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那份基因检测报告
这是忆芝在街道办的最后一天,只上半天班。手头工作早就交接完了。临近中午,她交还了工卡、钥匙和工作手机,没什么事可忙,干脆回到工位,帮其他同事一起整理装订堆积的居民申请材料。
知见基金会那边的工作已经落定。李庆珊离任,接管影响力投资基金。林敏一在继续负责公共事务部的同时,兼任了执行总监。
而忆芝,则以项目总监的身份,全权接手星灯计划。
她和靳明的关系,也在这段时间内,正式升级成为合法夫妻。
求婚的第二天,靳明就怕她反悔似的,迫不及待地预约了民政局登记。他也不管自己现在那一头青茬到底上不上镜,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去领证。
那天预约的人不多,整个流程不到二十分钟,两人还各自带了户口本,结果根本没用上。
站在民政局门口,忆芝低头看着手里簇新的红本本,抚着钢印喃喃道,
“不是,你让我缓缓……”
身份转换得太快,靳明也有点懵。他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大门,小声问她,“他们是不是忘了收咱九块钱了?”
忆芝抬手打了他一下,“早就不收钱了。”
他拉着她往停车场走,嘀嘀咕咕,“早知道不收钱,咱就早点来了。”
坐进车里,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他冲她一抬下巴,“你是不是得改口了?”
她张了张嘴,面露难色,那两个字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还是你先改吧。”
靳明皱着眉努力了半天,“我叫不出口……”
“怎么办,我也是……”忆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最后一致决定,
“维持原状,先适应适应再说。”
忆芝整理着手里的文件,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俩在车里面面相觑的傻样,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那已经是一周多前的事了,到现在,他们还在争论谁先改口,想想还真挺好笑的。
旁边的同事瞄见她在笑,故意打趣,“忆芝这是……一想到要离开我们,高兴成这样?”
她把最后一份材料装进文件夹,笑着说,“难过是有些难过的,可一想到中午这顿散伙饭吧,是领导买单,好像又有点……难过不起来了。”
大家哄堂大笑,气氛立刻活络起来。已经到了午休时间,同事们三三两两起身,边聊边往餐馆的方向走。
忆芝也站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落下的。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斜照在她桌上的那块小牌子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那是她在这里留下的最后一道光。
欢送饭就在街口那家大家常去的小馆子,走路十分钟。忆芝人缘好,又是刚结婚,几乎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到了。
饭桌上,领导先说了几句客套又暖心的祝福,末了举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祝忆芝新婚快乐,前途闪亮。”
“新婚快乐,前途闪亮——!”一桌人热热闹闹地碰杯,一饮而尽。
杯子刚落下,实习生小梁就抱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过来,“忆芝姐,这是我们凑份子给你准备的送别礼物!”
忆芝笑着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最上面是一盏木鱼形状的LED台灯。
“在新单位想摸鱼的时候就敲一敲。”小梁说得一本正经,这个明显就是她挑的。
底下是一个盆栽造型的毛绒玩具——一盆表情欠欠的绿色香蕉,五官齐全,蠢得很可爱。
“这叫‘禁止蕉绿’。”她每天的饭搭子张姐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
还有一大包混搭口味的零食,包装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防卷应急包”。
“别让CBD那帮资本家把你卷瘦了。”这是崔大姐的手笔,她平时就爱往人桌上塞吃的。
正乐着呢,有人忽然冒出一句,“这个倒不用担心。忆芝的老公,不就是知见基金会的主席嘛,星灯计划的金主爸爸。”
话音刚落,马上有人接上去,“那我们忆芝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金主妈妈!”
全场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小梁一脸羡慕地说,“忆芝姐,婚礼记得通知我们呀!我还没参加过豪门婚礼呢!”
忆芝看着一桌人,简直不知道先回哪句才好,只好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们没打算大办。不过,肯定要请大家吃顿饭。”
“行啊,内场婚礼咱不抢座,外场酒席咱一定参加!”一群人又笑成一片。
饭局过半,忆芝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碰见张姐。她凑上来,压低声音,“哎,跟你说两句悄悄话。”
她俩每天一起吃午饭,张姐年长一些,人也热心,把忆芝当妹妹看。
“你现在工作也变了,身份也变了,”她轻轻点了一下忆芝手上的婚戒,眨眨眼,“去了新单位,别光顾着干事业。有些事儿,咱女的还是得趁早想一想。”
忆芝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笑了笑,“我们还没具体聊过这个呢。”
张姐摆摆手,“这事你自己的想法最重要。”她声音不高,却透着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你要是不想要,完全没问题。可如果有这个打算,早点考虑不是坏事。恢复得快,将来也轻松点儿。”
忆芝点点头,“我记下了,谢谢张姐。”
“不是催你啊。”张姐拍拍她的手背,“我就是岁数大了才想明白的。年轻时候老觉得人生的主线是别的。其实有些事……是该赶早不赶晚的。”她叹了口气,“不说别的,身体恢复起来真的挺吃力的。”
忆芝心疼地握了握她的手。
小梁正好也去洗手间,一脸好奇地凑上前,“两位姐在说什么悄悄话?神神秘秘的。”
张姐轻轻打了她一下,“大人说话,小丫头片子瞎打听什么?”
