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耳机线成为他和世界的唯一连接。
许颜每隔几分钟便报次时,语气自带鼓舞心神的欢快,挺好听。而她音色经电波和水流的双重过滤,些许失真,却沉淀出某种让人心安的底蕴。
周序扬重新集中精神,卡着每次提示节点,围绕船身一圈,总算找到那根死死缠住船底的绳子。
咔嚓,许颜的倒计时也正好结束,“快上来,时间到啦!”
唰。
跃出水面的时刻,红色信号灯率先映入眼帘。瞳孔在光的闪耀下急速收缩,聚焦到一张秀气的面庞,由朦胧变清晰。
对方笑容明媚,伸出手。周序扬顺势握紧近在眼前的支撑点,借力挺身一跃而上。
许颜递上毛巾,软语地问候着什么。周序扬耳道里灌满海水,听不太清,摇摆脑袋几次后,才气喘吁吁概括情况:“视野太差,没法处理渔网,我只剪断了船底那根绳。其他得等天亮了由潜水员来处理,不过现在船能漂动了。”
许颜其实无所谓能不能提前几小时返航,只好奇他深夜下海的出发点,“担心得睡不着觉?”
“嗯。”周序扬实话实说,“毕竟船上不止我一个人。”
这话听上去有点奇怪,“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就不担心了?”
周序扬专心致志地擦拭头发。潜水服紧致贴身,水珠跟随他动作沿身体曲线流淌,泛着细微的光。
许颜莫名联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及时撇过头,“你去睡会吧。”
周序扬喉咙轻允,回舱内换身干爽的运动服,窝进沙发酝酿睡意。周遭空间逼仄,鼾声四起,胃也叫唤得越来越嚣张。他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在绵长反复的吸气吐气中放弃入睡,又嫌空气不流通,干脆回到甲板。
许颜正压低声音开会,眉飞色舞,语调抑扬顿挫。周序扬见此场景,自然而然想起初见那日她在阳光下的长篇大论,口才不错,也很会说漂亮话,可惜因太流畅失去了真诚。
他没偷听人说话的怪癖,故意走到稍远的位置,在忍饥挨饿和啃仅有的火腿肠之间徘徊不定。
心理医生提醒过无数次:执念如蔓藤,若不在冒头的刹那及时斩断,则会野蛮生长紧缠绕住脚腕,阻碍向前的迈步。
可不过就是根王中王,貌似和执念扯不上干系。
眼角余光里的许颜开完会,一扫而光面上堆积的谄笑,眉宇平展出素日罕见的清冷。她手肘撑着台面,双手交握,低着头喃喃自语。紧接挺直脊背,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点进下场会议。
整套表情变化如行云流水,情绪也随面部肌肉自然切换。
光线忽明忽暗,桅杆旁的人半边身子匿在阴影中,话术风格多变,倒不显聒噪。她实在太懂得使用语言技巧,一颦一笑皆在诠释「八面玲珑」,和周序扬对她的最初印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有意思的是,满打满算相识不过小半月,周序扬竟能从飘来的只言片语中,提炼出违背她本性的字句。毕竟她每次说违心话时都不由自主加快语速,再因口误不得不咬住舌尖纠正措辞。
他甚至能借此判断出和她对谈人的身份:关系不错的同事、不太对路的上级,以及位高权重掌握话语权的领导。
胃迟迟没等到投喂,叽里咕噜发出成串的动静。
周序扬无奈摇头,撕咬开被攥得发热的火腿肠包装,凝望好半天,终鼓起勇气咬下第一口。
与此同时,许颜的问句盖过咀嚼音,“好吃吧?”
轻巧的三个字难掩嘚瑟,在船帆鼓噪下循环播放无数遍,直至幻化成稚嫩熟悉的童音:“好吃吧?”
周序扬略微愣神,喉咙眼咕隆了声。许颜噼里啪啦敲击键盘,嘴也没停:“我们国内以前有很多路边摊卖炸火腿肠,小刀划几道口,撒点孜然粉,裹一圈辣椒酱,啧啧。”
这句话裹着第二口入腹,周序扬忍不住偏头问:“你很爱吃?”
