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title
凝哲独自坐在就餐区的高脚椅上, 托着下巴看窗外雨幕。
期间没有其他顾客进店,收银台后的老板重新开了盘手游,激烈的打斗音效和电视机播放声音组成在安静、隔绝外界恶劣天气下的室内白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 自动门忽然“叮咚”作响, 夹杂着雨水的潮气闯入几个身影。
在这样暴雨天气,还有人成群结队外出,实在令人意外。他们冒雨而来, 一进门就吵吵嚷嚷地抖落身上的雨水, 满口粗俗的话语瞬间打破店内空荡寂静:
“妈的,这鬼天气!”
“说变天就变, 真够操蛋的。”
“老板,拿几把伞——”
少年人胡乱甩着头上的水珠, 凌乱的脚步声逼近她身旁的冰柜区。他们一边挑选着雨伞和饮料, 一边继续高声喧哗, 嘴上口头禅一听不是地痞就是流氓。凝哲下意识拧眉, 侧过身子, 将脸转向窗外,避开他们的视线,不想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就在一片嘈杂中,她忽然捕捉到自己的名字——
“这下扬哥该满意了吧。”其中一人得意地晃着手中的手机,“他妹季凝哲的照片都在这儿了。”
“那姓季的丫头片子,长得真水灵,小小年纪身材这么有料。”
“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废话, 你也不看看那是什么人。”
她微怔住。
那群人浑然不觉,继续抖猛料,发出促狭地低笑:“你别说,我还趁机摸了一把, 那手感……”
“我靠,你这家伙偷吃!”
“摆在我面前忍不住啊,不能尝还不能碰下吗?”
……
他们哄笑起来。那些不堪入耳的形容,下流的调侃,污言秽语毫无防备地涌入耳朵里。
越听,心口越往下坠。
他们议论的人……是她?
可她明明一直在这里,哪都没有去。
如果不是她,那此刻正在被这些人肆意谈论、被拍下不堪照片的……又会是谁?
森然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不敢回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霎时间呼吸都停拍。
那群人没有注意到坐角落里的她,走向收银台付完帐,不多时接连打伞走了。
直到关门铃铛声消散,她才发觉自己指尖一片冰凉。
·
在柜台充电,等待开机的时刻。
度秒如年。
眼前一节纤细的手腕,链子随着主人的动作轻晃,那抹亮眼的色彩分外惹眼,便利店老板终于舍得将视线从手机屏幕的游戏界面挪开,眯眼打量会儿,忽然问:“你先前是不是来过?”
“……”
凝哲看他,停顿两秒,说:“我一直在店里躲雨。”
“不是,”老板想起来了:“更早的时候,可能一个小时前?你进来买了个东西就走了。”
……
冲进最近的宾馆,前台正擦拭着柜台。
见有人进来,那女孩浑身湿透,头发打绺垂落水滴,神色异常苍白,“要住店——”才刚开口,对方抢声问道:“刚才是不是有几个男生带着一个女生来过?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身高也差不多。”
前台眼神陡然几分躲闪:“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拜托,帮帮我!”这副言辞闪烁的模样,让凝哲难以压制心头升起的恐惧,“求您告诉我,他们去了哪个房间?”
前台紧张地搓了下手臂,抹布掉在台面上,那群男孩子看着就不正经,小姑娘被人架进来时昏迷不醒,不像是自愿,本来不想让他们入住的,可是那些人流里流气、不好招惹......出于最后一丝良心扣问,前台压低声音报个房间号,凝哲无心顾及对方的纠结,转身冲上楼梯。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她推开门。颜汐蜷缩在床角,用被单紧紧裹住自己,她似乎刚醒来不久,脸上清晰的泪痕交错,见到凝哲的瞬间,像是终于找到了定心骨:“哲哲......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在峤街等你,有人递给我一张甜品店传单,然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缓缓下移,在看到自己赤裸的肩膀和散落一地的衣物时,突然僵住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一点点睁大,从置身环境转换的无助害怕变成困惑。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手指揪紧被单,“我的衣服......”
凝哲站在原地,看着好友不知所措地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看见地上那件和自己同款的挂脖上衣,那条相似的百褶裙,最后定格在两人腕间一模一样的青松石手链。
随后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终于明白了什么,却又发自内心地,迫切、必须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迟迟没能收到颜汐的回复时,她就该意识到发生了变故。
……
颜汐刚走出便利店,就被一个发传单的男生拦住了去路。少年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硬是把一张彩色传单塞进她手里,“新开的甜品店,有新店福利,同学看看吧。”
下意识接过的瞬间,细微的粉末从传单夹层飘散,等她察觉异样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已然袭来。
视野开始模糊,踉跄着想去扶墙,却被一左一右两个“热心”的身影架住。
“同学不舒服吗?我们送你去医院。”
“很近的,一下就到了。”
她尝试推开,却四肢无力甩脱不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直到宾馆廉价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线刺醒了她,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陌生的床上。
颜汐面色灰白。
失去意识的阶段,她经历了什么,对此一无所知。
凝哲抿唇一言不发,给她一件件穿好衣服,带她去私人医院做检查。颜汐完全乱了心绪,挂号、问诊、拿检验单……全程都是凝哲负责,直到看到检查结果,凝哲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单膝跪在医院长椅上,和宛如雕塑一般死寂的女孩一遍遍说:“没事了,什么都没发生。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听见这话,颜汐的眼泪再次决堤。
想不明白缘由,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慌乱到极致是六神无主。凝哲握着她的手给予定心的力量。
可没人注意到。
凝哲的手更冷,隐隐颤抖得更厉害。
·
风暴降临是在一周后。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照片就像一枚定时炸弹,终将在某一天,将所有人的生活炸得天翻地覆。
道德低下的人经不起半点考验,季扬和那群混混的口头约定形同废纸,很快东西被拷贝、私下传播,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本地学生中流传开。
最先发现的是季扬。
他暴怒地一脚踹翻垃圾桶,揪住同伙的衣领质问:“不是让你们都删干净了吗?!谁传出去的?”
