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对我垮臭脸。”蒋妤仰脸看他,目光里隐隐有些得意,“你不是说卖血也养我吗?连包湿巾都要我掏钱。蒋公子,你的承诺大打折扣啊。”
蒋聿半笑不笑:“行,老子明天就去卖血,给你买拉拉裤。买一卡车,让你穿个够。”
“谁要穿!”蒋妤气结,抬腿就要踢他。
他身一侧就避开,一手接过她小包,一手把她的腿捉住,轻而易举地就将人提了起来。“别闹了,回去。”
蒋妤脚尖离了地,一边挣扎一边嚷嚷:“放我下来,蒋聿你神经病啊!”
蒋聿忍不住笑:“谁叫你脑子里塞满了屎,挑这种地方采风。”
“怎么了?”蒋妤目光一转,望见店里店员正探出半个头来看热闹。她心里坏笑,故意把声音提高了,“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你的脸?我都这样了,还要跟着你一起出来丢人现眼。”
“不丢人。”蒋聿低声说,“神经病才丢人。”
说完就懒得再同她纠缠,大步流星抱着人往反方向走。
*
独立自申通道还有半个月截止。
蒋妤没日没夜一头扎进工作室。她要提交《Babel》作为作品,灵感源于因为语言不通而最终倾颓的通天塔。主题是沟通、理解,以及认知偏差。
她跟各科助教请了半个月的假,白天满香港地采风,从中环光鲜亮丽的写字楼到深水埗拥挤的笼屋,从浅水湾的海浪到旺角的霓虹。晚上回来将自己关在房间,对着Felicia给的一沓厚厚的资料研究到凌晨。关于现代艺术流派、策展逻辑、市场审美的分析文章,复杂得像天书。
蒋聿对此颇有微词。
“什么破画非得现在画?”他把外卖盒往桌上重重一放,“饭都不吃了?想修仙?”
“快了快了。”她敷衍。
蒋聿“啧”一声,干脆拔了电脑电源,屏幕瞬间黑掉。
蒋妤没工夫跟他吵架,不爽地连夜搬回学校宿舍。
她花了一周时间修改画稿,ddl的前一天终于将最终版作品和相关阐述文件提交到官方邮箱。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朝后一瘫,感觉身体被掏空。
她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天色阴沉,才终于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冷落蒋聿了好几天。
蒋妤给他发了条消息。
——蒋公子,蒋爸爸,给您跪下了,别生气啦,晚上请您吃饭。
学校有好几座食堂,风格和口味各异。
东区那座从建筑到口味,完美复刻了某欧洲国家对食物的刻板印象。平平无奇的凯撒沙拉卖到一百二十八港币,几根芦笋配两片火腿的意面要价八十。味道一言难尽,价格令人发指。
学生们私下里戏称,如果有人请客约在这里,那基本可以宣告友谊破产。
蒋妤就带他来了这里。
蒋聿原本气已经消得差不多,这下又被生生激了起来,深觉这女人请客吃饭纯粹是为了报复他拔她电脑电源。
吃完饭后他脸色更臭,两人抄了条长满青苔的小路往回走,路灯昏暗,树影婆娑。他一身涂鸦外套内搭黑t配银色十字星锁骨链,宽肩窄腰的底子加上桀骜不驯的脸,路过赶晚课的几个学生频频回头。
她忍不住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饿的。”他答,“你几天不理老子,老子要饿死了。”
蒋妤:“别乱讲,我是有正事要忙。”
蒋聿:“那是不是等你忙完这一阵,就可以同我夜夜笙歌,连睡三天三夜?”
蒋妤:“......你是狗吗?”
“你也不是多纯情的人,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哄我开心。”蒋聿冷着脸说,“先亲我一下,然后再给我说两句甜言蜜语。”
“是吗?”蒋妤抱臂,朝他眨眨眼睛,“上一个吻是多久?”
“上一次是月初。”他表情都懒得摆,“亲完就耍赖跑了,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蒋妤作大惊失色状,“我怎么记得我们上周才亲过?”
两人已经走到了图书馆背面。
蒋妤将人往墙边一推,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
深秋的夜风有些冷,墙上的爬山虎枯萎了,结了大片珊瑚状的小小蓝黑浆果。蒋妤的鼻尖被风一吹泛了红,她扯住他衣领的手环住他脖颈,使力咬他嘴唇。
蒋聿尝到她嘴里淡淡的荔枝糖果味。
两人都没有换气的余裕,只是斗气似的在对方嘴里又咬又舔,舔不到几秒又分开,她气喘吁吁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肩。
蒋妤狡黠地朝他眨眨眼:“谁赢了?”
蒋聿倚着墙看她,似笑非笑:“出息了,这都要跟我比?”
