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妤嘴唇颤了颤,看着那张近在咫尺、风雨欲来的脸,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那个……”她眼神游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刚才在游艇上……我觉得它太沉了,可能会影响你发挥……”
蒋聿盯着她:“所以?”
“所以……”蒋妤吞了口唾沫,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吼了一嗓子,“我把它扔了!”
他冷冷问:“扔哪了?”
扔哪了?当然是扔海里了,不然还能扔哪?难不成悄悄带回家供起来当纪念品?
“扔水里了……”
……
沉默。
她不敢看蒋聿眼睛,咬咬牙,干脆倒打一耙:“谁让你凶我!你说‘有事打卫星电话’,我就想让你尝尝联系不上人的滋味……”
声音再次越说越小,最后消音在男人越来越黑的脸色里。
“行,真行。人才。”
“想让我尝尝滋味是吧?恭喜你,愿望实现了。”
第84章
男人冷冷地盯着她。
她在这片仿佛能将人冻僵的视线里瑟缩一下,脖子和肩膀收得更紧。
他问:“GPS呢?”
蒋妤死鸭子嘴硬:“......既然是配套的,当然要整整齐齐一家人。”
“扔海里了?”
她嗫嚅:“......嗯。”
“行。”
蒋聿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他不再理她,将横在她腰上的手臂力气松了两分。
空气凝滞,唯有沉默。
蒋妤脑子里天人交战,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想开口跟他掰扯掰扯“因果报应”的大道理,又都被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给堵了回去。
她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小心翼翼伸出手,扯了扯他手:“......冷。”
没反应。
“蒋聿?”
还是没反应。
“你是哑巴了还是聋了?”蒋妤心虚,声音也没刚才那么理直气壮,“大不了回去赔你一个新的嘛。我就扔了一个,赔你十个行不行?都要最新款的,镀金的,镶钻的,把你的破电话供起来......”
他冷淡得像是身边根本没这号人 。
蒋妤心里打鼓,牙关打战。他会不会真的生气了?会不会一气之下就不管她了?会不会把她丢在这?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啊。她只是想气气他而已,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又不是故意的。”蒋妤咬了咬嘴唇,别别扭扭地拽了拽他潜水衣领口,蚊子哼哼,“谁让你那时候威胁我,我一时冲动嘛......我也没想到会飘这么远啊。”
她声音更软了:“蒋聿......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眼里的冷光暗下来,嘴角一点点挑起,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蒋妤心下一喜,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蒋......”
蒋聿盯着她看了五秒,猛地扣住她后脑勺。
“啊!”蒋妤尖叫一声,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进了水里。
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海水,手忙脚乱扑腾着冒出头,一边咳嗽一边抹脸上的水,还没来得及张嘴,又被按了下去。
如是反复几次终于学乖了,她死死扒住蒋聿胳膊,不管他怎么按都不松手,含含糊糊地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呜呜呜呜......”
“清醒了?”后颈那只手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蒋聿的声音凉飕飕从头顶飘下来,“没清醒老子再帮你洗洗脑子。”
蒋妤呛咳得天昏地暗,下意识摇头。刚摇到一半,对上他的眼睛,又连忙点头:“清醒了......咳......清醒了......”
“错了没?”
“错了......”
“下次还犯不犯?”
“不犯了阿哥......”
蒋妤也不管他再说什么,反正从善如流点头如捣蒜,“阿哥”这俩字像是个什么开关,按下去,便能让眼前这人稍微熄熄火。
蒋聿眉间的折痕总算淡下来一些。
能被一个口是心非的小绿茶气死,也能被一个低声下气的小绿茶哄好。
......有病,犯贱。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蒋聿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心里啐自己。
“还冷?”他问。
“冷......”蒋妤含糊着,上牙碰下牙,声音都打着颤,冻得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被水珠盖了一层的睫毛微微垂着,湿漉漉显得眼睛更大了。
好像只被扔下水的小狗。
......算了,男人嘛,大度点。他放缓了脸色,语气还是冲:“你的人生能不能有点计划,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能不能管管你的手,让它别乱动?”