许颜手背托腮,面庞将好落入屏幕荧光中,“不喜欢,也不健康。”
和记忆中截然相反的回答与第三口混为一体,刮蹭食道。噎挺感扯拽周序扬回到现实,他索性将剩余半根全包进嘴,囫囵吞下。
许颜有些累,侧枕胳膊休息,指腹还在触摸板上划动。
周序扬垂头拨弄火腿肠包装纸,不懂刚为何要多此一问。他径直在甲板上躺倒,闭目养神,应该是太缺觉了,才导致行为脱离逻辑。
夜很静。
船体随波逐流,晃得人头晕目眩。
许颜连轴转开完近两小时会议,口干舌燥,忽然嘭地合上电脑,“不干了,好累…”
周序扬循声瞥向月影下的倦容,斟酌着开口:“很喜欢这份工作?”
音节很快被海风吹散。
周序扬再度阖上眼,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飘来一句回应,“我小时候巨巨巨讨厌吃丝瓜。我妈总变着法逼我吃。做汤、剁成泥做丸子,顿顿不落。可越这样,我越抗拒,闻到丝瓜味就想吐。”
周序扬没听明白上下文,不禁咂摸起丝瓜汤的味道,的确不好喝。呵,看来讨厌丝瓜的人不少。
许颜接着说:“结果你猜怎么着?现在去饭店,我有时居然会点盘清炒丝瓜诶。”
所以啊,谈不上喜不喜欢,因为压根无人在意。被驯服才是关键。
周序扬眸光微眯,琢磨着话外音。许颜伸了个旁若无人的懒腰,朝船舱走,经过他身旁时顿住脚,“诶,加个微信呗。不对,你是不是没微信?”
注册了但不爱加好友。周序扬平躺着仰视她,“嗯。”
许颜指尖跳跃,晃晃手机,“之前跟你联系的都是我美国号,等回国就作废了。刚用国内手机号发了条信息,记得保存哦,说不定可以合作拍片子。”
周序扬礼貌性扬唇,支撑起身,“天快亮了,他们估计也快起床了。”
月落日升,救援艇如期而至。
发动机轰鸣的时刻,众人纷纷击掌庆贺,傻乎乎合唱着国际歌。
或许刚共同经历一场困境,又或人类从来无法体验100%纯正的喜悦。许颜原本最无所谓道别,此刻手扶栏杆,眺望海平面,出乎意料嗅到空气里的伤感气息。
“想什么呢?”游丛睿手肘拐拐她,圈出黑眼圈,“听周序扬说,你昨天夜里两点还开会?”
“攒了好多活。而且马上要回去了,当提前倒时差呗。”
“太拼了吧。片子啥时候上线?”
游丛睿原先准备了大段离别阐述,从一眼定格的初遇到朝夕相处的照应,从共赏火山喷发的奇遇到惨遭翻船跳海的惊险,从搭档行事的默契到假装情侣的无厘头。当面对她时,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又不是最后一面,玩什么文艺青年的矫情。
“上线第一时间通知你。至少得一个月,我回去还要配音、剪辑,好多活呢。”
“你全权包办?”
“嗯!”
“朝导出品,必属精品。”
许颜面朝大海,得意洋洋地昂起下巴,“那当然。”
游丛睿身子前倾,双臂随意搭着围栏,注视前方,“等这边事情收尾,我估计能回趟国,记得请吃饭。”
“必须啊!欢迎游老师荣归故里,请你吃大餐。”
“不过朝导到处跑,下一站会去哪座城市?”
“不知道诶,听上面安排。”
“行,等你消息。家里那边,需要帮忙随时弹我视频。”
许颜像模像样地举手发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打扰游老师工作。”
游丛睿笑着压倒她手腕,浅浅一握又赶忙松开,淡悠悠道:“保持联系。”
二人虽相距一拳的距离,却因身处船尾恰好错开四十五度角。
彼此叹息呼出的担忧程度不一,分散四处,屡屡和对方的交叉错开。
许颜压下心底隐隐对未来的迷茫,发自内心不舍这大半年漂洋过海的自由、有理想的伙伴们,还有每天站在海边迎接朝阳升起的自在惬意。
游丛睿胸腔溢满难以诉之于口的烦闷:异国他乡,那份不靠谱的约定能维持多久?
