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最下面还有个泡沫纸箱,里面装着土,周絮看着长出的绿叶形状,有些眼熟,她思索了两秒,眉毛一扬:“你种的是土豆?”
陆远峥轻笑着点头。
其实也不能叫“种”。这泡沫纸箱原是个运输花盆的废弃快递盒,后来被陆远峥拿去到郊外装沃土用。
忘记是那天了,他从厨房角落里发现了一颗生芽的土豆,随手扔进了泡沫纸箱里,后来换新土时,直接将它埋了进去。
没想到真的生根发芽了。
看到新生绿苗的那一个清晨,陆远峥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袁金梅喜欢在院子里种花种菜。
那是一种偶然育得生命的欣喜。
周絮指了指阳台:“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摆弄这些的?”
喜欢?
陆远峥很轻地挑了下眉毛,只能模糊地回答道:“最近吧。”
其实陆远峥的第一反应是想否定这种感情的。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填满空闲时间,让自己的生活面尽可能扩大,这样周絮所占的部分就会变得小一点。
但现在周絮提到这个名词时,陆远峥后知后觉。
冯玉裁很早就告诉过他,人能够长期地去坚持做一件事,和这个人是否能吃苦有关,但更重要的是,而是这件事本身吸引着他去做,他必须有核心动力以及严格自律。
在母亲走后的十几年间,这两样东西,陆远峥都没有。
他过得像山野里的猴子,散漫极了,每天除了玩,没其他想法,成绩时高时低,全看考试当天心情。
后来冯玉裁虽极力纠正,但那些年玩过的泥巴,捉过的蝉,趟过的溪流,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陆远峥的血脉之中,成为组成他的一部分。
所以高三那年,陆远峥某天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实实在在地扎在书桌前学了几个小时之久。
挂钟准点报时的那一声,将他猛地震醒。
哦,原来这是喜欢啊。
所以感情的萌芽是一个没有时间节点的存在,或者说身在其中的人往往浑然不觉。
他和周絮之间存在着许多个瞬间,他对她的敏感度远远大于其他人,他好奇,想去靠近,想闻一闻她头发上的香气,从前一向靠感觉行事的陆远峥从未想过为什么,换句话说,他压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连坚持喜欢周絮整整七年这件事也是这样。
陆远峥从前对很多事都是无所谓的态度,除了家庭变故外,总的来说,他过得还算顺利,至少在学业方面,没怎么费功夫,冯玉裁说他有个灵光脑子,运气又好。
运气好吗?
在和周絮分开的那一晚,陆远峥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烂透了。
他想不通,想了很久都想不通,周絮是怎么顶着那张乖巧灵动的脸蛋说出那么伤人的话,明明她从前那么可爱,在床上甚至还会咬着他的耳朵,喊他哥哥。
不过他也说错了话。
所以,扯平了吧。
生活是要继续下去的,但陆远峥发现他再也无法回到山野里,去做一只猴子,那条通向神山的路被离别那夜的雪彻底埋没了。
人格中的不同成分此消彼长,柔软、细腻、热情、随性,顽皮,这些成分逐渐变少,而冷静、严苛、清醒、傲慢、自律随之占据更多位置。
陆远峥的幸福阈值一下子被拉的很高,他很难快乐起来了,和周絮分开前逗猫都能嘻嘻哈哈笑很久,但分开之后,计算机编程比赛拿到国奖他都笑不起来。
所以,扯平了吗?
