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发现, 他挽起的袖口处,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松散, 边缘处被红色的液体渗透。
鲜红的血正顺着他苍白的腕往下淌。
而他浑然未觉。
直到良久之后, 他再次将香烟递到嘴边,才发现烟头燃烧的那端早已被血浸透,彻底熄灭了。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将那半支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抬手将纱布解开。
狰狞的刀伤暴露在空气中, 边缘红肿吓人。
他近乎是漠视地看着。
汤玫姿在楼上看着,脑中有根弦被突然拨弄了一下。
这种对自身痛苦的漠视感,与那种充斥着自毁与控制的气质,在这样的深夜,构成了一副危险又极具吸引力的画面。
他实在是一个非常能激发她创作灵感的男人。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发现他更多的另一面。
可她刚刚准备按下快门,男人毫无征兆地转过头,冰冷的视线透过黑暗,精准锁定在了她的镜头上。
隔着取景框,她与他对视,甚至能感受到目光中有如实质的寒意。
随即,男人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在门廊。
汤玫姿耸耸肩,放下了手中的相机。
她并不感到挫败,反而觉得机会到了。
他明显看起来心情极差,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大概率两人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那正好,在这个裂缝期间。
她要趁机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在他心理防线对她松懈的时候,再徐徐图之。
梁经繁重新洗了澡,冲淡身上的烟草味和血腥味,这才悄无声息地回到卧室。
她已经再次昏睡过去了。
白琅彩使用的药物使她的大脑有一些轻微的损伤,虽然并不严重,但还是会造成一些精神上的不适。
即便在睡梦中她也依然微微蹙着的眉头,看起来有些不安。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空,最终却没有落下,怕惊扰她本就脆弱的梦境。
梁经繁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中。
第二天,白听霓醒来的时候,梁经繁已经不在了。
起身准备下床去看看孩子。
她刚一掀开被子,才发现有零星的血迹。
第一反应是自己来了月经没注意?
但一算日子还早呢?
去卫生间看了一下,也没有。
那这血是哪来的?
梁经繁去公司处理了一些必要的事情,早早回家了。
回到梁园。
当他准备穿过月洞门时,一个身影从花架后转出,拦在了他面前。
是汤玫姿。
“梁先生,我有件东西想送给你。”
她今天穿了件柔和的米白色针织长裙,手里提着一个很精巧的藤编暖黄色提篮,上面盖着一块柔软的乳白色小毛毯。
“抱歉,没兴趣。”
“至少,先看一眼。”
她轻盈地横跨一步,再次挡住他的去路,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然后不由分说地掀开了毛毯一角。
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毯子边缘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看起来约莫只有三四个月大小的奶狗,通体雪白,唯有头顶正上方,有一撮醒目的黑毛。
小狗似乎有些不安,黑葡萄似的眼睛乌溜溜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发出几声细小的“嗷呜”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梁经繁所有的动作、表情,甚至是呼吸,都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小狗身上,瞳孔不受控制般紧缩。
汤玫姿紧盯着他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得意与欣喜。
果然,她猜对了!
毕竟,还有什么礼物,能比少年时珍视却又不幸失去的伙伴,以这种仿若“轮回”般的方式回到自己身边,更直击心灵呢?
汤玫姿趁热打铁,两只手抓住篮边,举到他面前,声音放柔。
“我几乎跑遍了京港所有的宠物店和救助站,找到了这只小狗,想要送给你。”
她期待着他伸出手,颤抖地去抚摸这只小狗,然后露出感动的神情。
那将是她的第一份战利品。
梁经繁看着那只狗,呼吸急促,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汤玫姿弯起唇角,笑得愈发灿烂,献宝一样往他面前又送了送:“你摸摸它。”
可是下一秒,梁经繁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目光从那只小狗身上撕开,一寸寸抬起眼帘,然后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
“滚、出、去!”
汤玫姿脸上充满期待的笑容瞬间冻结,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男人眼底翻涌着几乎可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声音压低,如雷霆滚滚:“我让你,带着你的狗,立刻,滚出去!”
“为什么?!”汤玫姿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发展,“你不是失去过一只这样的狗吗?你看它们多像啊,说不定是它重新投胎到了这只小狗身上,换了一种方式与你相遇,甚至还保留了相认特征,让它代替它陪着你不好吗?这难道不是一份非常暖心的礼物吗?”
他忽的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与压抑的痛楚。
“你是说,让我在害死它以后,找一只长相相似的来替代它,从而来彰显自己的深情?”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弥补你心里的……”
“够了!”他的语气里几乎结了冰,“我给你三十分钟时间,收拾你的东西,立刻滚出梁园。”
巨大的羞恼与不甘将她击溃,汤玫姿大声道:“你一定要这样吗?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吗?”
“你在做什么梦呢?”
“你一定动摇过!你之前看我的眼神,明明是对我起了兴趣。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去尝试一下那种全无束缚的自由生活吗?”
梁经繁再次笑了。
渐暗的天光里,他唇角的弧度宛如来自深渊的修罗,艳丽又可怖。
“你觉得你活得很自由,很洒脱吗?
汤玫姿说:“当然,如果你愿意听,我还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可以分享给你,让你真正的理解什么叫生命的本真。”
“你是指你为了拍摄‘毁灭与新生’,在国外包下一个山头,人为可控地纵了一把火?烧死所有植物和来不及逃走的昆虫和动物,就为了展示你的艺术?”
“还是说你为了拍摄那部名为希望的获奖作品,给孤儿院的孩子送去所谓的虚假且短暂地爱的表演,用镜头记录下他们麻木到绽放笑容的感人过程,最后又干脆剥离;亦或者是,你为了展现‘真实’,在贫瘠的海域制造一场本不该存在的厮杀,然后在影展上,对着大众侃侃而谈大自然的残酷与美丽?”
汤玫姿辩驳道:“我这是艺术!它们难道不够震撼人心吗?”
“你披着艺术,真实,自由的华丽外衣,实行着对他者情感的践踏,把自私的欲望和冷漠的观察,包装成人类终极的追求,你还为此感到骄傲?”
汤玫姿尖声反驳,仿佛他亵渎了她的信仰:“规则与道德只会束缚创造力,扼杀个体的可能,世间万物都该为我所用。”
“收起你光鲜的旗帜吧。”梁经繁说,“你说社会规则扼杀了个体的自由,这个规则难道没有保护到你这样的人吗?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无视规则,你觉得你这样的人,你的行为会招来什么样的下场呢?”
他向前一步,目光带着轻视与压迫:“你享受着规则社会提供的安全与便利,扭头却唾弃规则本身,你这不叫自由,这是彻头彻尾的虚伪。”
“那你告诉我!”汤玫姿被他说的脸上青红交加,高声道,“什么样才是真正的自由?”
梁经繁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洞悉一切的悲悯,有挣扎后的疲惫,又有一种无力的妥协,最后,化为一丝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说:“我不知道,但你们这样的自由,不是我想要的自由。”
原来如此。
很多次,她看到他这样的眼神。
她以为那是他动摇的时刻。
是对她的兴趣与欣赏。
原来,那其实是他对自己压抑的灵魂深处那个深渊的凝视。
他听着她的人生轨迹和梁延宗的人生道路。
审视着那条他未选择的道路
那种抛弃一切只为自己而活的自由。
然后,他毅然抛弃了这两种选择。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快滚吧,趁我还能体面,可以用相对文明的方式请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