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聿单手搂住她,一边调整泄力,一边用身体帮她稳住重心。
“别怕,先别急着收线,跟它的节奏走,它往外冲,你就松点线,它慢下来,你就收线,别跟它硬拉!”
蒋妤下意识点了点头,心下稍安。
“是蓝鳍金枪鱼吗?”她终于有机会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蒋聿:“应该是。看这拉力,个头不小。”
放线,收线,再
放。
海面上雾气愈发浓重,集鱼灯光晕被雾气舔得只剩一圈毛边,视野变得极为有限。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时,搅动的暗流正顺着钓线一寸寸爬上她掌心。
“再松半圈。”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来。
他左手扣着她腰,右手覆在她手背,掌心滚烫,指腹粗粝。没替她收线,也没抢竿,只是用体温和重量把她钉在原地。
海雾沾湿了额发,坠落的水珠从鼻尖滴进领口,她胡乱一抹,黏糊糊的。
“别急,它跑不了。”他的声音很低,热气打在她后颈上,几乎分不清是呼吸还是亲吻。
蒋妤手抖了一下。深吸口气,缓解神经过度紧张而带来的眩晕。
“钓这么大的鱼不能急,得跟它耗。”
“耗它的耐力,磨它的性子,让它以为已经把你甩掉了,它才会放松警惕,一点点靠过来。”
“大金枪鱼爆发力很强,要想把它弄上来,得先把它的力量耗尽,这样才能保证鱼线不被磨断,拖上来的也才是活鱼。”
“你看,它现在不是已经慢慢没力气了?”
“还能不能行了?不行就说话。”
“滚......”蒋妤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行得很!”
就这臭毛病,越是不行越要装行,死鸭子嘴硬。
身后男人低笑一声。
隋航将速度拉满,紧追着那条狡猾的大鱼狂飙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见到了目标。
蒋妤低头,看见自己脚下那一片阴影。
原来不是月亮的倒影,是大鱼的脊背。
那是一只体长将近两米的庞然大物。脊背蓝得发黑,背鳍锋利,将海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魏书文早拿了两把长柄搭钩候在船舷边,瞅准时机,弯腰猛地扎进鱼鳃盖,两人合力,在那条巨物即将最后一次翻身逃窜之前将它死死扣住。
重达一百多公斤的蓝鳍金枪鱼终于被拖上后甲板。
气氛瞬间沸腾。
船舱里一帮早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大小姐们也被这动静惊醒,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看热闹。
“天呐!这么大!”Connie捂着嘴尖叫,“这得多少钱啊?”
“这哪是钱的事儿。”嘉悦惊叹,“这可是刺身自由啊!这种品相的蓝鳍,拿到筑地市场拍卖,怎么也得六位数往上。”
蒋妤还沉浸在方才一瞬间的兴奋里,下意识扭头看向蒋聿。
男人正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按住鱼身,一手抽出匕首,插进鱼鳃,利落地一挑一剜,鲜血沉甸甸地漫开,顺着鱼鳃缝隙往下淌,很快被冲刷泵滋出的海水冲淡,在柚木地板晕开一片淡粉色的浑浊。
她看着他冲锋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绷紧,随着用力而起伏。下颌线也溅了血珠,几点红衬着冷白的肤色。
蒋妤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她假装若无其事,手捂住眼睛,指缝却张得大大的:“哇——太血腥了吧。”
蒋聿随手把刀往旁边水桶里一扔,站直身,随意地接过Connie递来的毛巾擦手:“吃火腿的时候也没见你嫌猪死得惨。”
蒋妤:“......”
她把手指并拢,干脆装瞎:“哇——我看不见了!”
蒋聿冷笑一声,懒得理她,转头吩咐魏书文:“处理一下,找个冰仓先把鱼放进去,回头靠岸直接送酒店,开个庆功宴。”
“好嘞。”魏书文应了一声。
蒋妤这才放下手,见机行事:“那我先去洗澡换衣服啦!一身都是海水,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蒋聿在她身后凉凉道:“换完衣服赶紧滚过来帮忙,别想跑。”
蒋妤假装没听见,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第81章
六点。太阳升起之前的光线最是黯淡。远处海平面上一弯银钩随着游艇破浪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涟漪,沙龙区热火朝天。
蒋妤冲了澡,换了衣裳,裹着羊绒毯蜷在沙发里,Connie坐在一旁给她捏酸痛的手臂,嘴里喋喋不休:“Nicoel,刚才那几张照片我已经发了,点赞都破千了!全是问鱼是不是P的,还有人问游艇是不是你新买的。我都回复了,说是咱们蒋大小姐亲自出海擒拿的战利品,霸气吧?”