“能不能长点脑子,别他妈一天到晚作死了?”
“蒋妤,我说你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坚果做的?能长成你这样,也算稀有物种。”
蒋妤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一听这语调就知道警报解除。她死灰复燃,咬着下唇忍不住瞪!他一眼:“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蒋聿凉凉看她,嗤笑:“鬼话你听?”
蒋妤:“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蒋聿说:“我大病没有,你这种又蠢又笨的我见多了。死了的死了,活着的也快死了。张嘴。”
骂归骂,他从防水包摸出一块巧克力,剥了糖纸塞进她嘴里,牵着她手臂环住自己肩颈,让她能轻松些。
时间在灰色的海雾里变得模糊不清,原本还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太阳光斑终于被云层吞没了。
疼痛是从手臂上的肌肉开始的,迅速向肩膀和肩胛骨蔓延,像是有无数把冰凌狠狠扎进骨头里,冻得人连思考都快停滞了。
蒋妤不再说得出话,眼前渐渐发黑。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只能看见雾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蒋、蒋聿......”
好冷......好疼......
她身上怎么这么冷?
“冷?”蒋聿低头看她一眼,紧抿的唇角绷出锋利的弧度,“现在知道冷了,让你不穿潜水衣下来。”
她的手原本也是小小的,但不知是不是被冻得血液循环不畅,此时被泡得起皱、发白。
蒋妤几乎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平时总是没心没肺的人,这时候反常地乖巧安静。她声音轻得像是快没了,哭腔都像是被掐了线,只余下不住地吸鼻子。
“蒋聿......”
“活该。”他低低念了一句,松开一只手去解自己潜水衣的拉链。
湿式潜水衣虽然保温,但氯丁橡胶材料隔热效果太好,不仅挡住了冷水,也挡住了他想传递过去的体温。
拉链呲啦一声滑到底,他费劲地把上半身从紧绷的橡胶皮里挣脱出来,将人往怀里一扣,手臂收紧。
蒋妤立刻最大面积地将自己贴上去,嘴唇在他脸上拱来拱去,被他扣住下巴还有些不满。直到拱到找着个舒服的位置,终于不再乱动。
“活该。”蒋聿又骂一声。
“现在知道老子有用了?”他低头,手指摩挲着她眼角湿漉漉的小痣,语气依然冷,却刻意放轻了,“抱着就能不冷?你想勒死老子?”
“蒋聿,蒋聿。”她含糊着念,声音越来越低。
“别睡。”他拍拍手里的小姑娘,随口说,“蒋妤,你睁开眼看看,雾是不是散了点?”
小姑娘小声说:“......骗子。”
他说:“诶,行,我是骗子。你说要是咱俩真死这儿了,明天港报头条怎么写?”
“探险驴友不慎失足溺死?”
“二世祖玩水翻车双双裸泳?”
“还是港岛顶级豪门兄妹出海失联,疑为情殉葬南海深渊?”
“豪门伪凤弃养母投奔前兄长,游艇滥交双双葬身鱼腹?一看就是那帮人的破文笔,肯定写得又臭又长,跟裹脚布似的。”
蒋妤脑子勉强跟上他的思路,只觉得吵。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不听话,所以她爸妈把她卖给了一个煤老板。煤老板很凶,经常打她。有一天她不小心掉到了坑里,摔得很疼,非常害怕,于是她就开始哭。”
蒋妤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没了?”
蒋聿:“没了。”
“......”
“好冷。”蒋妤低声说。
他得了鼓励,开始讲些乱七八糟的冷笑话,从北极熊为什么不吃企鹅讲到他在英格兰留学时遇到的奇葩室友,又讲他哪天在铜锣湾看见了哪个女孩子的背影很像她。
她偶尔回两句,话越来越少,后来两人都不怎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