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丛睿探出手,转动瓶身,“一次只准问一个问题。”
“哇,我睿哥霸道护妻。”
“屁,明明是怕被外人比下去。”
瓶口转动一百八十度,看好戏似地对准周序扬。
游丛睿岂会放过这个绝佳时机,“哥们,几岁初恋的?”
周序扬双手交握,较真地问:“初恋的定义是什么?”
游丛睿听不懂,“你要什么定义?”
“所以我在问你。”
“第一次心动?发现自己看上人家了?”
“12岁。”
游丛睿眼睛蹭亮,“够早熟啊,跟我们详细说说呗。扬、扬~”
最后那声叠名满是戏谑,引得欢笑四起。唯有两人不约而同垂敛眼睑,往嘴里塞一大勺冰沙,嚼得嘎吱作响。
第12章 那它们会自救吗?
对许颜来说,在保护区与世隔绝的日子更像偷来的闲暇。
借着工作名义逃离社交圈,光明正大不去理会工作群消息和邮件,亦不用听七大姑八大姨的家长里短。
她每天沉浸在体力劳动的快乐中:捡烂蛋、偷好蛋并转移到安全巢穴、清理海龟身上的藤壶、收集一只只刚破壳的小海龟集体放生,脑瓜子里暂时只装得下巢穴数量、产卵数额和雌海龟数。
海龟从卵长至成年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自然状态下,约莫50%左右的海龟卵能成功孵化,可就算小海龟顺利爬出沙坑,还得面临沙蟹和猛禽的袭击。
短短几十米回归大海的距离,布满至关生死的艰难。夜已深,小海龟们正在志愿者们的注目下,奋力滑动鳍奔往海洋,多了暗影的保护,新生之路比以往顺畅很多。
但这仅仅是开始。下海后,它们还要经历几天疯狂游泳期,不吃不喝躲避近岸的海洋生物,再之后还有成千上万道难关等着。
“又在剪片子?”游丛睿慢悠悠踱步靠近,打着哈欠盘腿而坐,“我发现你不爱睡觉诶?”
“没剪,看片子。”
许颜悄声作答,盯着一帧定格画面:小海龟好不容易碰到海水,胜利在望,结果被小浪花击退近半米,不幸重新落入沙蟹钳下。
见惯大自然的生杀掠夺,许颜早明白生存法则的残忍,并不会如从前般情感泛滥。只单纯琢磨:该配哪种音乐?惊险刺激、戛然而止,还是前调就透满悲凉?
越接触海龟,越不能理解它们对洄游的执着。
为什么偏回到出生的陆地产卵?到底是什么样的基因作祟,能让它们在海洋飘荡近三十年,仍念念不忘出生地?为什么进化成千上万年,成功从陆地转移海洋,依然保留最古老的生存策略?
这些问题尚未定论,也有不同角度的科学解释。
然而有时候,许颜宁愿感性地用人类思维参悟:生命之初的很多体验宛若藤条上的葡萄,保质期短、易腐坏,很快经由岁月酿成一杯名叫【感悟】的葡萄酒。
个中滋味混杂,似有若无地萦绕舌尖,屡屡勾起记忆深处初尝葡萄的口感:沁甜爽口润喉。
因为年幼,所以单纯,故而深刻。
游丛睿误会她正为此感伤,宽慰道:“难免的。我们选择晚上放生已经是对它们最大程度上的保护了。”
许颜合上电脑,若有所思:“游老师,给我说说海龟吧。”
游丛睿觑着她的脸,指着自己的下巴处,“擦擦,刚偷吃沙子了?”
许颜皱皱鼻子,手心胡乱抹抹:“蹭到了。”
游丛睿笑她的小表情,扯回正题:“你现在算半个海龟专家,还想听啥?”
“为什么不直接放生到海里?”
“这样它们能产生记忆,记得去往海洋的路,方便以后回来。”
产生记忆...许颜不理解:“如果记忆连接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乡,反倒成为束缚。”
“是,沙滩被毁、巢穴遭到破坏,这些事屡见不鲜。但我们不能人为剥夺它们最珍贵的记忆。”
“那它们会自救吗?”
“自救这词用得不错。”游丛睿双手撑着沙滩,仰望星空,“当然会。最近几十年,我们已经明显检测到海龟的习性变化。它们上岸产卵时间越来越靠前,从而避开高温。”
海龟没有性染色体,性别由沙子温度决定。如果温度高于29摄氏度,海龟蛋将孵化出雌海龟,随着全球气候变暖,近些年成功孵化的雄海龟越来越少,造成极大的物种性别失衡。
“数据显示生活在热带海域的海龟,也逐渐往地球两级移动,为海龟宝宝找到更凉爽的海滩。”
“效果呢?”
“你知道龟速。”
“哈哈,也是。”
“不过它们并非只回到出生地产卵,也会慢慢搬家,寻找合适产床。可惜气候变化速度远超海龟交配繁育周期,所以我们才要想应对办法。”
还好,起码晓得自救。许颜释怀地笑笑:原来连海龟都知道摒弃葡萄的诱惑,倒显得她过于无病呻吟了。
说来奇怪,这几天她总无缘无故回想起童年。
没什么具体事件,也无法对应详细时间线,只偶尔神思恍惚。仿佛那一颗颗记忆里的葡萄干突然由瘪变饱满,再被一股股邪风毫无预兆带进视野。
许颜鼓起腮帮子,吹走某颗乱入的葡萄,“我听说等这期志愿者活动结束,你明天要出海追踪海龟?”
