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8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却专注得让人无处可逃。
“慢点。”他说,声音低哑了一分。
林知夏喉咙微微一紧,什么都没说, 只是顺着他的动作坐进车里, 白皙的耳根却在发烫。
那只手, 在她彻底坐稳的下一秒,就收了回去,干脆、利落, 像是怕多停留一秒,都会越界。
车门关上的一声闷响, 隔绝了夜风。
沈砚舟绕到驾驶位,上车,系安全带,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神情冷淡而克制。
只是骨节修长的手指握上方向盘时, 动作停了一瞬,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其实刚才那个动作, 是他下意识做出来的,并非计划之内。
不是出于礼节, 也不是出于责任,更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只是因为她低头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想看到她受伤。哪怕只是,额头可能会撞到车框那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生出一丝极其陌生的不适。
踩下油门前,沈砚舟短暂地皱了下眉。
而副驾驶座上, 林知夏已经把视线移向窗外, 夜色倒退, 灯影拉长。
她的心跳,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恢复到原本的节奏。
相比于室外的夜风刺骨,车内的温度却很高,皮革的气味混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一同在这个空间里弥漫。
车子启动后,引擎的声音低沉而稳,一路上,林知夏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刻意制造话题。
只是把视线投向车窗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平静。
因为,她已经很清楚地告诉过自己了——不要再围着他转,不要再把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当成信号去解读。
即使身体压不过理智,刚才那一瞬间,她心跳失序得太明显了,快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来得毫无道理。
即使,这个人曾经是她整个青春里,唯一不敢靠近的存在。
沈砚舟的呼吸与存在的气息,就在耳侧,近在咫尺。
林知夏却悄悄吸了一口气,把指尖压进掌心,用那点轻微的疼,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心可以慢慢收回来,她对自己说。
她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疏离,这种变化,让沈砚舟在转弯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的冷光下显得清晰,眉眼安静,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表情不再小心翼翼,也不再等待他的反应。
这种状态,兀然让他生出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像是——他原本以为始终是自己掌控着节奏,却忽然发现,对方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另一个他不曾预料的轨道上去了。
车子继续往前。
“今晚这一步,你做得不错。”沈砚舟终于开口,语气仍然很淡。
这听起来不是安抚,也不是夸奖,更像是一种站在同一高度之后,他对她头一次展露出来的能力,给出的小小确认。
林知夏怔了一下,她侧过脸,看向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路灯,喉咙轻轻动了动。
“……也没什么,主要是因为顾总的教导,而且……”
她顺着那句话自然的接了下去,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索:“面对拳头,永不退缩,才是真正的勇士。”
这是她高中时期,常挂在嘴里的口头禅,高考那段时间,她更是用便利贴亲手贴在了课桌上,天天用来激励自己。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这句口头禅,并非空穴来风,也不是她自己造出来的话,而是沈砚舟所在的校园拳击社,挂在墙上从未取下来的口号。
那段时间,她几乎每个周四下午,社团课的时间,都会拿着自己的书本,偷偷跑去拳击社外,听沈砚舟打拳,也自然而然的,听过无数遍,他们喊出这句话。
车内,安静了一拍。
沈砚舟的手,在方向盘上,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明显多了一点审视,向她直接问出了口:
“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林知夏心口猛地一跳。
对上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黑眸时,那一瞬间,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她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却还是强迫自己把语气压稳:“我不知道啊,只是下意识的想起,有这么一句话。”
她顿了顿,像是临时想起什么,迅速补了一句:“哦,对了,是陆言。她以前参加过拳击社,是队里的临时队员,所以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说完这句,她立刻低下头,装作整理外套的样子,不再看他,心跳却差点跳出胸腔。
那三年里,她站得太低了,低到了角落里、低到了尘埃里,而她绝不要自己的来时路,被他这样的人发现。
车内的空气,再一次静了下来。
沈砚舟没有立刻接话。
前方路灯亮起,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切换,神情看不出太多情绪,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嗯”了一声。
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
林知夏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指尖却仍旧紧紧攥着衣角。
她很清楚,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是彻底失了防线,那句话根本不是谁的口头禅。
而是她当年,站在操场边,看着拳击社训练时,听他说过无数遍的话。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原来,它一直就藏在她心里。
而沈砚舟收回视线,继续开车,神情自若。
只是他作为拳击社的社长,心底很清楚地记得两件事——
第一,江州一高拳击社那句口号,几乎从不对外流传。
第二,陆言,从来不是进过拳击社的人。
————
清晨六点半,整座城市刚醒。
窗帘没有拉严,灰白色的光线落进卧室,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林知夏醒得很早。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床,也没有翻身去看另一侧的位置是不是还空着。
只是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很轻。
洗手间的门被她打开,镜子里的人,白皙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眼神却异常清醒。
脸色却没有熬夜后的疲惫,反而有一种已经做完了决定之后的安静。
她抬手,将自己的长发从肩背上拢到胸前,黑色的发丝垂落,长度几乎快要及腰,这是她留了很多年的样子。
看到她的人,总会下意识因为这头长发,而自然而然的将她理解为那种安静、乖顺、不多言语,不惹事的人。
就连沈砚舟一开始选中她成为协议婚姻妻子,或许也是因为这一点吧?
