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什么?继续。”
陆远峥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和开会时别无二致,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捕捉不到其中溢出的一丝轻佻。
“我就是想说…我看过…王启做的项目计划…和产品方案…”
周絮盯着陆远峥的发顶,揉了揉,示意他放慢速度后,才继续说:“我和他想法一致,未来AI智能模型才是发展趋势,市场爆发力一定很强,而且…一定首先发生在语言领域……”
“嗯。”陆远峥抬起眼,两手一路向下滑,托住臀瓣:“还想说什么?”
周絮突然卡了一下,直接总结:“我们会变得很有钱的。”
虽然她现在把买房子的钱拿来入股,但这不妨碍之后会变的更有钱。
周絮坚信这一点。
陆远峥笑着刮了下她的鼻梁:“突然想到一个特别符合你的成语。”
“什么?”
他笑意更深了些:“贪财好色。”
周絮默认这个评价。
陆远峥说完,继续埋首耕耘,周絮轻轻仰起头的同时,脚踝处突然感受到一点温热。
她朝下一看,小虎正伸着舌头,去舔她垂落的脚腕。
周絮拍了拍陆远峥的肩头:“小虎在看…你把它教坏了…”
和小虎对视一秒后,陆远峥低哼了一句“傻猫”,接着扯掉周絮身上挂的衬衫,扔到小虎头上,盖住了它的眼睛。
他借着这个姿势,托住周絮的臀,滚到了床榻上。
第二天周絮是被小虎弄醒的。
小虎跳跃能力很强,趁陆远峥做早餐的功夫,爬到了床上,钻进了周絮的怀里。
周絮用下巴蹭了蹭小虎的圆圆的脑袋,又闭上了眼睛。
小虎没呆很久便被陆远峥拎起来,扔回猫窝里。
陆远峥将卧室的门重新合上,重新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揽过周絮,将人重新拉到怀里,另一只手打开了手机。
周絮听到耳侧有轻微低磁的笑,她睡眼惺忪:“你笑什么?”
陆远峥给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是和程硕阳的微信聊天框。
程硕阳:【大哥你要死啊,我差点把你给删了。以后谁敢和你聊工作,我妈还以为我找对象了……】
周絮看了眼陆远峥换的新头像,是一张在黄昏沅江边的背影图,周絮认出了这是十八岁的自己。
当时陆远峥租了一台佳能相机,带着她去江边打水漂。周絮之前没玩过,但一点就透,自顾自地捏着石头玩了起来,完全没注意身后的人举起了相机。
周絮看了眼聊天内容:“程硕阳好像很介意你的头像。”
陆远峥唇角漾起笑:“因为他嫉妒我有女朋友。”
下半年的日子像按了加速键,在租房合同到期后,周絮搬到了新区的房子里,和陆远峥同小区。
陆远峥提过一次让周絮搬到他的公寓,但被周絮拒绝,陆远峥再没提过这件事。
周絮很快适应并喜欢上的衡锐的工作氛围。
王启在第一次和她面谈时就说,衡锐对所有员工一视同仁,不会因为她是女性就对她多加关照。
周絮完全接受这种观点,也在团队中感受到了平等和尊重。
或许是因为每天都在一起工作,周絮明显觉得陆远峥的脾性稳定了许多,他的瞳仁依旧是纯净的黑色,但越来越澄澈,像装进了初阳。
周絮的身体里很快升起了新的焰火,在每天充满挑战又宁静的生活里,她几乎快要忘记和陆远峥的半年之约。
等袁金梅八十大寿的时候,周絮才恍然,已经要到2016年了。
袁金梅所在的疗养院在江临郊外的嶂山脚下,离衡锐有四十公里左右。
虽是请了假,依旧不得空。
周絮坐在副驾驶同时操作她和陆远峥的两部手机,轮番回复工作消息,中英文来回切换。
等她再抬眼时,青山近在眼前。
昨夜下过雨,山峦上浮动着一层缥缈的雾,像浮动的雪。冬天的天空高远,呈现出净炼的蓝,雾慢慢化成了云。
陆远峥牵着周絮进去时,袁金梅正在摇椅上晒太阳,脚边趴着笨笨。
笨笨的毛发已经不及从前光滑了,身体也变得消瘦,听到脚步声时,它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陆远峥,懒懒地给他们挪了位置。
