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见,我家没一个好人。”
第36章
自江宁蓝有记忆以来, 宗悬父母是很神秘的存在。
他们从不参加幼儿园的亲子活动,也从不出席家长会,接送宗悬的任务亦是由司机代劳。
江宁蓝第一次见到他父母, 是在初三下学期末。
她跟随二婚的江月琳,搬进继父许津位于雅颂公馆的别墅。
雅颂公馆寸金寸土, 户主个个非同凡响。
江月琳有意搞好邻里关系,借势挤进阔太圈子里, 特地挑了个休息日, 拎着山珍海味,捎上江宁蓝, 揿响了隔壁邻居的门铃。
院门打开, 管家引二人绕过满园玫瑰,循小径进入玻璃房中。
衣着打扮光鲜亮丽的阔太们, 正安逸地享受着下午茶,话题从拍卖会,自然过渡到新近画展。
对房里多出的两人视若无睹。
江月琳双手拎住手袋,侧目瞥一眼江宁蓝, 等待插话的时机。
江宁蓝表情很淡,觉得她们的话题无聊至极。
被簇拥在中心的混血女人, 兴许也是这么认为,颇有闲情逸致地品着茶。
棕发,浓眉,忽而掀起眼帘,一双锐亮的琥珀瞳, 直直对上她的眼。
红唇翕张:“原来是你。”
话音落下,坐她两侧的太太们接二连三地抬起头,多米诺骨牌似的, 目光齐齐落在她母女身上。
“你经常出现在我们家电视上。”她唇角的浅笑,恰到好处地缓和了五官的凌厉,愈显端庄优雅,“你叫……”
“江宁蓝。”她回。
“江宁蓝,”宋可清微微颔首,往旁让了点位置,招呼她们,“过来坐吧。”
这一晚,宋可清留她们吃饭,不过不是在家吃,而是约了她钟意的一家私房菜。
宗悬是被管家从楼上请下来的。
这位少爷好离谱,睡到傍晚才起。
外形管理还算在线,穿一身品位不俗的小众潮牌,边从电梯出来,边慢条斯理地抓着头发,眼皮耷拉着,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脸很臭。
抬眼,冷不丁对上客厅三人的视线,眼底神色有过一瞬松动,很快就回神,礼貌地跟客人打招呼:
“下午好。”
“都快晚上了,还下午,”宋可清说他,“昨晚打机到几时才睡?”
“什么打机?”他扮无知,“我整晚都在温书。”
宋可清懒得跟他掰扯,转头去问江宁蓝:“你们同班的,有印象吗?”
“有!”江月琳代她出声,“当然有!宗少生得那么靓仔,一表人才,是不是呀?”
那天,好像是江宁蓝第一次那么认真地,观察宗悬的眼睛。
琥珀色的,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天色擦黑时,一行人出发去私房菜馆。
菜式已经拣定。
不过,开席前,江宁蓝还是决定假装上厕所,偷溜出来,额外点一份炼乳炸馒头,要求打包带走。
莱雅书院没有中考,但她还是推掉了近期所有通告,一心准备期末考。
勤奋刻苦至此,她觉得,可以适当奖励一下自己吃点卡路里炸弹。
哪知刚喝汤,一盘热腾腾的炸馒头就被端上桌。
“我们点的?”宋可清问宗悬。
江宁蓝做贼心虚,不出声,只是跟着望他。
“昂,”他自然而然地应,伸筷子夹了一颗炸馒头放进碗里,“小孩子喜欢嘛。”
于是,同为“小孩子”,江宁蓝也伸筷。
以为是失误,一餐饭临近尾声,江宁蓝去洗手,突然被叫住。
一个服务员拿出特务接头的架势,神神秘秘地说,她点的炸馒头已经做好打包了,问她现在是不是来取的。
“所以,刚刚端上桌的那份,不是我点的?”她问。
服务员舔了下。唇,脑子转得快:“那不是,打包的这一份才是您点的。”
“哦,我这一份单独结账。”
“不用,已经有人结过了。”
江宁蓝回忆了下,除她以外,似乎就只有宗悬出过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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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天开始,两家开始来往。
只是走动并不频繁,每个人都很忙。
宋可清、宗凛和许津忙着在商界指点江山,江月琳积极融入阔台圈,江宁蓝在剧组连轴转,还有宗悬,将来是要保送世界顶尖名校的。
这种情况持续到十八岁,江宁蓝高考结束后。
她完全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江月琳和宗凛是如何勾。搭上的,更不清楚他们偷。情了多久。
偶然在江月琳的梳妆台抽屉里,发现她的孕检报告单和B超照时,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她愣住,渐渐觉得胸闷,血液好似倒流,四肢冰冷,手止不住颤。抖。
江月琳结束下午茶回家,在主卧的衣帽间里见到她。
她唤她蓝蓝,轻声细语的,和以往无异。
江宁蓝眨了下眼,不知不觉间,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了有一个多钟,大脑是空的,身体也失去直觉了。
看到江月琳的瞬间,她眼前一黑,差点要昏厥过去。
江月琳下意识扶她,她手撑在梳妆台上稳住身体,手中的孕检报告单和B超照掉落在地。
江月琳一愣,脸色刷的惨白。
“许叔叔是无精症,你不会不知道吧?”江宁蓝问她。
江月琳没接话。
江宁蓝望着她,眼睛莫名发烫,莫名泪流,惊愕、无措、难过、失落,那么多情绪堆积在胸口,闷到想找个出口发泄——
“你有老公的,你为什么要勾别人的老公?!”