好在成年人最擅长伪装,也早习惯云淡风轻地告别。
当帆船终于靠岸,当车驶向航站楼停稳,许颜满脸灿烂地下车,张开双臂给了游丛睿一个拥抱。
出发层车辆不宜久留。对方把握时间,控制恰如其分的力度,稍轻些嫌不够,再重些怕人多心,最后在她头顶落下一个不会被察觉的吻,松开手轻声道:“一路平安。”
许颜俏皮地笑,躬下腰叩叩车窗,跟驾驶位的那位也挥了挥手。
周序扬歪侧脑袋,浅笑挥臂,目送这对小情侣的身影背道而行。一位推着行李箱,笃定地走向国际出发区。另一位单肩挎包,大步流星往境内出发迈步。
他轻舒口气,输入目的地导航前,强迫症般清空这段时日的短信收件箱。指腹快速左滑,短暂停留在一条尚未保存联系人的信息上,顷刻后确定删除。
萍水相逢,不会再见了吧。
第15章 你不喜欢这款
辗转二十多小时,跨越好几个时区,海岛经历终被封存在太平洋另一端。出机舱的那刻,羊城特有的潮闷扑面而来,提醒许颜回归原有的生活。
可生活...究竟该什么样?
小时候她最不爱出门,不愿沦为母亲的牵线木偶,僵硬地配合表演。
聚光灯下的小姑娘,得端正身姿听老人们讲规矩,得夸张外露地表达对弟弟的喜爱,还得忍疼扎紧辫子、穿束手束脚的粉色连衣裙,当众唱歌、背唐诗或演讲。
潜移默化间,她学会帮母亲维系重组家庭天秤的平衡,暗自消化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并不断给自己洗脑:幸福来之不易,小事忍忍就过去了,称不上委屈。
毕竟客观来说,她拥有和高恺乐几乎同等的疼爱和资源,只不过比他多费了点心思讨好而已。
等再大点,她依然不爱出门。不肯病态般从街头巷尾搜寻熟悉的身影,心脏跟着腾空坠落,不停泵出触景生情的失落和物是人非的残忍。
她宁愿趴床上反复翻阅从混蛋手上抢来的《基督山伯爵》,根据批注和插画回想那家伙的语气和表情,再忿忿将书扔一旁,钻被窝里哭几鼻子。
十四岁那年,高勇斌工厂迁址,全家搬至离家一千多公里的羊城。之后许颜在家人提议下出国读本科,再听从安排闯入纪录片行业。
一次次的,她被迫迈出脚,却无意拓宽了世界的疆土。
这些年灵魂跟随肉体四处奔波,难免会掉落些碎片,附着在不同魂器上。或是异乡的一碗拌粉,抑或草原奔腾的骏马,又或洞穴尽头的银河。
遗失的部分缩影成平行世界的她,恣意地过着各式各样的生活。与此同时,主体愈发矛盾到难以自洽:既怨恨凡事被规划好的条框,又感恩开阔视野的惊喜。
幼时对命运的无力感一直延续到成年。如果没有优异成绩、耀眼简历,无法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样,那她还值得被喜欢吗?
“姐!”一声呼喊彻底拽她落地。
“你怎么来了?!”
高恺乐屁颠颠接过行李,长臂揽住姐姐的肩膀,“亲姐回国了,当然得接。”
许颜耸肩挣脱,“少来。”
高恺乐人如其名,浑身透满吃喝不愁的傻气。他大摇大摆地重新搂住许颜,皱着眉打量,“待会爷爷奶奶肯定说你晒得黑黢黢的,没女孩样。”随即手欠地撸起冒油的短发,死捏晒伤的面颊,“东西都带了,我办事你放心。”
许颜歪侧身子躲闪,“脏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