因为她合适、听话,正是沈母最想要的那种理想儿媳。
她轻轻抚着那头长发,因为这样的猜测,而苦笑了一下。
可他们永远不会想到,曾经为了能得到留这头长发的资格,她曾经与家里人抗争了许久。
林知夏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高中那三年,她最怕的就是醒目。
怕被看见,怕被发现,怕那点小心翼翼的喜欢,被光一照,就无处藏身。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没必要了。
她把头发随意扎起,换好衣服,拿上手机和包,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出了别墅。
去公司参加会议前,林知夏先去了一趟理发店。
理发店里很安静,玻璃门外是上午的阳光,街道被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影,吹风机低低的嗡鸣声在耳边持续着。
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轻响。
店里只有一个理发师,正低头整理工具,看见林知夏进来,抬头笑了笑:“剪发?”
“嗯。”她点头。
她坐在镜子前,黑色长发垂在身后,发尾微卷,长度几乎到达了腰侧。
理发师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她,语气很职业:“剪到哪?”
这句话很普通,可林知夏的指尖,却在扶手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高中时期。
那也是一家理发店,空气里混着廉价洗发水的味道,镜子有点模糊,边角贴着褪色的广告贴纸。
她站在门口,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怎么都不肯松手。
“剪短一点怎么了?”母亲夏桃拽着她校服,声音在脑后响起,带着不耐烦,“你一个学生,留那么长头发有什么用?”
“弟弟还小,你放学回来要帮着带他,长头发不方便。”
她当时哭得很厉害,嗓子发哑,却还是一遍一遍地说:“我会照顾他的,我真的会。”
“我可以扎起来,我不影响学习……”
可那些话,没有一句被听见。
理发师的剪刀“咔嚓”一声落下时,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看着一缕一缕头发掉在地上。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哭得喘不上气,母亲却只是站在一旁,冷冷的说了一句:“你哪来这么多主意?”
剪刀落下的时候,她的眼泪掉在白色围布上。
一绺一绺的头发落下,却没人停下来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那不是她选择的短发。
那是为了方便别人,被剪掉的自己。
——
而现在。
理发师还站在她身后,等她的回答,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决定。
林知夏抬起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连反抗都显得笨拙的女孩。
“锁骨上。”她说,声音不高,却很确定。
理发师点了点头,又确认了一句:“形状要利落一点吗?”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肩线分明的轮廓,轻轻应了一声:“要。”
剪刀落下的第一声,“咔嚓”,黑色的发丝掉在白色围布上,显得格外明显。
那一瞬间,她并没有想象中的不舍,也没有所谓的仪式感。
只是很清楚地意识到——那些年只会抬起头,站在角落里仰望的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剪掉。
剪刀再次落下。这一次,没有人拦她,没有人要求她“为了谁方便”,也没有人告诉她,她不该有选择。
头发一寸一寸变短,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某种迟到多年的回声。
林知夏看着镜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她不是第一次想要反抗。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站在了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替她按下剪刀的位置上。
当吹风机的热风拂过颈侧时,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又很快放松。
理发师关掉机器,笑着说:“很适合你,看起来精神多了。”
这一次,她看着镜子里露出来的锁骨和脖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终于不是为了任何人,把自己剪成“好用的样子”。
而是第一次,为了自己。
镜子里的轮廓逐渐清晰,白皙修长的脖颈露了出来,线条干净。
她的脸本就白皙偏清冷,锁骨发之后,反而显出一种利落的锋利感,并且视觉重心上移,更加突出了她眉眼的好看和吸引力。
风吹到后颈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轻,是这样一种感觉。
“很适合你。”理发师由衷地说。
林知夏看着镜子里那个背脊挺直,目光清晰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她剪头发,不是为了变漂亮,也不是为了讨好谁。
而是为了看见一个——终于不需要再缩着、不再需要藏着的自己。
她站起身,付钱,推门。
阳光刚好落在街道上,她抬头,脚步很稳,迎着那道金色的光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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