小梁一脸不服,“我知道啦,肯定在说要宝宝的事。”她马上又换上一副星星眼,“现在网上都不劝生。可是……忆芝姐这么美,姐夫又帅,这基因不生宝宝太可惜啦。”
忆芝笑着掐她脸,“你才多大,懂得还挺多……”
徐姐也跟着打趣小梁,拉着她一起去洗手间。忆芝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到热热闹闹的包间里。
饭局之后,和大家在餐厅门口一一道别,忆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靳明那间开工不久的旧仓库。
院子里重新铺了碎石,锈迹斑斑的卷帘门也换了,红砖墙经过高压水枪冲洗,褪去陈旧,焕发出朴素的生机。
相比起CBD那座冷峻利落、每一处都彰显着资本味的知见总部大楼,这里更像一个刚刚破土、充满无限可能的实验室。
她提前告诉过他要过来,但没说具体几点。靳明正和几个工程师跑测试,一见她进门,便冲她招招手,“来得正好”。
他穿着米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副眼镜递过来,“戴上试试。”
设备并不复杂,核心是一副集成了摄像头与骨传导耳机的眼镜,通过蓝牙连接手机端应用,佩戴者可以借助语音交互接收周围环境的实时反馈。
忆芝戴上试了一下,又摘下来看了看,“骨传导眼镜,再加摄像头……这个,会有点贵吧?”
靳明点头,“成本确实不低。好在政府在残障支持这一块的力度很大,还有民间的公益基金,好几家都表示愿意提供补贴了。”
他又拿起另一款看起来像户外头灯的小装置递给她,“这个是替代方案,夹在帽檐上,搭配普通耳机也可以用。”
忆芝接过细看,装置虽小,却嵌了四个摄像头,配置不比一部高端手机低。
旁边的齐思海笑着接话,“这个是初代样机,靳总上午亲手装的,用的还是知见的供应商,白屿晨帮忙谈的价,成本压得死死的。”
忆芝咂舌,“你这动手能力挺强啊……怎么家里门铃坏了你不会修?”
老板被当众揭了老底,所有人都笑得幸灾乐祸。靳明无奈地挠挠头,“那种老式门铃,得找电工。坏了就甭修了,明儿我买个无线的换上。”
一旁负责第三方地图接口的工程师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几次放大缩小一处老小区的实景图,回头喊靳明,
“靳总你看这个。老小区,导航只能精确到小区入口,里面楼号乱、岔道多,根本没办法指到具体单元。”
“这种地方,明眼人找个楼都费劲。”他叹了口气。
他们已经做到了在街道、地铁、医院等多个典型场景下,识别障碍物、路线、信号标识与人流密度。但总有一些过于复杂琐碎的现实情境,是模型短期内难以补足的。
齐思海也凑过去看,“和我爸妈住的那片差不多。他们也是老小区,分好几个区域,楼全从一号排序,外卖小哥进去都得懵。”
“这还是北京,”他说,“要是小城镇、村子里,这种情况会更多更乱。”
“算力不够可以加,但这最后一百米,真挺让人无力的。”有人低声嘀咕。
靳明眉头微蹙,手指在桌上轻敲,“模型可以继续训练,可再精细也填不满这类环境的数据空白。”
他思索了一下,“这些时候就得靠使用者自己决断。但对视障人群来说,这种决策风险太高,效率也太低。”
“那就发动群众。”忆芝看着他们苦恼的样子,脱口而出。
众人一愣,靳明也转头看她,眼里带着询问。
她伸手指了下屏幕里的地图,“咱们找不到路,会找个人问一句,但盲人也许还需要有人带一段。随便找人,对方万一不认识,或者没时间,就要重新找。”
“所以能不能……有一类专门注册的志愿者?”
