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跟了自己多久。他说不定觉得她很傻、很蠢,他可能又要摆出那副教她止损的理智样子。
她不需要任何指教,也不需要任何安慰。这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以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搂住唐盈的肩膀时,孟冬杨想,如果她此刻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那他就只负责给她提供一个温暖的环境,再把她安全送到家就好。
当一副虚弱无力的躯体被一个坚定的臂弯牢牢地禁锢住时,游魂会暂时找到依托。
唐盈停下脚步,呆呆地看向孟冬杨的脸,他的眉毛上沾了白雪,鼻尖微微发红,眼神依然澄明。
“想说什么?”孟冬杨问她。
她没有任何反应。
“要不要跟我走?”孟冬杨又问。
她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第14章
一支烟
唐盈坐在麦当劳靠窗的位置, 玻璃反光,室外的雪景只出现在边角深色的地方,窗户上更明亮的画面, 是孟冬杨站在柜台前点餐。
儿童套餐里有热牛奶和苹果片,还有一个樱桃小丸子联名的钥匙扣。孟冬杨把餐盘放在唐盈的面前,让她喝一口热的。
唐盈的身体已经暖了起来,湿掉的头发也被餐厅里的暖空调烘干。她捧起牛奶前, 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看见她细白的手指恢复了正常的色泽, 孟冬杨移开视线, 看向路边的一棵树。
顽皮的孩童在树下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 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父母见状,将其拎走。小孩气鼓鼓地甩开妈妈的手,抓了一把雪,继续往小雪人的头上盖。爸爸将他抱起来, 扛在肩膀上。妈妈嗔怪着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 把他外套上的帽子用力地罩下来,遮住他发脾气的小脸。
孟冬杨发现唐盈也在看这一家三口, 问她:“你小时候应该不会这么皮吧?”
唐盈回神,露出一个淡笑。小孩的天性罢了,她并不觉得有多么顽皮。
“工作中遇到熊孩子, 你会发脾气吗?”
“会吧。”不严厉,会没有威严。
孟冬杨点点头,“想象不出来你发脾气的样子。”
唐盈咬着纸杯的杯口, 没什么攀谈的兴致, 又怕冷场, 忧郁的眼睛看向这个热心的男人,“你不是感冒了吗,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坐一会儿就回家。”
“只是有点咳嗽,不碍事。”
“是昨天冻着了吗?”
“也许吧。”孟冬杨玩笑道:“不比唐老师年轻,身体素质好,穿少了,稍微吹一点凉风就要生病。”
唐盈笑而不语。请他走,他也不肯走,那就随他吧。
她所有的心情都搅在心里那个黑洞中,不是很想说话,也做不到很好的表情管理。
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唐盈始终看着窗外。
室内往来了一些顾客,大部分人都很安静,有一些是进来取暖躲雪的,没多久就离开。室外经过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影子在玻璃上短暂停留。冷和暖,在窗户上交织,雾气铺开又散去,唯一不变的,只有端坐在餐桌前的这一男一女。
沉浸在悲伤世界里的唐盈,对对面这个男人的感知是很微弱的。但是有他在,心情每一次走向极端,总会被牵制着回到正轨。
比如想掉眼泪的时候,想到他就在眼前,他的眸光会时不时地落过来,为了避免丢脸,滚热的液体可以被克制着落回胸腔。
彭芳打来电话的时候,唐盈杯中的牛奶只喝掉一小半,剩下的已经凉透。
雪太大,公交车已经停运,唐盈的计划是出门打车,不再劳烦孟冬杨送她回家。可绅士留下来的目的就是送她回家。
孟冬杨把那个樱桃小丸子的钥匙扣递给唐盈,“走吧。”
唐盈伸出手,接住这个戴小黄帽穿背带裙的小女孩,小丸子正在对她微笑。
路况不好,四公里的车程足足开了二十五分钟。
唐盈自始至终都握着这个钥匙扣,目视着前方,看夜雪中的景色倒退。
从新城进入老城区,林立的高楼被老派建筑取代,梧桐树多了起来,路开始变窄,路灯的光芒变得微弱。
由新到旧,视觉上的转变,也更迭了人的心情。
唐盈是念旧且惜物的人,这一点深受彭芳的影响。她书柜中的铁盒里,装着的不仅有唐臻的摘抄本和她自己的日记本,还有她儿时用过的旧手帕、缝了许多次的小熊玩偶,以及谷瑞安给她买的第一个发夹。
旧,有什么不好呢。那是初心,是她的本心。她并不觉得一个人必须要经历什么巨变才能走向所谓的成熟。
如果可以,她可以一辈子都一成不变,一辈子都平静如水。
车停在家对面的小巷尽头时,唐盈仍在发呆。出神时,她恬静的脸庞呈现出淡淡的冷调,她的睫毛很密,闪动的频率很低,她抿着唇,委屈感并不明显,氛围却是悲伤的。
孟冬杨没有提醒她已到达,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想去扶手箱里拿自己的烟盒。触到打火机的时候又觉得不妥,最终作罢。
唐盈在这时侧头看向他:“烟吸入肺里,真的可以解愁吗?”
