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金枷笼 欺骗。 贪婪。 嫉妒。 傲慢……
梁经繁回到房间, 反手将门带上。
客厅里空无一人,隐约听到玩具房传来女人和孩子笑闹的声音。
本来今天早早回来是想看看她的。
可现在,他怕自己这副样子又会吓到孩子。
刚刚在汤玫姿面前维持的平静与近乎碾压的姿态剥落,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不适感此时如同海水倒灌般淹没了他。
他踉跄一步, 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近几年, 他的状态其实还算稳定。
很多事, 不去想,就不折磨。
可他在白琅彩这样的变数中看到了不可控的危险, 在汤玫姿不择手段的行为中, 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令人憎恨的倒影。
那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次又一次的或做为帮凶,或做为操刀者,面目可憎的倒影。
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掌控者的手。
可在那洁净的表皮下, 似乎正有无形的、粘稠的、洗不掉的血污,从指纹中渗出没然后蜿蜒着, 爬了满手。
血迹流淌时那种细微的触感仿佛都真实存在。
他猛地起身,像要逃离什么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一把掀开水龙头开关, 近乎粗暴地开始洗手。
洗手液丰富的泡沫覆盖了双手,他用力地揉搓着,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
他关掉水龙头, 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看着镜中那张惨白如鬼魅般可怖的脸,像是被惊到般,逃一样离开了浴室。
颓然倒在床上, 一只手搭在眼上,任由黑暗蚕食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柔和的光顺着门的开启流淌进来。
白听霓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深陷在阴影里的轮廓。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打个招呼。”
那团黑影微微动了动。
白听霓打开卧室灯。
终于看清了一切。
他身上带着一种浓重的自我厌弃,仿佛正在被什么吞噬。
那熟悉的情形。
心猛地揪起,来不及多想,她赶忙跑到床边,俯身,一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凉,袖口还有未干的水渍。
“经繁,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声音不大,带着满满的担忧。
梁经繁的身体微微一颤,冷意与虚无开始将身体吐出,从指尖,一点一点,像退潮般迅速撤退。
他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那个女人,拿了一只跟汪汪很像的狗来刺激我。”
白听霓瞬间明白了。
“这个坏女人!”她轻骂一句,然后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那你现在还好吗?”
“不好。”
男人张开双臂,脸上浮现起一抹疲倦的笑容:“你抱抱我。”
这个动作使袖口往上了一截,白听霓一眼就看到他手腕处的纱布。
她惊叫道:“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那个男人把你掳走后,他有刀。”
“快给我看看!”
白听霓小心地拆开纱布检查了一下伤口。
当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她倒吸一口冷气,感觉心都在发颤。
“这么严重!”
“你怎么不告诉我!”
梁经繁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看到她为自己紧张的模样,想到昨晚的事情。
某种积压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不知道找不到你的几个小时里,我感觉自己都快疯了,可你醒来以后,却用那种眼神看我,还躲我。”
白听霓急了,握拳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我是真的没办法解释!刚睡醒,脑子还是懵的,就那样下意识……躲了一下,你一定要那么纠结吗!”
梁经繁没有躲,另一只完好的手按在她腰后,将人整个向前推了下,离自己更近。
然后,他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那后面……我那么努力,你身体都没有一点湿的迹象,你是不是开始排斥我的触碰了。”
白听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你就那么着急!我才刚醒你就要做那个事!”
“我等不了,实际上,如果不是顾忌你身体吸入了过量的药物,需要休息和代谢,在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就想和你连接在一起了。”
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我需要确认,你是真的安然无恙地被我找回来了。”
白听霓所有的埋怨都堵在了嗓子里。
她叹了口气,不再争辩,翻身去抽屉里找出干净的纱布和药水。
“我在这,是真的,以后我会小心的,避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现在把手伸好,我给你换药。”
梁经繁不再说话,顺从地伸出手腕,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看着她低头,眉心微蹙,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时不时还抬头观察一下他的表情,生怕给他造成二次疼痛。
暖黄的灯光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看着专心为自己忙碌的模样,伤口处尖锐的疼痛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痒酥酥的感觉,仿佛那被切割的皮肉正在她的目光下加速愈合,生长出新的、健康的组织。
晚上睡觉前,白听霓在书桌上认真整理那天听专家讲座时的收获和感触。
笔记整理好以后,她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为:高危个案回溯与分析。
她开始以客观的视角,记录和白琅彩初次见面到后续偏执发展的全过程,以及他每个节点可能产生的心理变化。
分析其中自己可能忽略的信号,以及被挟持后的心理应对和谈判技巧。
梁经繁洗过澡,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与清淡的龙脑香,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复盘,那一行行分析,冷静、专业,带着反思与进取精神的文字。
等她暂时告一段落,他才开口:“霓霓,即便经历了这样的事,你也依然坚持你的方向吗?”
白听霓放下鼠标,转过身,仰头看向他。
“任何职业都有风险,我认为每一次突发情况,哪怕是负面的,都是我学习的经验,这次在这上面吃了亏,我以后会更加警觉谨慎。”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但因噎废食,不是我的风格。”
梁经繁静静凝视了她片刻。
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与执着,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很晚了,早点休息,明天再写吧。”
等白听霓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深沉的酣睡中后,梁经繁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极小心地从她颈下抽出手臂,掀开被子下了床。
回身为她掖好被角,然后披上外袍,无声地走出卧室。
来到书房。
他没有开主灯,只是拧亮了墙面上一盏幽暗的壁灯。
昏黄的光晕浅浅照亮脚下的路。
走到书桌后黄花梨木的明式圈椅上坐下,双手搭在有流水涟漪般纹理的扶手。
他静坐片刻,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梁经繁声音压得很低,“嗯,就按昨天邮件的意思安排。”
“好好筛选,背景要干净,不能有潜在风险。演技要过关,不要轻易漏出破绽。”他顿了顿,又嘱咐道,“每天的人数控制在她刚好有事做,又不会累到的范围内。”
“医院那边重新部署,所有通过正常渠道挂号的病人必须要自然、合理地分流到其他的医生那里,务必确保坐到她诊室里的只会是最安全、没有威胁的‘病人’。”
挂断电话后,将手机丢到桌台上。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这样就好了。
他想。
她的理想、事业、价值感,都可以保留。
她可以继续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发光发热,会过得充实且满足。
所有一切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平稳运行,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他在黑暗中静坐良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什么浓稠的物质,逐渐剥夺了他的呼吸。
他猛地坐起身,拉开书桌旁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香盒。
打开,里面是如同冰片般的顶级龙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