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上下都知道他们谈恋爱了,周絮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一些关于他们的议论,她被编排了多少小故事她也不知道。
不是什么大事,七年前她都经历过了,顶着议论、嘲讽、不纯粹的关切,走过京阳三中长长的走廊,又辗转南下。
那又如何呢,她最后还是去了京大。
无论事情真相如何,最终都要有一个结果。
五月,就这么在一团混乱中开始了。
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从高层渗到下面,不过大多也是道听途说,谁也辨不清楚那句真那句假,但风向一致对准陆远峥。
时间在流动,但风波并未止息,原本快要恢复的平静又被轮番的谈话打破。
周絮是最后一个被约谈的,在进入谈话室之前,她又望了一眼陆远峥的办公室,从发布会那天开始,他再没有来过公司。
周絮发消息问他,他总是过很久才回复,也只说没事,她问什么,他只说没事。
这些日子,陆远峥似乎真的很忙,很少主动联系周絮。
谈话室的空调温度要比外面低很多,周絮没穿外套,正坐在冷风下面,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掌心出了些冷汗。
对面坐着的是公司的一位资深人事,叫凌峰,是个古板规矩的中年男人,主抓公司纪律。
凌峰脸色紧绷着,目光紧紧锁定在周絮脸上,同时打开了录音设备。
凌峰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你是否和你的直属上司陆远峥存在恋爱关系?”
周絮没有任何犹豫的就肯定了。
凌峰又问了开始恋爱的时间
周絮说:“从今年一月份开始的。”
凌峰在本子上刷刷记录着。
之后还有一些其他问题,周絮都如实回答,凌峰很快记满了一页纸。
周絮盯着他飞舞的字迹,有些出神。
“你是否见过陆远峥和英茂的高管有任何消息往来或者私下见面?”
“什么?”周絮抬起眼。
凌峰对她的反映有些不满,他轻咳了一声,放高声音又强调了一遍问题。
周絮忽地有些想笑,但很明显现在的笑是不合时宜的。
凌峰的背后是一大片玻璃窗,夏天的浓郁绿意随着刺眼的光渗了进来。
莫名的,周絮想起她搬进福临巷后的某个夜晚,一个在巷口乘凉的阿婆叫住了她。
阿婆摇着蒲扇,颤颤巍巍地握住周絮的手,问她是不是租了最西头陆家的房子。
周絮懵懵的点了头后,阿婆大惊失色,更用力地抓住周絮的腕子,连说了好几句本土化,周絮根本没听懂,阿婆浑浊低哑的声音让她有些害怕。
后来是阿婆的儿媳朝她解释的,那陆家的大儿子陆远峥是个瘟神,谁靠近他谁就倒霉,他阿妈就是被他克死的,他阿爹好端端的生意也差点做不下去,生出的小儿子还得了怪病,躲在屋里见不得人。
周絮那时的胸口和现在一样发堵,她想说很多很多,她想告诉他们,陆远峥不是这样的,是你们不懂他的好,他很善良,很聪明,很纯粹,但没有人相信她。
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像是某种心灵上的抚慰,那怕将所有证据摆在面前,他们依旧会选择视而不见,大概是怕被真相刺穿。
周絮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玻璃门突然被推开,张科对凌峰传了个眼色,凌峰即刻暂停了录音,走了出去。
周絮不知道张科过来同凌峰说了什么,能让这场谈话迅速结束,她走出谈话室只觉浑身发抖,喝了几口热水才缓过来。
不过心中集聚的这片疑云很快便散开了。
陆远峥向徐砚青递交了辞呈,并承认是他单方面追求周絮,周絮本人严守公司纪律,并未答应和他恋爱,只碍于上下级关系不得已和他私下见面。
“陆远峥辞职不就是因为他心虚吗?”
副总办公室内,方卓凡指着徐砚青忿忿道:“你敢说我写的事,他一样都没有干过吗?!徐总啊,你放着那么多高学历高能力的人不用,你非要去提拔他?凭什么?”
徐砚青不想和他多费口舌,直接把一沓文件甩到方卓凡脸上:“你自己看看陆远峥的简历,还有年底优秀员工评选的打分表。”
简历上的白纸黑字印的清清楚楚,记录着陆远峥过去的所有努力和辉煌时刻。
周絮的打分表上,陆远峥名字下的空格填写的是弃权。
可方卓凡依旧不信:“那公司机密不是陆远峥泄露了还能是谁?”
