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回答。
心里却很清楚地浮现出一句话——那确实很好。
但不是她要的,不是她拼了这么久,想要抵达的地方。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被安置”,不是一个替她遮风挡雨、让她停下来的港口。
她想要的是战斗,是站在自己曾经不敢想的位置上,亲手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到手。
是即便孤身一人,也要走到最前面去。
那样的生活,注定不会温和,也不会小富即安。
她抬起头,看向周屿,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一点清晰的距离感:“你爸妈那样……真的很幸福。”
周屿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这么觉得?”
林知夏笑了一下,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低头继续喝了一口热汤。
————
她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别墅里灯光安静,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沈砚舟还没回来。
她换了鞋,把外套挂好,目光在客厅里停了一下——茶几上干净整齐,没有动过的痕迹。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点进公司内部系统。
总裁办的在线状态,还亮着。
她没有多想,只把手机放下,洗漱、关灯,进了卧室。
夜色慢慢落下来,屋子里静得过分。
————
第二天中午,即使自己的项目暂缓,仍然没有放弃提前为第二步、第三步做好准备的林知夏,从成堆的文件整理、项目处理中抬起头来。
她合上电脑,看时间时,才发现竟然已经临近十二点半了。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忘了订餐厅。
Grace早上随口对她提过一句,中午一起吃个饭,她点头应下了,她却忙到把这件事挤出了脑子。
可现在,已经到了用餐高峰期,沈氏集团本就处在江州CBD最核心的位置,附近稍微像样一点的餐厅,早就没有位置了。
她走到Grace的经理办公室门口时,语速压得很低,诚实说明并道歉:“顾总,对不起,我忘了订餐厅的事。”
Grace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走吧,先下去看看。”
结果可想而知。写字楼周边的几家商务餐厅,全都满座,连等位都要四十分钟起步。
最后,她们站在了街角一家小饭馆门口。
小饭馆门脸不大,油烟味重,正是午休时间,挤满了附近的上班族。
塑料桌面擦得不算干净,桌角垫着纸巾,菜上得很快,白汽一冒,吃得也快。
这是那种,林知夏自己平时加班赶时间才会来的地方,显然不符合顾行知这种级别和身份。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试探着说:“顾总,要不……我们再走远一点看看?”
Grace却已经抬脚走了进去。
“就这家吧。”她语气很自然,“闻着还不错。”
林知夏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心里的不安却更重了。
她抢着去点菜,站在点餐口,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汇报工作:“您想吃什么?”
Grace扫了一眼菜单:“你熟,点你常吃的。”
于是她点了两荤一素,又要了两碗米饭,结账、端盘子、拿筷子、倒水,一样没落。
整顿饭下来,她几乎没怎么坐稳。
而出乎她意料的是——Grace一点也不挑。
她坐下来就动了筷子,动作干脆,没有犹豫,甚至吃得很专注。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她一口接一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知夏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Grace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忽然笑了。
“怎么?”她语气轻松,“以为我这种人,就不食人间烟火了?”
林知夏被戳穿,耳根微微一热,尴尬地笑了下:“不是……我只是以为,您平时应该不太来这种地方。”
Grace夹了口菜,慢慢嚼完,才开口:“那你以为,我是哪种人?”
林知夏一时答不上来。
她脑子里,其实闪过的是许清禾那一类人——优渥的出身、清晰的人脉、天然的资源,站在高位,像是顺理成章。
Grace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随意,却很直白:“我出生在农村。”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很轻,却很稳。
林知夏的动作,瞬间顿了一下。
“家里兄弟姐妹多,我排中间。”Grace继续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一路兼职去挣钱,奖学金、助学金没断过。”
“大学,是国内排名第一的那所。”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毕业以后我进公司,最开始做的,就是最底层的执行。”
她夹了一口青菜,语气淡淡:“跑流程、熬通宵、被骂、被推锅,都经历过。”
林知夏听得很认真。
“那时候,老沈总还在。”Grace抬眼看了她一下,“我在他手底下做事。”
“后来,是沈砚舟,把我提上来的。”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子,轻轻落进了林知夏心里。
她明显怔了一下。不仅仅是因为Grace的出身,更惊讶的是沈砚舟竟然会“提拔”这一类人。
她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沈砚舟真正欣赏的是哪一类人。
不是靠背景,不是靠出身,也不是靠所谓的“圈子感”,而是能在体系最底层扛住压力、一路爬上来的那种人。
顾行知挽起袖口,神情明显比起在会议室里松弛许多:“你别看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刚进公司的时候,也天天被骂不懂事。”
林知夏抬头,有点意外。
“真以为我一开始就会干统筹?”她笑了笑,“我刚毕业那会儿,比你现在还轴,流程改一半,被人当众拍桌子,文件摔脸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时候,我也没什么退路。”
林知夏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些人能熬,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熬什么。”顾行知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你就是这一类。”
这句话没有夸张,却让林知夏心口轻轻一震。
她低头喝了口汤,没说话。
顾行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提了一句,语气轻得像闲聊:“说起来,沈砚舟其实比他父亲当年更拼。”
林知夏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你可能不知道。”顾行知继续说,“老沈总当年,更多是靠布局和资源,很多关键节点是放手给下面人做的。”
“但沈砚舟不一样。”
她放下筷子,想了想,才接着说:“他接手集团这几年,公司飞速转型,几乎所有核心项目,他都会盯到最细的一层。”
“有一次集团的系统升级,凌晨三点,数据中心报警,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
林知夏抬起眼,下意识问了一句:“他亲自?”
“嗯。”顾行知点头,“那会儿他刚从国外出差回来,刚下飞机,连西装都没来得及换。”
这句话很短,却极具体。
林知夏没再说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砚舟的很多判断,其实都停留在“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结果。
却很少真正去想——他是怎么坐到那个位置上的。
顾行知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当然,这跟你没什么关系。”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语气恢复成一贯的冷静,“在沈氏这种地方,能长期站住的人,只有一种——”
“把自己当作长期项目在跑的人。”
林知夏的指尖,轻轻收紧了一下。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她和沈砚舟,确实不是同一路径走到现在的。
但他们身上,似乎有着一种极为相似的东西——不指望被理解,也不等待被成全,只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那种拼劲,让她感到意外,却并不陌生。
顾行知却忽然放慢了吃饭的动作,她看着林知夏,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而是多了点判断过后的认真。
“昨天那场会。”她没有用‘围剿’这个词,只是淡淡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卡得很突然?”
林知夏的指尖停了一下。她没有否认,只是低声说:“我知道流程有风险。”
“我说的不是流程。”顾行知打断她,语气平静,“我是说——他们盯上你这个人,本身,就已经是信号了。”
林知夏抬头。
顾行知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很清楚:“真正安全的人,是不会被那么多人一起提问的。”
“只有一种人,会被反复追着问——”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知夏的眼睛:“被认为有可能站到更高位置的人。”
这句话落下得很稳,没有任何情绪渲染,却让林知夏胸腔里那股压了好几天的闷意,轻轻松动了一点。
“他们不是在质疑你的方案。”顾行知继续,“是在判断你扛不扛得住。”
“你站在那个位置,已经默认要替很多人承担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