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Chapter70
江州国投的会员制咖啡厅内, 上午九点四十分。
窗外是国投园区里整齐的白玉兰,早春时节,树上早已长出了洁白、硕大的花朵,风一吹, 影子像被擦亮的水纹, 落在玻璃上。
林知夏提前到了十分钟。她把文件按顺序摆好, 钢笔横放在合同页边,连杯垫都对齐了角度——像给自己搭好了一面稳固的墙。
她不想今天在沈砚舟面前,露出任何“私情”的缝隙。
门口的玻璃旋转门响了一下, 她抬眼,看见沈砚舟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今天他穿深色大衣, 扣子只扣到中间,领口露出一点白衬衫,冷白的喉结在光下很清晰。
眼神从进门那一刻就落在她身上——扫得很慢,像在确认她最近有没有瘦、有没有熬夜、有没有好好吃饭。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 像那几秒不该存在。
林知夏的白皙耳根还是不自觉地发起了烫。
沈砚舟走到她对面坐下, 椅脚轻轻滑动, 却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林总。”他唤了她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恭敬的味道, 不是“知夏”,也不是“林知夏”。
林知夏指尖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松开,抬眼,语气同样干净:“沈总。”
服务生递上了菜单。沈砚舟没有看, 只对服务生说:“两杯美式, 不要糖。”
他仍然记得她会选择喝什么。
林知夏把视线落回文件上, 像看不见这点细节,抬手把第一页推过去:“两家公司的合作框架我已经按昨晚的邮件对齐过了,三个板块,联合风控、流程治理、项目验收机制。”
沈砚舟接过去看,他低头看纸的时候,睫毛在眼下压出一条浅影,修长手指压住页角,骨节很明显——
那只手曾经扣过她后颈,曾经把她从混乱里拉上来,也曾经在她递辞职信那天,颤得不像他。
可今天他表现得很稳。
稳到甚至让她一瞬间产生错觉,仿佛面前的他,和那个控制欲极强,恣意安排她,压得她不得不靠向他的沈砚舟根本就不是同一个。
“风控联席会。”他读出条款,嗓音低,冷静,“每周一次。权责对等。国投与沈氏各占一票,重大事项需要双签。”
他抬眼看她,目光停住:“你把‘双签’加上了。”
林知夏也抬眼,迎上他的视线:“风险对等,权责才对等。”
她说得平静。可她能感觉到他视线里那点暗——像被她的“对等”刺了一下,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沈砚舟没有在这上面纠缠。
他把纸翻到下一页指腹从条款上滑过去,停在最后一行:“江州国投,组织效能与流程改革中心总经理”
念她名字的时候,他声音更低了一点,似乎在反复确认,她从曾经只能听他安排的位置,真的站到了能与他亲自谈公司合作的位置上去。
林知夏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于是她用更冷静的方式压住了自己:
“沈总,我现在代表的是顾总的公司,职务在这里,如果您有异议,我们可以把职责拆到‘岗位’而非‘个人’。”
“没有异议。”沈砚舟答得很快。太快了,快到超出了林知夏的预期。
他继续往下翻,问的全是实质问题:验收节点、审计留痕、例外通道的授权链路、跨部门接口的责任人。
每一句都冷、准、利。
他甚至没有一次提及任何私人问题,像他们真的只是两个公司之间派来的谈判者。
林知夏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竟然缓缓松了一点。
他似乎真的学会了尊重,并把她说的每一句话听进耳朵里去,而他越这样,在他身边,她却越能感觉到放松和自在。
————
直到十点十五分,合同框架基本敲定。
林知夏合上文件,拿起笔:“我会让法务按今天纪要出版本,三天后我们再签正式合作。”
沈砚舟“嗯”了一声,手指按在杯壁上,指腹很用力,像在压住什么冲动。
气氛空了一秒。这空的一秒像一道缝,任何一句“私事”,都能从缝里涌出来,把他们重新卷回那天清晨。
可沈砚舟没有开口。他只是抬眼看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此刻的冷静刻进眼里。
林知夏也没有开口,她不想给自己机会软弱。
此时,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搬家公司”。
她微微一怔,按下了接听键。
“林小姐,我们已经到您新家楼下了。”电话那端是师傅的声音,“东西都在车上了,您现在方便吗?要不我们先帮您搬上去?”
