唇发紫。
海水带走体温的速度是空气的二十五倍。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人,在十几度的海水中浸泡个把小时就容易失温,更何况她还穿着比基尼。
蒋聿一把将人揽进怀里,胳膊贴着胳膊,大腿贴着大腿,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活该。”他冷冷嗤笑一声,嘴上不饶人,腾出一只手摸向挂在腰侧D型环上的防水包。
这种情况下硬游回去不现实,方向难辨,还带着个拖油瓶。最稳妥的办法是原地等待救援,只要联系上魏书文,开船找过来也就是十几分钟的事。
蒋妤趴在他肩头,刚想松口气。下一秒,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蒋聿的手在空空荡荡的腰包里停顿两秒,随后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
空的。
海浪把两人托高,又重重抛下。
“蒋妤。”
男人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头,咬牙切齿冷森森喊她名字,“电话呢?”
蒋妤正瑟瑟发抖,闻言茫然地眨眨眼:“什么电话?”
“老子的卫星电话。早上放进去的,黑色的,带根天线。哪儿去了?”
蒋妤被海水泡发了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一小时前,甲板上阳光普照。
狗男人一开始非逼她穿那身丑得要死的潜水衣,还阴阳怪气她下去跳脱衣舞给鱼当饲料。她气不过,趁他背对自己检查入水扶梯和救生索,鬼使神差将手摸向他放在装备堆上的黑色防水包。
拉链拉开,看起来就很沉很硬的卫星电话被她抠出来,一起抠出来的还有GPS海上定位仪。
——让你管我,让你凶我,让你当土皇帝。我看你怎么装酷。
然后手腕一扬,“扑通”一声轻响,淹没在海浪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