老唐和妈妈吵架后总在阳台上抽烟,姐姐如今也是,大半夜,吞云吐雾,好像愁闷可以通过烟雾散尽似的。
孟冬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烟龄只有三年,平均一周一包,算不上多。
唐盈问:“能给我一支吗?”
“你不急着回家吗?”孟冬杨并不想做给她第一根烟的人。
“孟冬杨,给我一支烟。”女孩用了略带命令的口吻。
下车去路边小店买烟时,孟冬杨觉得自己也许是受到了什么蛊惑。唐盈的眼神过于恳切,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颗能救人命的良药。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出某种需求。
他找到了新上市的泰山茉莉,回到车里,对唐盈说,这个清淡,如果她一定要试试,那就试这一种。
唐盈无所谓是什么烟,自己动手拆了烟盒,取出一支。
孟冬杨却没有给她打火机。
她扯一下唇角,“放心,我不会上瘾。我是人民教师。”
孟冬杨无奈地笑了笑,对她说:“含在嘴里。”
唐盈照做,男人按下打火机,捧住火光,欺身过来。
烟头被点燃后,孟冬杨看着唐盈的眼睛,教她:“慢慢地吸一口。”
唐盈尝试着,虽没有被呛到,但顿时蹙起眉心,烟雾被全数吐了出来。
女孩的神色有些懊恼,有些迷茫,也有微弱的窘迫和紧张。
“现在知道是什么味道了吧。”话落,孟冬杨捏住她衔在唇上的这支烟,抽出来,熄灭在一张湿纸巾里,“尝过就可以了。”
唐盈微微怔住。她咬着唇,幽淡的苦味还停在舌尖上。
孟冬杨下了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我送你回去吧。”
唐盈忘了解安全带,直接动身,卡壳的这一下让她皱起眉头,她正要回头去解,孟冬杨俯身过来,长手一按,松开了她的安全带。
鼻息里最后一抹烟草味被男人身上的香气所取代。他的香水是冷调的,像冷郁的松木融进初雪,又被微弱的火光烘出一点淡淡的果香。
唐盈的指腹在小丸子的帽沿上按出一道红印。
巷子里的积雪没过半个脚掌,应该有阵子没有行人经过了,他们前方的路只有新雪,没有任何被踏过的痕迹。
灯火暗淡,两道影子在积雪上拉长又缩短。
走至巷尾,唐盈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你。”
“我看着你上去。”孟冬杨坚持陪她走进小院,走到楼道口。
一楼的感应灯亮起来,墙壁上出现没有被白油漆完全覆盖的各类小广告。唐盈往里走了两步,回头对孟冬杨点一下头,“再见,你保重身体。”
孟冬杨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微微颔首,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看见五楼楼道里的灯亮了,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孟冬杨这才转身踏出小院。
回到车里,他发现那包泰山茉莉被留在扶手箱上,他打开抽出一支,点燃,慢慢地抽完,而后驱车离开。
隔天清晨,唐盈进入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十几张学生送的新年贺卡,其中有几张是小孩自己做的,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歪歪扭扭地写着英文版的新年快乐。
上课之前,她把谷瑞安送给她的那一大盒巧克力,当成新年礼物分给了班里的学生。
午休时谷母打来电话,让唐盈再托托薛晓慧的关系,在医院里给谷父调一个人数少一点的病房。
唐盈沉默片刻后,问道:“谷瑞安没有告诉你吗?他已经跟我分手了。”
谷母感到蹊跷,“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他怎么可能跟你分手啊,是你们俩吵架了吧……”
“没有吵架,他说他爱上了别人,要跟我分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唐盈的心里仍有尖刺穿过。
“小唐,你听阿姨说啊,他肯定是胡说八道的,他脑子不好,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唐盈没有再出声,直接挂断了这通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扬起头,用力地捏了一下鼻梁和眉心。一夜过去,她仍然没想要去求证什么,这跟自尊无关,她就是单纯感觉到累了。
累到想暂时放下猜测和不甘心,放下她绕不开的执念。
又或者,事实就是如他所说,他就是移情别恋了,甚至是……出轨了。那她不去求证,会不会显得她洒脱一点?
不去求证,也意味着……可以多逃避几天。
同事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米线,她坐直身体,点点头,对着桌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只剩下一点点肿胀。她略微走了走神后,涂了一点护手霜,随后跟随同事离开办公室。
谷母在电话里问谷瑞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谷瑞安说:“分手了,你不用再操心彩礼的钱了。”
“为什么?因为钱的事吵架了?你丈母娘给你脸色看了?”
“有一定的关系吧。”
“可是你们俩感情不是很好的嘛,而且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谷母的语气变得慌乱,“彩礼不是不给啊,等拿到拆迁款,一分都不会少她的。唐盈这个姑娘我还是很看好的,她是老师,以后工资会越涨越高,她也听我跟你爸爸的话,以后寒暑假都能帮衬家里做点事,而且这次她也答应寒假来给你爸送饭……”
“已经分了,不会再和好了。”谷瑞安打断谷母的话。
“你糊涂啊,你错过唐盈,你以为你还能找到更好的?”
谷瑞安没有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