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喂,伴随的还有欣欣哭声做的背景音,迟满听不得小姑娘哭。
她长吸一口气,叉腰站到田垄上,望着壮阔大山,声势浩大:“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哪儿来的,别想在落栗村撒野,什么鹅啊鸡的,不就是条破裤子吗,赔你不就行了?为难一个孩子干什么?!”
需要干架时迟满从不犹豫,吵架向来讲究一个先声夺人、先下手为强,持续输出,堵死一切气口,让对方无缝可插,立个下马威再说。
效果很好。
电话那头整整静了三秒,似乎有过一声讥笑,继而低沉冷冽的音色透过电流传来:
“好啊,那你赔我。”
迟满一个激灵,见鬼一样把电话挂断。
何止是来势汹汹,分明是鬼子进村!
第19章 怕什么
商临序让秘书把手机还给罗安平。
他此刻形象算不上好,站在混着石子的土路上,皮鞋四周沾满泥,挺括的西裤小腿处被撕了个三寸长的口子,肇事鹅雄赳赳地站在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旁边,小丫头左腕一只粉色手表,右手一条赤红手链,脚踩积木,眼含泪花,见他在看自己,哇一声又哭了。
罗安平狠狠拍了罗欣荣脑袋一下,叫她闭嘴,“你个赔钱货!”
刚才迟满中气十足的喊话透过他严重漏音的手机传出来,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面前这位的反应很怪异,非但没恼,还极轻地笑了下。
随后那头落栗村霸王花的反应更是诡异:像是被西裤褴褛的这位吓得半死,罕见的没了音。
连迟满都惹不得的人物!
好在面前这位被迟满骂过后,心情似乎好转,看上去没那么骇人了。
罗安平刚松口气,下一秒又见他抬步往前,罗安平立刻冲上去抱住大鹅。担心再给人咬了,大鹅直接落得个铁锅炖的下场。
“那,那个这位老板,有话好好说——”
商临序没理他,蹲下将地上散落的积木捡起擦净,递到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面前。
罗欣荣哭声停了,杏仁眼眨巴眨巴,眨掉最后几滴泪珠子,却没敢接。
“别怕。”商临序一指她右腕手链,温声问,“叔叔只是想问你,这个是谁给的?”
罗欣荣把手往身后一缩。
他失笑,“我不抢你的。”
罗欣荣依旧不说话,只拿一双大眼睛瞪着他,急的罗安平在旁边催促。
商临序抬手示意他安静些。
刚才他的车进村时,这小姑娘正冲到路中间去捡滚落的积木,险些被车子撞到。他让秘书去捡了积木,又将小姑娘送到院门口,准备走时,视线被她手腕的宝石晃了下。
他下车询问,小姑娘却吓得转身就跑,家养的大鹅看见生人,扑上来就咬。
之后一场闹剧。
等了好一会儿,罗欣荣才嫩声嫩气地开腔:“我在垃圾堆捡的。”
商临序眼皮微颤,没说话。
旁边罗安平忙补充:“是是,昨天夜里孩子跟我一起回家的时候捡的……是不是您丢的,我这就——”
说着就要去摘手链。
“不是我的。”商临序一瞥院中破败的夯土小屋,“好好收着,别乱扔。”
罗安平连声称是,看他往外走,又追上来:“那这个,这个裤子……鹅,鹅——”
旁边秘书拦住:“迟小姐会赔。”
罗安摸摸脑袋,“不,不是……”
商临序走到路边,正要上车,一阵聒噪的马达轰鸣从远处传来,抬头,见弯路尽头驶来一辆小摩的,上面一抹冬日最靓丽的红,等离近了,能看清红缎子上面大朵的绿叶簇拥着粉枝牡丹。
他很久没见过这么朴实的配色了。
偏偏来人鼻梁上架一副猫眼墨镜。
看的他脑袋疼。
很快这一道花团锦簇停在他车前,“商总,进村就欺负小孩,不合适吧?”
商临序没说话。这会儿离近了,更觉得这衣服配色有点吵。
迟满摘了墨镜跳下摩托,摊着手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吧?”
商临序没立即搭腔,很爱惜眼睛地将目光上移,避开碍眼的,去看能令他赏心悦目的。
光明顶的高马尾,更显得头骨优越,一张素面朝天脸,眼很大,在阳光下露出深琥珀色的瞳孔,两颊和鼻尖泛着粉色,唇角微勾,脸颊旋涡若隐若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丑。”
迟满没所谓地笑了笑,视线在他小腿处一扫,“嚯”了声,“商总什么时候开始走乞丐风了?挺时尚啊。”说着还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不冷吗?”