“那是。”蒋妤得意洋洋,“记得把那个谁给我屏蔽了,省得她看见了又在那阴阳怪气。”
“放心吧,早屏蔽了。”Connie心领神会,“那种人哪配看咱们的高光时刻。”
倒霉的蓝鳍金枪鱼已经被放了血,还没来得及冻硬就重新从冰仓掏出来,正躺在操作台上等待最后的肢解。按照规矩,这种顶级货色得立刻进行排酸和急冻处理,哪怕是急着尝鲜,也得先过了低温杀菌这一关。
但蒋船长显然不想讲规矩。
她颐指气使地把众人指挥地团团转。
“魏书文,没眼力见儿呢?杯子空了半天了。”
魏书文承包了拖鱼的大半苦力,累得跟孙子似的,还得兼职侍应生。他气乐了,拎着酒瓶过来:“得嘞,您是功臣,您是祖宗。满上,都给您满上,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蒋妤抿一口,又嫌弃地皱眉,“冰怎么化了?口感都不脆了。”
“魏书文,给我重新拿个冰球。”
“魏书文,冰球太小了,换一个。”
也没等魏书文回嘴她吹毛求疵,她转头冲着驾驶台喊:“隋航!你怎么开的船?晃得我头晕!稳一点行不行?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开拖拉机呢!”
隋航冤得没处说理。这是公海边缘,涌浪是自然规律,他又不是海王波塞冬还能把大海给熨平了不成?
“姑奶奶,这是海上,有浪啊......”
“有浪你就不能避着点浪走?要不要我教你?”
“......”
终于,纤细的手指头转了个向,指到了操作台前正手持柳刃刀的男人身上。
“蒋聿,我要大腹,最上面那块,霜降纹路最好看的那个部位。”她隔空指点江山,“别切太厚,要入口即化那种感觉。还有赤身,我不吃带筋的,你把筋都剔干净了。”
“——诶下巴肉别扔啊!”
蒋聿面无表情地听她聒噪,寒光闪闪的刀在灯光下转了个花,终于撩起眼皮凉凉地看过来:“要不老子嚼碎了喂你?”
“恶心。”蒋妤嫌弃地皱鼻,“快点,饿死了。”
原本这种精细活儿该是日料师傅的事,但今儿个没带随船厨师,一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大小姐对着一箱柜的速食食物和佐料面面相觑,只能赶鸭子上架。
六位数起步的蓝鳍金枪鱼在蒋聿手里跟剁白菜似的。
第一刀下去,厚薄不均,第二刀干脆连筋带肉扯下一大块,歪歪斜斜,断口参差,卖相实在是对不起它的身价。
蒋妤看得直翻白眼。
偏偏蒋聿刀功不怎么样,脾气倒挺大,三两下粗暴分尸完就不耐烦。扔了刀,扯下手套,随手扔在操作台上。
“行了,就这样吧。”
蒋妤不乐意了,裹着毯子蹦起来:“你这切的什么玩意儿啊?狗都不吃。”
蒋聿冷笑:“你怎么知道狗不吃?你吃过?”
蒋妤:“......”
谁也没料到Ei
leen居然也默不作声地洗了手,系上了围裙:“我来吧。”
平日里存在感不高,人同样有些冷淡,家世也只勉强够得着这个圈子的边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Connie她们吹牛逼,或者给隋航递个火。
蒋聿往旁一靠:“行,你来。”
隋航倒是愣了一下,大概从没见过自己女朋友还有这一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会吗?别给切坏了。”
Eileen没理隋航的废话,从刀架上抽出一柄细长的柳刃刀,指腹在刀脊上轻轻一抹,试了试锋口。
第一刀断筋。
柳刃斜切入肌理,顺着脂肪与肌肉之间的天然缝隙游走,手腕不动,小臂发力,附着在红肉上的细韧白丝被一并剔净。
第二刀片肉。
刀刃压低,从鱼腹边缘起手,薄如蝉翼的一片鱼生离肉而出,边缘微卷,粉白相间,脂花被光浸透了,如雪落于初春山脊。
第二片、第三片......
Connie看得眼热,诧异道:“深藏不露啊,你还会这个?”
“我在日本留学时,课余时间在居酒屋打过工。”Eileen说,“学了点皮毛而已。”
“骨头边上的肉可以做香煎金枪鱼排,这部分肉质紧实,生吃口感不好,煎一下正合适。”
她动作熟练地装盘,点缀现磨山葵和紫苏,剔下的鱼骨边角料堆进料理盆,撒黑胡椒、海盐、百里香碎,再淋一圈特级初榨橄榄油,手指揉匀,静置三分钟。
平底锅烧热,冷油下锅,油面刚起细纹,就把鱼骨边角料铺进去。
滋啦——
一声短促爆响,白烟腾起,焦香瞬间炸开,鱼肉表面迅速凝成琥珀色脆壳,内里却仍泛着柔润的粉红。
关火,沥油,摆盘,点缀。最后淋半勺柚子醋,酸气清冽地刺破油腻,余味回甘。
盘子被推至众人面前。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