她指指自己,“比如我这样的人,还有沿街商户,志愿者可以自由选择上线帮助或者休眠模式。”
“如果盲人用户遇到困难,就可以通过系统向附近在线的志愿者发出实时定位求助。”
“一个人帮一个人。技术解决不了的场景,人力可以。”
屋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仿佛一颗火星落入了干燥的草原,所有人的眼睛都倏地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帮了么’在线接单吗?”齐思海第一个开口,“咱们原本就有社区场景建模的接口,可以加一层人力辅助标注。”
负责语音交互的王铠也转过椅子来,“我记得有个老年互助App,好像就用过这种半开放志愿者网络,可以参考它的调度机制。”
“要是店铺商户注册志愿者的话,系统可以直接做标注。”另一个实习生也插进来,语速飞快,“模型识别到支援点,就用特定的振动模式提示用户。”
靳明已经走到白板前,把这几个设想一条条写了上去,又默读一遍,添了两条关键的技术注释。
“嗯。”他点头,“这个可以往核心方案里推进。”
气氛立刻被点燃,几个工程师围在白板前讨论着技术路径,有人打电话向熟人取经,有人三两笔就画出了模型调度结构图。
忆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陷入热烈而专注的讨论中。她没再出声,轻轻将试戴过的设备放回桌上。
晚饭在附近的小馆子吃的,饭后两人没有叫车,牵着手一起慢慢往回走。
“其实那个思路,也不能算是我原创。”忆芝说,“以前看过一个App,叫Be My Eyes。志愿者通过视频帮盲人解决一些现实难题,比如识别颜色、标签、说明书。”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我还注册过志愿者账号,但一通电话都没接到过。”
靳明转头看她,也笑了,“我以前接到过一通。”
“你也注册过?”她抬头看他。
“很早以前了,那时候刚搬到CBD没多久。有天晚上突然有呼叫进来,对方川渝口音特别重,我听了好久才听明白,那是个盲人母亲,想让我帮她看看小孩的药是不是过期了。”
“我那次才知道,原来把摄像头对准药盒这件事,对他们来说都挺难的。”
“一开始药盒都不在镜头范围内,后来又对不上焦,我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就这么左边、右边、近点、远点地折腾了好半天。后来她终于拍清楚了,我一帮她念出来,她在那边说了好几遍谢谢,还让孩子对着镜头说谢谢叔叔。”
“那时候我才二十六。”他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忆芝也笑了,原来男人也会有叫叔叔还是叫哥哥的称呼焦虑。
“挂掉电话之后,我想了很久。”靳明轻声说,“对我们来说举手之劳的事,到了他们那儿,每一步都像打怪升级一样复杂。”
忆芝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你只接到过这一通?”
“后来太忙了,错过了两次。那种事让人家空等也挺难受的,我就没再登录。”靳明轻轻紧了紧她的手,“你提醒我,我一会回去就下回来。”
他又笑着补了句,“那小孩才两岁半,说得是纯正四川口音,特别可爱。”
忆芝点点头,思绪被什么牵着,沉默着又走了几步,才重新开口,“有件事……好像结婚前咱们忘了谈。”
靳明一愣,随即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孩子。
他之前其实考虑过,只是一直没主动提起,怕在无形中给她增加压力。
对于孩子,他是有向往的,但算不得执念。如果她愿意,那固然好,但如果她不想,他也完全可以就此打住,没有遗憾。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我……”忆芝欲言又止。
靳明身体健康,看得出来也喜欢小孩。在这件事上,她哪怕一点点犹豫,也会让他不好再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抛开别的不说,我还挺想和你有孩子的。”她说完,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轻轻扬起。
靳明也笑了。有她这句话,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她望着前方的路,晃了晃他的手,“我家的病史你也知道,那个PSEN1基因突变,如果我也有,我们可能真的不适合要孩子。但如果我没有,那我们的孩子就基本避开了早发型的风险。”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忆芝轻轻舒了口气,把自己做过的功课慢慢说给他听,“做试管,对胚胎进行基因筛选。”
没等靳明说什么,她自己先摇了摇头,“但我不想那样……”
她的目光清亮而坦诚,“如果我的基因真的有问题,那就意味着,我们和孩子的缘分,可能就止步于此了。我不想把我们之间的事,变成一场必须动用所有医疗手段,去攻克的一个技术难题。”
“孩子应该是我们结婚之后,一件锦上添花、自然而然的事,而不该是一个……我们非要达成不可的目标。”
“所以……我想是时候把那份报告打开了。”她望向他,声音和心情都没有什么波澜。
从她决定和他结婚开始,那份报告,硬币的两面,还有孩子,这些选择题就时不时会从她脑海里冒出来。她当然可以一劳永逸地选择不要孩子,这样也不必马上面对那个结果。
但此刻她愿意。不只是为了给孩子求一个答案,也是给自己,给他。
之前的她,时时刻刻都踩在一条钢丝上,她在悲观中努力寻找平衡,尽量不去过多的担忧,却也免不了在潜意识里一步步走向消极的那50%。现在他们在一起,一切都很好,她也开始时常去想,或许那积极的50%能让他们好上加好。即使不是,有他在,她也有勇气伸出手,握住那把剑柄,去面对,去共处,甚至是去战胜。
给自己真正的自由。
靳明静静地听着,他看见了忆芝眼底那片下定决心后的宁静。这个决定背后,是她与过去那个缩在壳里,用洒脱当做伪装的自己,所做的最彻底的告别。
他停下脚步,在路灯下将她紧紧拥抱住。一个包含了他全部力量、敬重与理解的拥抱。
忆芝静静地环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在这一刻,她方才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平静。
在北京初春微凉的夜风里,他们静静相拥,彼此温暖。
那个尚未揭晓的答案,在这一刻,似乎已经不再具有决定他们幸福与否的威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