他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和没散干净的烟草气。像是香榭的落叶、巴黎的白日、或者蒙马特高地的红灯区。
蒋妤又踮脚在他嘴角啄了一下,动作蜻蜓点水。
她笑着问他:“那现在谁赢了?”
“你。”他说,“出息大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捏住她下巴,将这个毫无诚意的吻加深。
半小时后两人才沿着墙根绕出来。
昏黄路灯下,一道修长人影靠在长椅边。Leroy手里端着冰美式,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眼睛隔着大老远就锁定了他俩。
蒋妤立刻想绕开他走。
“哟,师妹。”Leroy稍稍扬声,“大晚上在学校里晃悠,又带家长来视察呢?”
蒋聿眉心微压。
蒋妤面不改色,手往下一滑,扣住蒋聿十指,大大方方说:“不是家长。这是我男
朋友。”
“男朋友?”Leroy拖长了尾音。
蒋聿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他反手将她的手攥进掌心。
事实上这事在娱媒几乎算是沸沸扬扬,人尽皆知。Leroy没什么惊讶地收回视线,喝了口咖啡:“谈恋爱归谈恋爱,手机是不是该看一眼?发消息不回,邮件也不看。”
蒋妤一愣,摸出手机。屏幕上赫然躺着三个未接来电和两条未读信息,全来自导师办公室。
“Prof找你。”Leroy耸耸肩,“让你现在去一趟。”
蒋聿立刻皱眉:“大晚上找人,你们破学校有没有点规矩?”
“学术圈没有黑夜。”Leroy浑不在意,“这可是亚青展独立通道的紧要关头。”
蒋妤捏了捏蒋聿的手:“你在这儿等我,还是先回去?”
蒋聿冷哼:“老子哪敢一个人乱跑,怕不是又要被人当成社会闲散人员赶出去。我去车里等你。”
*
那天晚上伊尔玛只是例行关心了她的投递,顺带问了一句画稿的最新方向。但蒋妤站在办公室里,却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多说点什么。
窗外夜色很深,深过她见过的任何一片海。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拢成一个小小的圆,把她们俩圈在里面。伊尔玛没有催促,只是慢慢呷着茶,等她开口。
蒋妤说:“您还记得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吗?关于忒修斯之船。”
伊尔玛微微挑眉:“所以你的答案是?”
她说:“这艘船还是它自己。”
“哪怕它变成了一艘全新的船?”
“哪怕它变成了一艘全新的船。”蒋妤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就算零件全都换过,但只要船还能航行,还有灵魂在,它就是它自己。”
伊尔玛的眼神微妙地变了变。“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变化是不可逆的,我们不能阻止事物的发展和变化。如果拒绝接受变化,那船就会永远停在海港里生锈,直到腐烂。”
“因为真正重要的也不是木头,是它还在航行。是它经历过风浪,见过不同的海,在不同的港口停靠过。是它承载过的人,是它在每一次暴风雨中撑过来的那些瞬间。”
哪怕它不再是原来的木头,哪怕它去过无数个陌生的港口,哪怕它曾经以为自己会沉没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海域。
但它还在航行。
这就是蒋妤的回答,来自十八岁蒋妤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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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这个故事起于xp。
我常常想起双生火焰中共享灵魂却注定相互灼烧的镜像,情感从不是一体两面,从没法简单用爱、欲、亲、恨来定义。亲情的根基是假,关心与管束都在真想揭露后变成了尴尬的越界和被欺骗的愤怒。他们无法退回纯粹的亲情了,无法责怪,无法放手,进退失据,无所适从。
只能用欲望来表达爱,来发泄爱。
任何浪漫情愫都因曾经身份而自带ll阴影。这使吸引力和占有欲始终掺杂着背德感的刺激与自厌,一个用控制表达在意,一个用逃避拒交真心。
可身体吸引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
他们永远无法对彼此无动于衷。
这也是一个关于身份认同的故事。
妹不完美,她幼稚的野心和算计都摆在脸上。她的天真、自私、虚荣、愚蠢和坚韧一样真实。她一开始像是站在破碎的镜子里,每个碎片映出不同的自己:蒋家千金、冒牌货、被包养的情人、有野心的投资者……而哥是唯一能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人。
我写到中途逐渐觉得妹其实很有些npd,她看不见别人,可她对于自己的认知也同样浅薄。她的自我需求包括物欲永远是她自己认为的第一优先级。她利用蒋聿的焦虑满足自己的得意,用他的失控证明自己的魅力,用他的钱铺自己的路。
这很可悲。她需要用别人的痛苦或赞美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你追我逃确实带感,但它没有出口。因为它建立在“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附属”这个前提上。
当蒋妤开始问“我是谁”,当她开始用自己的作品去争取认可,她就不再是“蒋聿的人”,而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我看见你,我依然选择爱你。这才是爱。
我始终相信拥有给出爱的能力被被爱更难、也更重要。
感谢一直陪我的宝宝们[撒花]爱你们[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