徐砚青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让他收拾东西滚蛋。
五天后,方鹊官方账号发布了两则通告。
一是澄清举报信内容存在的不实之处并附带相关证据和最终处理结果,二是一则免除通告,方鹊高管李斌阳因涉嫌泄露公司机密数据资料以谋求不法利益,公司给予辞退处分,并移送公安机关和相关部门处理。
一切落定后,已经是五月中旬。
陆远峥住的小区里种了许多凤凰木,比从前袁金梅院子里开的还要盛,花香浮动到各个角落。
花枝中央插着块路灯,像是树木的心脏,散发的灼热光亮,让黑夜里的红色愈加明艳张扬,风一吹,花叶变成流火一般,一整块空气似乎都要被烧着了。
周絮站在树下,仰起头拍了几张照片,低头查看时总觉得不太满意。
周絮想或许是角度不太对,她又绕到树的另一边,举起手机,琢磨角度时,高跟鞋跟着朝前走,朝后走走。
没有任何防备的,她的肩头撞到了身后来人。
更准确的说,应当是陆远峥主动撞上来的,两人的影子瞬间重叠到了一起。
刚才他就瞧见了,原以为是梦。
因为和他昨晚梦里的场景是一样的。
周絮散着乌黑的长发,面容素净,和十八岁一样,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袖子是薄纱面料,柔软地包裹着她的手臂。下面的袖口开着花,裙摆上打着褶,也绣着花。
柔软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晃动、轻旋,月光落在上面,罩着一层薄薄的银色,花瓣逐渐开放,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和现在鼻尖上飘动的气味一样。
陆远峥一只手扣住周絮的肩头,让她站稳,另一只手握住周絮的手机,举到一个合适角度,按下了快门键。
是一张周絮很满意的照片,把天空、月亮、花树以及路灯都圈在了一起。
周絮收起手机,扭过身后,轻微一怔。
好像是许久未见了,又好像是才见过。
周絮这些天常常梦见陆远峥,醒来后他的面容轮廓又变得十分模糊,而现在,她确实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触碰到了他。
月光把他的眉眼雕琢的更柔和了,他的头发又好久没剪了,快要盖住眉毛了,整个人虽然是瘦了,但精神气还在,看不出一丝颓唐。
不是少年,又似少年。
眼中的坚定和清澈也在,和那年他说他也能去京阳时相比,几乎未变。
“陆远峥。”“周絮。”
声音不期然撞在一起,他们都轻轻笑了起来。
陆远峥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发直。
现在,陆远峥知道自己这些天为什么反复生病了。
心理医生建议他将重心从爱人那里更多地转移到自己这里,找寻生活的多个支点,而不是将全部的热情投射到一个人身上。
他原以为这是一件困难的事,但这些日子的变动太多,从举报信开始到公司的重大事故、高层之间的暗流涌动、王启那边始终敞开的大门……
每晚开车回家的时候,陆远峥觉得自己的灵魂都是在飘荡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绕了远,开到了周絮住的小区附近。
虽然看到周絮的次数只有一次。
加入王启团队后,他便没办法绕路回去了,因为时间过分紧张。
创业伊始,资金紧张。王启不得不租用最便宜的格子间,位置在江临最东侧的经济技术开发区,那里十分荒凉,又因政策支持,在租金方面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团队目前只有五个人,全是男性,办公区域被划出一部分用来休息。
陆远峥目前租的公寓在江临最西侧,他很少回去,因为距离遥远。
这是陆远峥第二次觉得江临这么大,东西两端开车竟要一个多小时。
第一次是在六岁,在被陆昌群用皮带抽过后,陆远峥哭着跑了出来,怎么都找不到回明潭的路。
新的工作却以一连串的病症开始。
是说不清楚的症状,没有具体的身体部位特别难受,但每晚躺在床上,整个人便开始隐隐作痛,令人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陆远峥抽空去了趟医院做了全身体检,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医生只嘱咐他注意休息,生活规律。
现在看来,一切都有了缘由。
他只是太思念周絮了。
第50章 2015/爱情废柴
陆远峥的门锁密码没换,但周絮已经好多天没来过了。
亮灯后,周絮看到空空荡荡的猫窝,问:“小虎呢?”
陆远峥说:“小虎被我送去李之裕哪里了,这阵子太忙,跟着我,它也吃不饱饭。”
周絮有些失落地“喔”了一声。
陆远峥瞧了她一眼:“你可以去看它,李之裕家离方鹊不远,他妻子人也不错。”
周絮笑了笑,抬手勾住他的领带,往下一拉,陆远峥的脸庞近在咫尺:“你觉得我是来看小虎的?”
陆远峥不知道周絮身上的味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像是苹果橙子摆放在一起时,散发的混合香气,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的面容也是恬淡的,只敷了一层薄薄的粉,眉心有一点红,应该是刚才在楼下被蚊子咬的。
陆远峥想去摸一下那点红,周絮却先一步松开了他的领带,轻盈地旋了个身。
陆远峥只碰到了她手臂上飘动的一层蝉翼般的白纱。
周絮很快发现了陆远峥在阳台种的植物,分为土培和水培两种。
土培的是蓝雪花,星星点点的花瓣嵌在绿叶团子里,长势喜人,而另一侧架子上摆放的一些水培花生的绿苗佝偻着腰,奄奄一息的样子,应该是长时间没换水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