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剧本他从发现血缘作伪起就排练了无数遍,唯独没算到这一出。
蒋聿僵在那儿,手臂松也不是,紧也不是。
“操。”他不知是在骂蒋妤还是骂自己,“老子又不是死乞白赖缠着你,你他妈是傻逼吗?”
放在平时早该跳起来跟他叫板的,但是现在没有。
他松了力道,任由那只手把他推开了一寸距离。
*
蒋妤醒来时身侧已经没了人。
落地窗帘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光投进眼里,她盯着空气发了会儿呆,才掀开被子靠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摸到一盒万宝路。
昨天一通莫名其妙的哭耗干了水分,导致现在自己像条脱水的咸鱼。烟雾袅袅飘散开,她吸了一口,呛咳得惊天动地。
是蒋聿的。他的烟抽上一口就呛,辣喉咙。
泪水在脸上横冲直撞,蒋妤下床,叼着烟踢踏着拖鞋进了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眶红肿,嘴唇破了皮。她抬起手碰了碰,被灼得一缩,转而抽回手对着镜子拨弄了一下头发,扯出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又试着找角度比了几个表情,觉得这个状态挺好。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符合被扫地出门的落魄千金人设。
正准备回床上继续当尸体,外头门铃声响了。
躲起来。
该用什么身份出去?是这里的女主人?还是被蒋聿豢养的金丝雀?抑或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可分明之前的几周仍旧就是如此心照不宣地厚着脸皮地看破不说破地——
蒋妤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临场发挥。
英勇悲壮说抛就抛,她像条落水狗,连滚带爬闪身进了浴室,轻轻带上门,留了道缝往外瞧。刚好能透过这道缝望向卧室门外,再望见玄关。
客厅里蒋聿开了门,门外站着宋文君女士,以及她身后昨晚那个纤瘦的白裙子。
蒋妤的心猛地一沉。
“阿聿,这么晚才起?”宋文君温和说。
蒋聿懒洋洋往门框上一靠,没让她俩进来的意思:“有事?”
蒋妤屏着呼吸,控制着自己的心跳不至于太快。
宋文君瞥了眼虚掩的卧室房门,开口道:“这是阿姝煲的汤,给你带点。”
蒋聿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放那吧。”
“我们下午的飞机,Kevin明天还要上课。”
“慢走。”
宋文君视线越过他肩膀往里探了探,没瞧见人,又收回来:“妤妤呢?”
“里面睡着。”蒋聿说,“昨晚闹得有点晚。”
话里有话,宋文君只当他是故意气人。她放下汤,又把身后的白裙子往身前拉了一把。
“阿姝,叫阿哥。”
白裙子声音细细:“阿哥。”
蒋聿没应,只垂眼睨着。同昨晚一样的装扮,素得像杯凉白开,浑身上下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寒酸气。
“您这又是唱哪出?带着正牌千金来视察我不正经的私生活?”
宋文君果然没被他那话噎回去,反而顺水推舟:“阿姝不跟我们走,她刚从内地过来,很多习惯没改,英语也没讲利索,去了也是受罪。”
浴室里,蒋妤扒在门后扯了扯嘴角。
嫌丢人呗。所谓血缘亲情,在面子工程前也得往后稍稍。
蒋聿从鼻腔里哼笑一声,手里打火机一转:“所以呢?扔我这儿回炉重造?我这是托儿所?”
“我和你爹哋商量过,爷爷身体不好,受不得吵。浅水湾房子宽敞,就让她先住这,在港大读预科。你在港城人脉广,也带她认认人,见见世面。”宋文君拉过郁姝的手轻轻拍了拍,“阿姝,以后就住阿哥这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你哥提。”
郁姝乖顺地点头:“麻烦阿哥了。”
“麻烦?”蒋聿似笑非笑,手揣进兜里,“妈,您真放心?我这屋里进进出出的不是嫩模就是外围,您把她往我这送?”
“我看你是越来越没正形,满嘴混账话。没一点当哥哥的样。”
宋文君抬手作势要打他,蒋聿低头把脸贴上去,一脸无赖样:“您打,您随意。”
宋文君冷着脸拍了一下。
“不用你教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蒋聿懒笑说:“您这么说可冤枉我了,爸说我就是一流氓,她跟着我,最多学会吃喝玩乐。”
“你少贫嘴!”宋文君喝止,语气松动了些,“阿姝,行李我让福叔晚点给你送来。”
当哥哥的样子。
蒋妤反复琢磨这句话。她在浴室踱步,最后蹲在马桶上一口一口地抽烟。烟灰累了长长一截,啪嗒掉在大腿上,烫得她一哆嗦。
以前这话是她的护身符。每每闯了祸就去跟老爷子告状,老爷子也是这么训蒋聿的:“那是你妹妹!你也不知道让着点。”那时候蒋聿会不耐烦地啧一声,转头就把锅背了,或者一边骂她麻烦精一边替她收拾烂摊子。
现在这道护身符被摘下来,挂到了别人脖子上。
对方站在光里,干净得像一张没被墨点子污过的宣纸。而自己躲在阴暗潮湿的浴室里,浑身散发着情欲过后的馊味。
是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状态?