扯不平,这辈子都扯不平。
周絮永远无法从他生命里剥离出去了,她已然成了新的神山。
年少时说什么恨不恨的,大多是威胁,他想周絮那么聪明的人应该是能看出来他的虚张声势。
嗯,很聪明,也很坦然。
周絮不在意,他想恨就恨吧,将人吃干抹净后拍拍屁股走了,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周絮是个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呢。
所以陆远峥一直认为自己是恨她的。
后知后觉的时刻,又发生在了京阳的冬天,算是命运的闭环,周絮的泪就像当年的挂钟,吧嗒一声,破开了心口。
陆远峥恍然,原来那种感情是爱啊。
很荒谬,很可笑,他连爱恨都分不清。
这种后知后觉的原因,大概在于陆远峥很久很久没有得到过纯粹的爱了,以至于他也忘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好在现在恢复了这种感觉,这就是周絮的神奇之处了。
有时候她确实是白开水一样的存在,温温的那种,眼里也是透明的,一举一动都是轻飘飘的,又死死地拽着他的心,很柔软地唤醒他的情感意识。
不过如果周絮单单只是这样,那陆远峥想,他也不会爱的要死要活。
周絮也是种五彩斑斓的石头,外壳坚硬锋利,扔在世界里风化多年,还没裂碎成沙土的那种。
她实在善于在两种物质之间转变,阔别多年,依旧如此。
人在混沌过后,思绪是会陡然清晰的。
连轴转了几天后,陆远峥一人在夜里静下来时是会反复回想的,他不是个钻牛尖角的人,只是他在意,在意的要死。
陈嘉均,他甚至连后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但只用敲下拼音,搜索引擎里弹出的第一个就是。
个人经历是按时间排序的。
2012年,加州。
很好。
黑夜的风滚热,吹得人头脑发昏,陆远峥就站在写字大楼的天台上,差点没把手机扔下去。
相比这位,梁译简直不值得一提。
家庭背景优越,脸长得也是极好的,不然怎么能赚钱。
陆远峥不是没想过周絮会在和他分手后接受新的男人,这个世界里的诱惑太多了,更何况周絮本身也是诱惑的一种。
但这个念头往往只冒出一瞬,就被他捻灭,不敢继续深入去想了。
但现实就那么摆在他面前时,尖锐的刺痛后,他逐渐平静。
尤其在今晚,当他回来,在公寓楼下看到周絮时,周遭所有杂音如潮水般退却,一切都平静了,很多他放在之前根本不会接受的事,也都接受了。
他不能要求周絮像他一样去爱,更不能要求她为了年少那一段感情去放弃其他更好的人,这样真的太自私了。
原来人格变化中,自私的成分也跟着变多了,他跟着周絮真是半分好没学着。
卫生间里,哗哗啦啦的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浑身畅爽。
水珠顺着陆远峥肩颈朝下滑动到腹肌,又一路蜿蜒,没入到下面,微微翘起。
陷入回忆里太久,不是什么好事。
陆远峥用手指将黑湿的头发抓了上去,又用毛巾擦了擦脸和手,捞过洗漱台面上的手机,简单操作一下后,页面跳动了另一个私密系统。
徐砚青能坐到副总的位置是有道理的,手机设计完全造福人民。
其实陆远峥也没存很多不干不净的东西,只是一些周絮的照片,在她没留意的时候拍的,都是穿戴整齐的那种,虽然陆远峥手机保管的很好,但在翻相册时,被人看到的概率还是有的。
他不允许这种概率存在,周絮那些可爱的样子只能被他看到。
但这些照片是远远不够的。
水流声很大,足够遮盖放出的录音。
周絮很了解他,也很会使用他。
陆远峥做事是有自己的节奏的,但周絮总会打破。
“好厉害啊,哥哥…”
“好舒服,快一点好吗…老公…”
“好喜欢你喔…”
“最爱你啦…”
很糟糕又很悦耳的话,周絮兴致高的时候会说个一两句,烦的时候根本不会搭理他。
真是个小骗子。
陆远峥把录的这几段剪辑了一下,拼凑成了一段糟糕话密集的音频,方便他使用。
很快他也变得糟糕起来了。
用沐浴露冲洗过后,陆远峥披上一件黑色睡袍,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了浴室,环视一圈后,在卧室找到了周絮。
周絮正坐在床沿上,白色的裙摆在暗灰色的床榻上铺开,小腿是露着的,脚上没穿鞋,纤白的脚背弓着,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涂成了豆蔻粉。
看来没见面这些日子,她也没闲着。
周絮怀里抱着他新买的吉他,插上了电,指尖生涩地拨弄着琴弦,蹦出几颗音节。
听见脚步声时,周絮抬起了头:“你还会弹吉他啊?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陆远峥蹲下来,重新给她穿上拖鞋:“初中时学过一点,会弹的曲子不多。”
周絮从床上滑下来,把吉他塞给了陆远峥,然后踩着拖鞋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我想听。”
“很喜欢音乐?”陆远峥说。
很随意的语气,周絮没听出什么别的含义,她坦白说:“小时候不喜欢,因为我爸爸会逼着我弹钢琴,还一定要拿到考级证书。后来没有人逼我的时候,我就喜欢。”
陆远峥静默两秒,缓了一下泛酸的手,接着拨动了琴弦。
是《灰色轨迹》的间奏部分。
他弹过很多遍了,谱子烂熟于心,弹拨出的旋律非常流畅。
陆远峥生着一双可以去做外科医生的好手,从前周絮就发现了。
念书的时候,陆远峥的位置从未变过,永远在教室最角落的守门处,靠着窗户,教室朝南,晴天的时候,他的位置上总是落满阳光。
除了中午睡觉的时候,一旁的池越会用英文报纸盖在窗户上,光穿透字母,拓印到少年的侧脸上。
陆远峥那会儿带的是机械表,在光下一晃,就能形成一块圆形光斑。
周絮经常被光斑刺到眼睛,被迫地去找源头,罪魁祸首胳膊立着,左手转着钢笔,只给她留了个后脑勺。
陆远峥转笔的花样很多,周絮试着学了学,但转着转着笔就飞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