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为什么不睡觉?
第二天的出海追踪,大家收获颇丰。
一行六人迎着晨晖扬帆起航,共同经历失重、起落和摇晃,按时保质地完成了任务。
游丛睿团队顺利获取三只海龟的生长指标,清理它们壳上布满的藤壶,成功放归海洋。许颜全程记录,临返航前还惊喜拍到座头鲸喷出彩虹、海狮们争前恐后抢食、海豚妈妈带宝宝们游水的珍贵画面。
近二十四小时没阖眼,周序扬倒精神得很,正气定神闲地掌舵返程。游丛睿闲不住,转头带俩学弟清理甲板上的鸟屎。许颜自告奋勇充当大副,判断风向,配合调整帆的角度。
最近大半年,她多数时间漂在海上,耳濡目染了些平常派不上用场的技能。
比如风向线安装在船的前桅杆或主帆两侧,风向线的飘动方向、海面小波纹的方向通常为风向。顺风时应当放松帆索,逆风时则尽量让风沿着帆的曲线流动,产生升力。
临近日落涨潮,海浪不小。
许颜眼瞧身边的姑娘脸色越来越惨白,忙递上晕船药和生姜糖,“含嘴里试试。要不去中央舱位坐一会?那边颠簸感会轻很多。”
姑娘轻声道谢,剥糖扔进嘴。待恢复精气神后开了口,语气难掩艳羡:“朝导,总感觉你有使不完的劲。”
许颜得意地露出肱二头肌,“那当然。”
姑娘咧嘴乐,目光飘向不远处的游丛睿,“我现在彻底明白游学长为什么喜欢你了。”
许颜手上的动作没停,眉心微动,“为什么?”
姑娘向来直爽,“认识这么久,没见过你为任何事发愁。每次遇到突发事件,你都是团队里情绪最稳定的那个,照顾我们这群吓得乱窜的人...看得开,怎么说呢,给我种不怕死的感觉。”
原来不怕死也算优点...许颜笑笑,半真半假地答:“我脸皮薄,不愿让你们看笑话,一般躲背地里哭鼻子。”
姑娘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信。”
船帆哗啦作响,伴随船尾有节奏的刷地声和谈笑。
许颜顺风270度换弦,借机刹住话头。半晌后,姑娘斟酌启唇:“朝姐,你应该看的出来,我喜欢游学长很久了。”她按住乱飞的丝发,“我没别的意思,绝对没有。而且学长已经拐弯抹角拒绝过我很多次,眼睛和心思一直全在你身上。”
“我羡慕你,也嫉妒。可感情这件事勉强不来,只讲究时机和眼缘。”
“我没资格对你俩的感情评头论足,但...”姑娘停顿好半天,“算了,不说了,显得我好大嘴巴。”
许颜神色微微凝滞,正视她:“到底什么事?”
姑娘欲言又止,眼一闭心一横:“学长好像拒掉了新收到的offer,考虑回国或去亚洲发展。”
这句话踏风而至,拨动了许颜笨拙的神经。
“为什么?”她煞有介事地绕到清静地带,目光绞着游丛睿。
对方吊儿郎当扛着拖把,大汗淋漓,爽朗笑出声:“神秘叨叨的,就为这事?我鸟屎还没刷完。”
许颜没功夫嬉皮笑脸,隐约为假扮情侣的荒诞决定感到不安。难道真迟钝到眼瞎心盲,错过重要信号?
游丛睿低眸凝视她,手动调整唇角弧度,一本正经作答:“的确有这么回事。原因很复杂。”
“具体说说。”
他拄着拖把,从院系架构变动聊到学术派别斗争,再谈到新项目导师临时毁约,弃美从欧。“导师也说带我去,但老人家现在焦头烂额,一切要从零开始,我没心力陪人打江山啊。”
“那怎么办?”