“嘘!”江月琳颤着手指,轻轻压。在她唇上,“你别那么大声。”
“你也知丑?”江宁蓝觉得好笑,“我第一次发现你们出入酒店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以后别再跟他往来?”
“你有家室的!他也有!你们出。轨就算了,怎么能搞出个孩子来?!”
“我……”江月琳咬唇,“我没想到会中……”
“这不行的……这不行……”
江宁蓝抹一把脸上的泪水,慌忙翻找身上的兜,摸到牛仔裤后方的手机后,她拨打经纪人钱源的号码。
钱源是个人精,关系四通八达的,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医院,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孩子打掉。
铃声刚响,手机就被夺走,江宁蓝手里一空,江月琳挂断通话。
江宁蓝伸手要抢回手机,江月琳长按关机键,把手机背到身后,质问她:
“你打电话做什么?”
“打胎呀,做什么……”江宁蓝无语地扯了下。唇,见她从一脸不可置信,到眼泪婆娑,缓缓地摇头,江宁蓝眼神渐冷,“别跟我说你要留着它。”
“我不会打掉它的。”江月琳相当坚持。
“你留着它干嘛?!”
江宁蓝再次争抢手机,江月琳被她逼得步步后退。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你觉得它乐意被生下来吗?!许太太,你今年42岁,不年轻了,能不能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身后就是一个衣柜,江月琳退无可退,江宁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心都快碎了。
“许叔叔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呢?他给你黑卡供你无限消费,你生病,他就撇下工作陪你,你不开心,他就带你旅游散心。他甚至立遗嘱,将所有遗产都给我们母女俩!
“再说宋阿姨,你想参加宴会却没邀请函,是不是她带你去的?你抢不到的限量款,是不是她让给你了?
“你心思都在你自己身上,你没多余的精力照顾我,OK,宋阿姨知我一个人在家,她就叫我过去吃饭。我因为拍落水戏发烧,她送我去医院。我房间那台定制水晶钢琴,她送的。
“今年我十八岁生日,许叔叔送了我一艘游艇,宋阿姨更是在全世界投放大屏,祝我生辰快乐!你有送我礼物吗?没有,因为你忙着跟别人老公约会!”
那么长一番话下来,江宁蓝已经要泣不成声了。
见江月琳亦是在狼狈地抹着泪,她一把将她抱住。
明明她才是女儿,此时,却像一位母亲语重心长地劝诫恋爱脑女儿:
“听话,在被人发现前,偷偷把孩子打掉。以后,我们一家安安乐乐过日子,好不好?”
江月琳在哭,肩膀抖动着,起初是隐忍克制的,渐渐情绪波动越来越大。
“不好。”她这样说,“宗凛跟他老婆已经没有感情了,迟早要离婚的。”
“人家说你就信啊?”江宁蓝觉得她天真到无药可救,按着她肩膀,郑重其事地告知她,“前两天,我才见他们夫妻挽着手出门,一家人出去聚餐!”
“那是假象!”江月琳反驳,“我现在怀孕了,很快他们就会离婚……江宁蓝,你听着,如果我嫁给了宗凛,你能拿到的,可不止现在这么多。”
“你真的有考虑过我吗?”江宁蓝忍不住用力,扣在她臂膀上的手骨节发白,“新晋影后江宁蓝的亲妈,J集团许太太出。轨宗合资本CEO,挺孕肚逼宫上位。你觉得这好听吗?”
“难道,以前我当模特的时候,就没经历过是非吗?”江月琳不信邪,“时间会掩盖一切,包括这些不值一提的丑闻。”
双手渐渐放下来,江宁蓝心淡了,决绝问出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