紧张吗?
慌乱吗?
愤怒吗?
后悔吗?
好像都没有。
只像是一颗没熟透的青梅在胃里被碾碎了,汁液顺着食管反涌上来,蛰得喉咙发紧。
她只是稍稍侧过头把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原本属于她的位置被另一个人填满。
宋文君侧头与两人又嘱咐了几句,终于离开。
门关上,蒋聿收起那副笑,目光从郁姝身上移开,落在卧室半掩半开的门,往里。
第54章
浴室门没锁,自门缝里透着未散的烟味。他抬脚一踢,门板哐当一声撞上墙壁。
蒋妤正蹲在马桶盖上装蘑菇,闻声呆呆地抽着鼻子抬头。光着两条腿,身上套着件他的黑T恤,领口松垮地斜下去,一截瘦削的肩膀和深深陷下去的锁骨白生生从黑色里剥出来。头发乱得像刚跟人打过一架。
视线往旁一扫,洗手台大理石台面上赫然三两个刚摁灭的烟头,烫出一块黑漆漆的焦印,烟灰洒得到处都是。
蒋聿气得发笑:“几岁了蒋妤?躲厕所听墙角,你是变态还是阴沟里的老鼠?”
蒋妤蹲得腿麻。她揉了揉鼻子,没吭声。
“还他妈抽上烟了,跟你说多少次不许碰那破玩意儿!你是聋了还是又装听不见?”
他在她身前蹲下,很高的个子,在小小的浴室里要弯着腰才能屈尊降贵地看她。
蒋妤对上他那双眼睛。
黑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她很熟悉。几天前两人还这样对视,是他把她的身体一点点揉碎,撕碎,再拼凑起来。用这双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身上烙印。
青梅子变成了一整颗没熟的青柠檬,皮是涩的,汁是酸的,呼吸是苦的。
她反唇相讥:“嫌丢人你别看啊,滚出去。”
“这里是我家,老子想看哪看哪。”他弯起唇角,捏住她下巴左右晃了晃,“来,给老子解释一下,这眼珠子怎么又肿得跟核桃似的,又他妈是招惹谁了?”
“我招谁了?”蒋妤被晃得头晕,“我要被赶出去了我招谁了?”说着甩开他的手便挪动脚步要往外走,一只脚刚踩上浴室地面又被蒋聿扯了回去。
“少他妈给我在这儿作。”他把她往墙上一按,“你宋女士已经走了,老子还能让她把你赶出去?”
蒋妤被按得生疼,抬手要推他,却被他抓住手腕,十指紧扣。她挣扎不脱,只能仰头瞪着他。
蒋聿啧了一声,视线便顺着那截天鹅颈往下淌。T恤里面空荡荡的,没穿内衣。
他眼神暗了暗,松开一只手,指尖勾住领口边缘慢条斯理往上提了提,遮住一抹诱人的白。抽手时却故意贴着锁骨窝一块软肉蹭过去,没安好心地一摁。
蒋妤身子立刻一抖。
“自己看看。”食指在她胸口点了点,“穿成这样,是想出去给那新来的妹妹上一课,教教她怎么爬阿哥的床?”
蒋妤脸色一烫,边挣边骂:“爬你妈的床!你变态!你再动手动脚我报警了!”
“嗯,打999,让警察来看看这是谁的家,这是谁的床。”蒋聿说着,手顺着她腰侧下滑。
“你——”
他却说:“再大声
点。让人家听听这里面藏着谁。”
蒋妤瞬间成了哑炮。
客厅有人,名正言顺的“蒋聿亲妹”。一墙之隔,要是她再高那么几个分贝,一层窗户纸就能捅个稀巴烂。
到时候她是彻底没了脸。
他仍不放过她:“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你不是挺嚣张?狗屁倒灶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这会儿装什么鹌鹑?”
她咬住下唇,脸涨得通红,气血翻涌却发泄不出的憋屈。最后只能狠狠一脚跺在他脚背上。
蒋聿低头一看。
两只脚丫子光溜溜踩在瓷砖上,趾头发红蜷缩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就把鞋给踢飞了。
“操。”他眉心狠狠一跳,“蒋妤你是不是属野人的?”
没等她回嘴,他弯腰抄起她膝弯,抱小孩似的单手把人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