“凉拌呗。”游丛睿无所谓地耸肩,“NPO这边活动结束后,先放三个月小长假。不瞒你说,我从读书到现在就没好好享受过生活。东亚小孩刻在基因里的卷,休息是原罪。”
见许颜仍蹙着秀眉,他淡然补充:“最近也在接触几所国内和亚洲高校,看机会吧。离家近点也不错,我爸妈思想传统,说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哪边钱多、更有发展前景,就去哪。怎么好好想起问这个?”
对方句句出发点围绕前途和家人,倒显得许颜有点小题大做。
她放心大半,撇撇嘴,“没什么。”
“撒谎。”游丛睿下巴点点船头,“她究竟跟你说什么了?小姑娘人挺好,可惜就爱瞎琢磨。我吧,也实在不方便跟她多谈,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许颜索性实言相告:“说你眼睛和心思一直都在我身上。”
“可不,演戏得做全套。而且朝导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人,多照料照料应该的。”游丛睿坦荡地应着,躬下腰,视线堪堪和她的齐平,“同学,看着我。”
风力渐大,睫羽频繁颤动,模糊了焦点。
许颜听话地照办,只觉瞳孔里的倒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傻乎乎地问:“干嘛?”
“从小我妈就说我长了桃花眼,看狗都深情。你觉得呢?”
许颜差点被带偏,“...你说谁是狗?”
“我。”游丛睿眼角褶出点戏谑,“别管别人说什么,我俩心里明白就好。”
“真不考虑学妹?”
游丛睿直起腰,望向别处,“嘿,让你帮忙挡枪,怎么反倒牵起线来了?我这人只看眼缘,而且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不适合心思单纯的小姑娘。”
“哟,游老师又开始装情圣了。”
“不过…如果你哪天要正式谈恋爱,必须提前说声啊,免得我无缘无故招恨。”
许颜这下总算解除危险警示,转过身和他并肩而立,“我肯定不会。游老师改天遇见合适的,也记得跟我打招呼。”
游丛睿比了个ok,如释重负地卸下双肩,“真得去刷鸟屎了。”
话音刚落,“嘣”的一声,船骤然停住。
游丛睿单手扶着栏杆,另只手稳住许颜,高声呼喊:“什么情况?!”
另一端的周序扬顾不上回答,双手紧握舵轮控向,脸色稍变。他感受着船体的颠簸,见两侧引擎并未冒出黑烟,心里大概有了数。
大家经验丰富,排查后很快敲定事故成因:发动机因螺旋桨搅缠上的渔网无法正常启动,好在船体其他机件均正常。
天色渐晚,离岸尚有一大段距离。
暗流涌动,周序扬几次三番试图下海剪网又作罢。游丛睿接连拨打好几通求助电话,获知能赶来救援的潜水员最快也得等到次日清晨。
事已至此,大家面面相觑,认命般苦笑:既来之则安之吧。
船舱内有沙发床和三间卧室,足够容纳六人休憩。另外食物和水源暂且充足,应付一晚不成问题。
生活总是这样,意外虽迟但到。
忙活好半天,大家早已饥肠辘辘。原定的观海餐厅变成颤巍漂浮的露天餐桌,景色照样怡人。海鲜大餐降级为温水泡制的辛拉面,香气依旧扑鼻。
“这样才对,凡事太顺我反而心慌。”游丛睿三两口嗦完夹生泡面,美滋滋剥开一根王中王,蘸着面汤咬一大口:“仙品。”
周序扬从不吃泡面,此刻亦没什么食欲,不停转动着火腿肠,心事重重。
“哥们,这可是好东西,不尝尝?”游丛睿没吃饱,欠嗖嗖打起他手里肠的主意。周序扬眼疾手快地握紧,掂了掂:“在哪搞的?”
游丛睿努努嘴:“朝导人肉背来的。”
周序扬垂落视线:俗气的旧包装、含肉量为零、调味料没少加,说是三无产品也不为过,真搞不懂有什么好吃的。
游丛睿眼观鼻鼻观心,“害,你个美国人,不懂我们海外留子的王中王情怀。”
周序扬不置可否,侧眸望向正对座的人,晃晃手中的火腿肠,“你怎么敢带这个?海关没罚款?”