商临序没理她:“手链呢?”
她摆摆手,实话实说:“丢了。”
商临序皱了下眉。
迟满耸耸肩:“您不是叫我随意处置,不喜欢就扔了吗?”说到这,她笑容一敛,换了副质问的声色:“你来这做什么?”
“欣赏风景、考察投资,追债抓人……能做的事有很多,”他顿了下,掀眼一望,“但你确定要在这说?”
迟满愣了下,也跟着他的目光望去,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看热闹的落栗群众,有好事的还冲她挤眉弄眼。
扶额一叹。“跟我来!”
她跨上小摩托,在前头引着黑色越野往村里去。
前面是壮阔苍翠落栗山峦,太阳散开晨雾,在绿茸茸的树林上洒下一层金光。
她这几天过得开心烂漫,如鱼入大海、鸟归山林。海市发生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眼里只有青山红土,慈祥的阿奶和漂亮温柔的男人。
不怪她放松警惕——自那夜后,商临序就在她世界里争做最优秀前任,跟消失了了一样,以至于她回想上周的事情,就像发了一场癔梦。
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甚至时常还停水停电的地方,海市和商临序遥远的像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但此时此刻,另一个时空的人突然穿越界限追到她面前,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混乱。
她扭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黑车。
车里的人是他没错。
鳄鱼怎么会离开沼泽,跑到深山老林?
更可怕了。
她打算把商临序引到村子东边的观景台,决不能让他跑去家里,跟另一个男人碰上面。只要拖到中午,何煜就会下山。
只要拖到中午!
迟满已经在心里想好该如何谈天说地,拖延时间,终于行至岔路口,她挥手示意身后的车辆跟着往左拐,但越野却头也不回地顺着主路继续往前去了。
“欸欸——”迟满连忙调转摩托一捏油门追上去,疯狂挥手。
“喂——喂!!走错了,这边!”
后排窗户缓缓落下,男人冷眼睨着她:“你知道我要去哪?”
话音刚落,车子猛然加速,一路开进村子最高处。
迟满有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越野最后停在她家院门口。
商临序下车,在原地打量这栋气派的两层小楼。
白墙青瓦,二楼木质檐廊,大约三四间屋子,最右侧搭一个斜顶阳光房。一楼厅堂正对院门,因是冬天,大门半掩,阳光照进去的地方坐一个深皮肤老太,仰头眯眼晒太阳,老太太身后的阴影处立了个人,正弯腰在帮她拾掇头发。
商临序视线跟那个男人对上。
其实隔了个院子,几十米的距离,看不清对方的目光所向。
但视线在院中交汇。
有那么一刻微妙静谧,显然彼此都不大爽利。
他眼睛眯了下。
迟满骑着摩托拦在商临序面前,声音发沉:“你来我家做什么?”
“你怕什么?”
商临序说着,抬腿往院里走。阿青钻出来汪嗡汪嗡地叫了两声,迟花阿奶听到动静,高声问:“阿青,谁来啦?”
迟满正要答,忽然看到正给阿奶染发的何煜。
她忽然头好疼。
何煜瞧见她,摘掉手套,擦了手,走过来替她理了理风吹乱的头发,“反正夜里的航班,晚些走也来得及。”
说完才转向商临序:“商总是来找满满的?”
商临序置若罔闻,提着礼品走到堂屋门口,很礼貌叫了声阿奶,“常听迟满提起您,这次来落栗山办事,正好来探望下。”
迟花女士仰着脑袋对他点点头,“哦,哦,你好。”
她招手示意他进来,又看到迟满有点不悦的表情,笑了,“你这男娃娃有趣,跟小煜不对付,跟我家小满也不对付。”
商临序面不改色的把礼物放到桌上,“何煜这人我不喜欢,但迟满,确实欠了我点东西。”
迟花依旧笑呵呵的:“看来小满是欠了你很重要的东西,要讨到家里来。”
“的确重要,”他微微俯身,“但今天只是来看看阿奶。”
迟满嗤笑一声,冷下脸:“那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吧?”
商临序微微一笑,撤回目光,“我会在这里待几天,阿奶,改天再来看您。”
说完离开。
“商总,”何煜叫住他,“我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