林知夏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我还在外面开会。半小时后到。”
“您这边电梯能上吗?有几件还挺沉的。”师傅问。
“电梯能上,我到了再说。”
她刚要挂断,又听见那头补了一句:“您那边一个人吗?我们可以多派两个人上楼帮您摆一下。”
林知夏沉默了一秒,她吸了口气:“麻烦你们先搬上楼,放客厅就行,钥匙在门口密码盒里,密码我发你。”
挂断电话,她才发现自己掌心微微出了汗。她把手机扣回桌面上,再抬眼时,发现沈砚舟正在看着她。
他淡声问:“你买房了?”
林知夏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嗯。”
沈砚舟低头,把咖啡杯往旁边推开一点,动作极慢:“地址在哪里?”
林知夏一怔,条件反射地想要拒绝。
可在这一刻,她却看见了他眼里小心翼翼的克制——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件私事都没谈,连眼神都很少越界。
她心里的冰,忽然松了一点缝。
“你问了要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却依然很有边界感。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的暗涌像被压住的潮:“帮你搬。”
林知夏呼吸顿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说得很快,像怕她误解:“反正我已经在这附近了,我过去搬完就走。”
她知道,自己本该说“不用”来拒绝他,可她偏偏说不出口,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顾行知临终前的那句“底气”,或许底气并不是逞强到永远不需要任何人。
底气也可以是——你可以选择接纳,也可以选择拒绝,一切凭自己的心意去选择和做主。
她看着他,终于缓慢吐出了两个字:“可以。”
沈砚舟的指尖明显一颤,他抬眼,目光里那点压抑像裂了一瞬,几乎要泄出热,可他很快收回。
“走。”他说,站起身,拎起大衣。
他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身体给她挡路,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懂得“不过界”的人。
可那半步的距离,偏偏更让林知夏觉得呼吸发紧。
——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她的小区门口。
不是豪宅区,是江州一处配套成熟的老城区,二手房多,绿化却很足,地段和位置都算不错。
门口就有卖早点的小铺,烤红薯的香气混着早春的冷风,反而有种踏实的烟火味。
林知夏下车时,沈砚舟看了一眼楼体外墙,视线停在那排斑驳的窗框上,他没有评价。
只是把车钥匙递给司机,语气很淡:“车开出去。别停门口。”
他习惯掌控一切动线,连来帮她搬家,也像在做项目部署。
搬家师傅已经把几件箱子搬到电梯口,看到沈砚舟那一瞬间,明显愣了愣——
身材高大的男人气场太压人,不像是来搬家,反倒极像是来收购这栋楼。
“林小姐?”师傅看向她确认了一遍。
林知夏点头:“辛苦。先搬上去吧。”
沈砚舟扫了一眼箱子标签,声音不高,却让人立刻照做:“重物先上,易碎最后,电梯里别叠。”
师傅连连点头。
林知夏抬眼看他。他却没看她,只是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露出利落的腕骨,伸手直接去抬最大的那只箱子。
箱子很重,他抱起来时背肌绷了一下,衬衫下的线条紧实,动作却稳得像干过这种活。
林知夏心口忽然发紧。她想起雪山那次自己脚踝扭伤,疼到眼前发黑,却硬撑着走完全程。
那时候他在前面,他也没回头问一句“疼不疼”。
只是在某个转弯处忽然把牵引绳掏出来,丢给她,说:“系上,好借力。”
他一贯用“解决问题”代替“安慰”。
当时她一直以为这是冷漠。现在看起来却更像——他其实不太会表达,所以习惯先用行动把问题解决。
电梯上行。狭小空间里,两个人站得很近。箱子占掉大半空间,林知夏纤瘦的身影几乎被挤到角落。
沈砚舟抱着箱子,肩膀离她只有一点点距离,体温隔着布料渗过来,像热源把她逼得发烫。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薄荷冷香。
这味道太危险,危险到她需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电梯数字上,才能不让心跳乱。
电梯忽然轻轻一顿,箱子边角撞了下金属壁,反弹回来,几乎擦到她的手背。
她下意识想缩手,却在下一秒感到腕骨一紧——
沈砚舟没有说话,只伸出一只手,指腹落在她腕骨上,扣在那一截最硬的骨点,用极轻的力道,瞬间把她从那一下危险里“拎”了出来,拉到她身边。
热度像烙痕一样停在她皮肤上,他很快松开她手腕,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知夏的呼吸却乱了半拍,指尖微微发麻,耳根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