“没,我运气好。”许颜手动掰肠,将均等小块扔进面汤。先用叉子头卷坨面,紧接戳起一块肠,共同包进嘴。神情满足,宛若尝到绝世美味。最后双手捧起面桶,不停吹散油花,喝了一口接一口。
周序扬眼都不眨地看着,吃桃过敏、水性好、爱喝方便面汤、爱吃没营养的火腿肠,咬舌尖纠正口误的小动作,还有吃面的习惯…这些零散无效的信息无端飘进脑海,拼凑出一个矛盾、凌乱残缺的人物形象。
简直莫名其妙,琢磨这些做什么?
许颜沉浸在进食的快乐中,顾不上说话。虽被迫停滞在太平洋中央,起码有超绝海景和食物,没啥好抱怨的。
反正人生只会越来越操蛋,不值得为这点小风小雨耗费心力。
她恨不得头扎进桶里,丁点汤都不剩。
周序扬下意识想说少喝面汤,又改口道:“以后别带了,得不偿失。罚款事小,影响信誉事大,进小黑屋挺耽误时间。”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匪夷所思,清清嗓子适时收声。
许颜敷衍地点头,满脑子仍在琢磨工作。
傍晚时刻,她借着船上的starlink网络,连线国内开了两场会。先叽里呱啦汇报近一周的拍摄进展,再暗戳戳打探自然类选题的转圜余地。
蔺飒不吝啬夸赞,也不留情面地告知:自然类项目死期将至,其他等回国再谈。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此趟出差足以证明她一人能当三人使唤,年底绩效评分稳了。好歹有资本跟老妈周旋,打响拖延辞职战术的第一枪。
“你懂个屁!这叫童年的味道。”游丛睿打断好兄弟的扫兴言论,伸手要夺,“不吃给我,多宝贝的东西。你这种吃白人饭长大的美国人,理解不了我们对淀粉肠的执念。这些年我漂洋过海,就想念这口。”
周序扬精准闪躲,不动声色将火腿肠揣进口袋,指尖点点桌面,“各位慢用,晚上早点休息。”
夜幕不知不觉降临,如同轻盈飘逸的黑纱笼罩船身。
水波荡漾,微不足道的信号灯成为方圆百里的唯一光源,抵抗四面八方来袭的孤寂。
周序扬屈膝坐在甲板上,吹了很久的海风。有船长头衔加身,他不得不暂时抛下「看淡生死」的无畏,绞尽脑汁:如果潜水员不能准时赶到怎么办?会不会有风险?要不再试一次?如何毫发无伤地带大家顺利回岸?
当时当下,责任感压制了「本我」。
周序扬慢吞吞起身,半张身子探出船体,观察洋流方向和流速,终决定再尝试下海割绳。他换好潜水服,正要进舱喊游丛睿起床,结果在楼梯扶手处迎面撞上睡眼惺忪的许颜。
暗影里四目相对,都吓了一跳。
周序扬语滞数秒,“你为什么不睡觉?”
“起床开会。”许颜顶着鸡窝头,胳膊肘夹着电脑,“你怎么不睡?”
“我准备再下海看看。”
许颜不假思索,“好啊,我帮你。”
第14章 萍水相逢,不会再见了吧
为了让眼睛快速适应暗度,船上只留了红灯。十余分钟后,周序扬交代清楚注意事项,调整好水下通讯装备,朝许颜竖起大拇指。
水面晃动,吞噬光源,模糊了船上的纤瘦身影。黑暗来得铺天盖地,水下能见度比预想中差得多。
周序扬凭经验摸到渔网,尝试剪破无果,抓瞎般摸着船体寻找缠缚船身的绳索。
阻力从四面八方而来,或硬拽他下坠、或猛托他上浮。起伏飘荡间,时间感也跟着膨胀。
他仿佛已经孤身漂荡很久,独剩头顶斑驳微弱的星辰,遥不可及。
四周皆是死寂般的落寞。
耳畔响彻咕噜噜的水声和短促的呼吸声,某一刻许颜的声音突然混杂其中,断断续续:“能看清么?五分钟过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