周絮心里酸酸的,蹲了下来,握住了袁金梅粗糙的手:“阿婆,我们来看你了。”
袁金梅年岁大了,前两年做过手术后,记忆有衰退的迹象,虽然周絮和陆远峥一个月来一趟,但每次来,袁金梅总要反应一会儿。
周絮也不着急,就坐在袁金梅脚边的小板凳上。
“是阿妹啊…”袁金梅和煦地笑笑,露出有些稀疏的牙齿。
周絮拿出提前订好的寿桃蛋糕:“我们来给阿婆过生日。”
袁金梅咯咯地笑了起来:“我都快忘了我多大了。”
周絮没有谈及年纪,只和陆远峥一起将蛋糕取出来、分好。考虑到老人的身体,他们选用的是动物奶油,而且只在外面涂了薄薄一层。
袁金梅吃的挺开心的,眼睛一直在周絮和陆远峥身上打转。
她将蛋糕纸盘放在一边,手伸进衣服内里的口袋,摸出了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递给周絮。
“阿妹…峥仔的妈去世的早,亏待你了…这镯子是祖辈传下来的,现在给你了…”
周絮和陆远峥对视了一眼,接着手腕便被袁金梅握住,玉镯顺滑地穿过手指,圈在她的手腕上。
袁金梅笑眯眯地:“很适合你。”
周絮抬起手腕,阳光照在镯子上,晶莹剔透,看不出一点杂质。
从前周絮不爱金石玉器,但现在却突然喜欢上了,回到车里后,她还忍不住一直瞧。
陆远峥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突然说:“你想回去看看吗?”
从这里出发,翻过山就是明潭。
早在2014秋天,县政府出台了新的决议,不再进行大刀阔斧的翻新重建,而是要保留历史风貌和烟火气息,打造怀旧民俗创意园区。
原来的纺织厂被改造成了博物馆,保留了原始的机器和布料,墙壁上陈列着女工们生产生活的旧照片。
福临巷作为创意园区的一部分,在和原有居民沟通协商后,部分房子由政府出资买下产权,再租给店铺,不同意卖房的居民,由政府发放一定旧房改造津贴,福临巷焕然一新。
从去年开始,陆远峥就着手重新装修了房子,但只是重新粉刷了房屋内外,更换了一些陈旧电器,房子里的家具和装饰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
门上的珠帘依旧悬挂着,随着人影晃动,哗哗啦啦地发出从前的声音。
薄暮时的院落是最好看的,空气里飘动着粥的香气。
陆远峥牵着周絮的手走进他从前的房间:“你知道为什么阿婆要在门上挂珠帘吗?”
“有什么说法吗?我一直以为是你们这里的装修风格。”
陆远峥笑了笑:“是我妈妈结婚时才挂上的,她说,这座房子也要打扮的像个新娘子,挂着的珠帘是新娘的红盖头,院子里的花是新娘的头饰。”
周絮点了点头,坐在了床上:“阿姨是个浪漫的人。”
她环顾四周,发现陆远峥的书架似乎被打扫过,上面没有落灰,好像还放进去了一些新的书。
刚想问什么时,陆远峥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后,走出了卧室。
周絮静静地凝视着书架,发现了一点异样。
中间一层架子上的书明显没有摆放整齐,有几本有些刻意地朝外凸着,像是《星际穿越》电影里的一幕,冥冥中在传达一种讯号。
周絮鬼使神差般从床上站起来,慢慢走到书架前,目光一一略过这些朝外凸的书本,最后伸手抽出了一本加缪的诗集。
中间一页也是凸起来的,摊开后书页里夹着一枚钻戒。
周絮的呼吸微微一顿。
光线恰好投在戒指上,阴影落在下面的诗行间——
“和你在一起,
我想要肉体、温度、石头、光滑的水,
所有我们可以触摸的东西。
我恨做梦,
我恨等待,
可我在等你。”
可我爱你,周絮,可我爱你。
周絮捧着书,慢慢地转身。
陆远峥就靠在门框上,轻轻地、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眸里是一汪清水。
周絮的眼前突然朦胧。
和很多年前一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