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Chapter35
沈砚舟沉默了两秒, 才开口:“我并不是在保护她,我是在控制风险,避免一个没有任何缓冲层的人,站到所有矛盾的正中央去。”
“现在你把她推上去, 结果只有一个。”
他骨节修长的手指, 转了转手里的笔, 语气很淡却极具分量:“她会被消耗得很快。”
“现在,她还输不起。”
这一次,顾行知点了点头, 什么也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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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衣外套,准备下班。
穿过行政部办公区的时候,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很多目光,短暂的停留在她身上。
一些极小的议论声,音量不大, 却尖锐, 围绕着她而起, 断断续续的传进她耳朵里。
“啧,她项目真的被沈总给暂缓了吗?”
“她以为她是谁?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亏得顾总刚上任就交给她这么重要的项目去做。”
“哎, 对了,关于出差的事,我听艺术部那边的人说……”
林知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发凉的指尖缩进大衣里,大步往前走, 直到走到集团大楼的门外。
只是当冰冷的秋风迎面吹上她, 连带着卷走了路边梧桐树的金黄落叶时, 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在别人的侧目和流言蜚语里,从不停歇的往前走。
父亲肺癌病重住院,家里的钱全部砸进了无底洞般的医院里,夏桃卖了全部的首饰,花掉了全部的嫁妆,然后开始低声下气,带她到处去借钱。
她们的房子越搬越偏、越搬越小,最后去了亲戚家借住。
市内中心的初中,学费负担不起了,她就被转到市郊的初中,然后又转到旁边的县城里。
那时几乎她每到一个学校,都有人猜测,她转学的原因是什么?
有人说是因为她霸凌同学,有人说是因为她是孤儿,还有人说因为她抽烟、喝酒、打架。
朋友是交不到的,往往刚认识没多久,就要告别。
反而是她身上那股,因为每周去医院陪父亲,而沾上的消毒水味以及中药味,在她的校服上挥之不去,令人印象深刻。
有同学拿此大作文章,给她取过一些显眼的外号。
虽然那些贬低和嘲讽,最终都因为她突出的成绩,在班里一鸣惊人,而变淡甚至消失。
但残留在她心里的痕迹,并不能完全磨灭。
而此刻,穿行过办公区里流言蜚语的她,和记忆里那个身着校服,戴着耳机,将一切尽力忽视的自己,再一次重叠了。
站在集团大楼门口,看着灯火亮起,林知夏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很熟悉这种时刻。
熟悉被看、被议论、被放到风口中央。
也熟悉,在所有声音之上,继续往前走。
此时,林知夏兜里却响了一下,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把手机拿了出来。
周屿:【我在你公司楼下。】
她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路边。
路灯下,一辆不算张扬的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窗半降,周屿坐在驾驶位上,看见她,朝她抬了下手。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
“等很久了吗?”她问。
“没有。”周屿朝她笑了一下,下车替她拉开副驾车门,语气自然且温柔。
“想着你刚从京州出差回来没几天,应该挺累的,正好今天下班早,给你接个风。”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周屿选的是一家不太起眼的小餐馆。
不在商场里,也不在写字楼附近,而是在烟火味很足的市井小街边,门脸很普通,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进门就是油烟味和热气。
“这家店是我大学时候常来的。”他笑了一下,修长手指把菜单往她这边推了推,“不是什么精致地方,但味道一直没变。”
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挺好的。”
他点了几道清淡的菜,没有忘记告诉服务员,不加香菜。
当热腾腾的汤端上来时,白汽升起,把人一下从公司那种冷白的灯光里,短暂地拉了出来。
“这段时间你挺累的吧?”周屿目光落在她脸上,显然是看出了她因为熬夜工作,眼下的小片青黑。
“还好。”林知夏淡淡的答了一句。
周屿语气里却带着熟悉的关心:“你头发剪短了。看着比之前精神气色都好了很多,但感觉整个人都紧绷了。”
“工作节奏变了。”她说。
“升职了?”他笑着问。
林知夏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这也是她期待过的事情,只是事与愿违罢了。
周屿明显看了出来,很快把话转到了其他方向上:“换换节奏挺好的,你的能力本来就很好,我记得高中那会儿,你在班上,成绩就一向不错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句话一出来,林知夏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被触动,而是被提醒。
她忽然意识到——他关心她的方式,始终停留在“别太辛苦”。
而她现在面对的困境,是“必须承担”。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稳:“我这个项目,已经被人针对了。”
周屿一愣:“针对你?”
“不是我,是这个位置。”她纠正。
周屿想了想,说:“那你就别太硬扛,能绕的地方绕一绕,职场也不是非要正面冲。”
他说得很真诚,也很善意。
可林知夏却在那一刻,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看待“问题”的角度,本质不同。
她没有反驳,只是问了一句:“如果绕不开呢?”
周屿沉默了一下:“那……也可以考虑换个环境。”
他说得很轻,却很确定。
那一瞬间,林知夏忽然明白了——周屿想给她的,是生活的退路。
而她此刻站的位置,已经没有退路。
不是因为野心,而是因为——一旦后退,她就会再次被吞没,永远没有再次起来的可能。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屿察觉到她的沉默,语气放软了一点:“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到这么紧。”
这句话对很多人来说是安慰和解脱,但对她来说,却更像是一种否定。
她抬头看他,目光很平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是真的在关心她,可这种关心,是希望她退下来。
“我知道。”林知夏说。
但那一刻,她心里已经非常清楚地确认了一件事——他们不是同一类人,不是谁高谁低。
沈砚舟给她的是最残酷的战场,而周屿愿意陪她过日子。
他可以给她情绪上的无尽关怀,却无法陪着她去打仗。
而她要的从来也不是等待被拯救、被安排,她要的是并肩的能力与勇气。
这不是他的缺点,只是错位罢了。
周屿看着她,忽然开口,像是想了很久:“其实……我一直挺羡慕我爸妈的。”
她微微一愣,抬眼看他。
他笑得很温和:“他们都是大学老师,一辈子没什么大起大落。”
“收入不算高,但也不缺。下班一起回家,周末做饭、看书、散步。”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幅已经定型的温馨画面。
“他们从来不吵架,也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情,就是……一直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小时候就觉得,那样的生活挺好的。”
“小富即安,有个温暖的小家,感情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林知夏听着,没有打断。
那一刻,她是真的有一点羡慕,那种羡慕,并不激烈,却很安静。
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家里也是有过这样的片段的。
晚饭的灯光、饭桌的声音、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偶尔的笑。
可那样的日子,太短了。
短到像一场不完整的梦。
周屿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以后能过成我爸妈那样,其实就已经很幸运了。”
林知夏握着汤匙,指尖在碗沿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