游丛睿斜眼睨她,“怎么?想拍东西?”
许颜笑容狡黠:“可以不?你们去几天?”
“就一天。我赶着回大岛。”游丛睿故作为难,“可我不是船长,说了不算啊...”
“那算了。”做人要知足,许颜见好就收,难掩眸光的黯淡,“反正最后一集素材也够了,唯一遗憾的是没拍到你的两位好朋友。”
“今晚还没结束,别说丧气话。现在先帮你搞定上船拍摄这件事,我有啥好处没?”
“请你吃饭?”
不够,游丛睿加了定语:“回国请我吃饭。”
“没问题。”
游丛睿说话间挤眉弄眼地坏笑,屁股不断往后挪,挪三尺、再退两寸,忽地躺倒。
对方眼疾手快地推挡,“你干嘛?”
“原来你没睡着啊?”游丛睿玩偷袭失败,用力拍拍人腹肌,“问你呢,船长,明早能多带个人上船不?”
周序扬困得有点犯迷糊,手臂搭在前额,半晌没吭声。他今晚失眠,加上要值三点的夜班,索性早早来沙滩吹风。本找了处相对清静的地方躺着,刚要入睡就被断断续续的键盘声惊扰,没多久又听见小情侣窸窸窣窣的对谈,蚊子哼似的。
“带谁?”他支撑起身,掸了掸头发里的沙子。
“朝导啊。”
“行。”
出海是游丛睿组织的,船也是NPO团队借来的,他不过是凑热闹帮帮忙,但凡船坐得下,没谁不能带。“明天争取早去早回。”
“妥嘞,听船长的。”
游丛睿乐呵呵朝许颜竖起大拇指,眼神示意待会再过去,改贴在好朋友身旁坐下,“周老师,下半年有啥打算?”
周序扬不给面子地拉开距离,“新谈好一个项目,要跟香港那边合作。”
“羡慕啊!都混成访问学者了。哎...我也想回国。”
“你这边的活不是快结束了?”
“还没找到下家,心里没底。”游丛睿望着许颜的背影,“常年到处跑也不是个事,得尽快稳定下来。”
周序扬不留情地道破:“你的专业稳定不了,难道天天躲办公室闭门造车?”
“连船都有锚,我不也得想想法子,找个落脚点?哪能成天飘海上。”
周序扬屈起双膝,手搭在膝盖上,笑笑没说话。
游丛睿早习惯和这人聊着聊着陷入冷场,自动跳到下一个话题:“诶,给我说说香港的项目。”
“大方向是研究中国当代社会的濒临消失的民俗、文化、社会结构。具体还没定。”
“论文KPI稳了。”
周序扬无谓地耸肩,说了句欠揍的话:“我不在意这些虚名。”
“靠!”游丛睿猛推他大腿:“以后你写论文署我名,影响因子全给我。”
周序扬突然比了个“嘘”,与此同时许颜蹑手蹑脚,弓腰移至他们身旁。
侧前方两三米开外的位置,一只海龟正缓慢爬上岸。
歘,手电筒和头顶灯同时关闭,减少光线干扰。霎那间,月亮成为唯一光源,照亮它此次回乡的路。
唰、唰、唰,前后鳍划拉出有节奏的声响。
小家伙走走停停,警惕性颇高,终找准此次的产卵地。它先用前后肢将身体附近的沙子扒向后方,挖出尺寸合适的体坑,再用后肢吭哧吭哧挖了个卵坑。
雌海龟产卵时体内会产生类似吗啡的物质,陷入半昏迷状态,对环境的敏锐大幅度减弱。
待时机成熟,周序扬打开红光手电筒,领着二人绕到海龟身后。
Duang,一颗如兵乓球大小的白色卵落入沙坑,紧接第二个、第三个。
游丛睿和周序扬偷偷核对雌海龟脚上的号码环:137号。许颜双手稳住设备,大气都不敢出,一帧不落地记录。多神奇啊,在保护区的最后一晚,如愿拍到这位尊贵资深的母亲。
她时而望向屏幕,时而看向沙坑,在心里默数卵数,莫名百感交集。
雌海龟眼眶因产卵排出盐分而湿润润的,像极了眼泪。耗时长达两小时,它共产下123颗蛋,一刻不停歇地埋好所有宝贝,做上最后一层保护措施,以防卵蛋遭到野禽的袭击。
浑然不觉间,天际镶了道毛绒绒的橘色光圈。
一条长长的沙痕歪歪扭扭,通往大海。137号完成龟生最后一次繁衍任务,面向将升未升的朝阳,离镜头渐行渐远,直至回到海洋、消失不见。
许颜按下停播键,心满意足地弯起眉眼,轻声感叹:“哇,完美收官!”
兴许海风吹拂的缘故,她眼角也亮晶晶的,反射着柔和的光。游丛睿默默注视她侧脸,会心一笑,落在空中的手停顿好半天,终改力度颇大地拍了拍肩膀。
周序扬撤回眼神,咽下恭喜完成拍摄的套话,默默起身给这对情侣让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