那天凝哲出门不久季扬就后悔了,迟疑半晌想把人喊回来,通话中断的那一刻他内心咆哮了千万次,当看到跟班回复说“事情搞定了”,季扬气得目眦欲裂,骂了句“我靠!!”当即冲出家门找到那帮人,盯着挨个删除照片,再三勒令他们保密。
谁曾想居然有人暗自备份!还转手倒卖出去?!
一切已然失控。
游泳课上,女生们在更衣室换泳衣。裸露的身体线条令颜汐绷紧心弦,当关系要好的同学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机,悄悄和她分享“同年级某个风云人物的私密照”时,颜汐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过敏的神经在话题甫一开启,就有崩盘的前兆。这些天活得战战兢兢,当亲眼目睹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听见对方小心翼翼,却按耐不住分享隐秘,那种压低后依然透出诡癖、兴奋的上扬尾调时,变成摧枯拉朽式的恐惧。
放学后,凝哲在空荡的游泳馆找到颜汐。外面谣言四起,可凝哲顾不上,颜汐整个人浸在水里,任凭如何劝说都不肯上来,失温让她的唇色发白,脸色灰暗,哆嗦着发出声音:“别人都以为那是你……你瞒着我,你最开始就知道……”
“我要怎么告诉你?”凝哲咬住下唇,语气艰涩:“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这件事发生。”
如出一辙的装扮,相似的外形,让无辜的好友被牵连波及,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颜汐知道后,绝对不可能原谅她。
一定会恨死她。
“你先上来。”
她不住摇头,“其他人会认出来的……”
“听我的。”
“你走,别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凝哲看着她,声音也一点点破碎,“你……不想再看见我了吗?”
“都是我的错。”
她道歉,颜汐哽咽着摇头,听不进去也不接受。
“他们是冲你来的。”
她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颜汐精神已经濒临崩溃,随时可能产生极端的念头,她若澄清照片真相,无异于把人往死路上逼。可背上这样的污名,她的名誉毁尽。
理智和良心在撕扯,摇摆不定。
她回握住颜汐的手臂,那双纤细的胳膊不停颤抖,如同抓住根救命稻草、水中浮木般死死攀住,指甲深陷进肉里,求生欲望战胜一切,“……你救救我。”
颜汐泪掉下来。
“被大家知道……他们背地里会怎么指指点点,那些话,那些人的眼神……我爸妈又——”
光是想象,足以让人绝望窒息。
小臂上一阵阵刺痛,使其头脑麻痹。
凝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轻而虚弱说:“我答应你。”
“不会说出去。”
这份来自友人的痛苦,她无法切身体会,只能选择共同承担。
这是她的罪孽。
友情战胜私心。
她希望颜汐能过得好,即使代价沉重到压垮她。
左右两侧筹码骤然分出轻重,天平朝一边轰然倾斜。
——无条件地倾斜。
这是独属于她和她的秘密。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各种版本层出不穷,诋毁、失贞的言论在校园每个角落疯传。
那组照片,任是谁看到不想入非非,她不可能和别人解释,自证清白还在。这样苍白的辩解在赤裸裸的图像下毫无说服力,而且不亚于掉入另一层陷阱,把乌合之众送上挖掘更深秘辛的狂欢……
什么也不能说。
坐视流言蜚语将自己淹没。
喜欢过她的男生不在少数,以往的爱慕者如今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竟然背地和不入流的流氓杂种厮混,还被拍下那种照片,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还有什么资格傲?
顷刻之间,她从纯洁无瑕、只可仰望的女神,沦为人人轻贱的笑柄。
课间,她去接水,原本聚在饮水机旁聊天的几个女生瞬间噤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后迅速散开。曾经向她示好过的男生,如今隔着走廊投来的目光,里面不再有欣赏,只剩下被欺骗的恼怒和微妙的轻蔑。有人甚至在她身后,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她听见的声音嗤笑:“装得跟什么似的,背地里玩得这么开。”
凝哲强装镇定。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那天她坐在校内植物园熟悉的长椅上,不远处颜汐被同班拉着分享便当,即将离校之际,正是同学情谊最浓厚的时刻。过去两个人无话不谈,此刻相近的距离下装作不认识。凝哲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颜汐的脸色苍白如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颜汐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对不起。】
凝哲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发热,却没有回复。
她无法说出“没关系”,因为并非没有关系。但她也不后悔。
很快,颜汐申请了退学。
出国在即,她的退学手续在签证下来前就已经办妥,当下不过提前两周结束课程。她的课桌和储物柜在一天之间清空。
这场风暴中无人能脱身,凝哲不行,颜汐也是如此。
从始至终,她选择沉默旁观,可凝哲所承受的一切,都在无形中加剧着她的精神压力。
发现颜汐退学后,凝哲去她叔叔家找她,等来的却是对方轻生未遂的消息——她没有超然的心智,做不到置身事外,即便有凝哲的承诺,随时面临暴露的风险也将其一点点逼入绝境。
哪怕她爸妈一向对女儿疏于关心,到了这一刻也拖不得立即回国,将颜汐接回身边照顾。
在那天之后,颜汐删除了所有对外的联系方式,从所有人的社交网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包括凝哲。
曾经互关的账号被注销,系统默认的头像下,跳出的红色感叹号触目惊心。
颜汐选择离开,而非原谅。
泳池边,她红着眼眶,下意识地那句诘问:“为什么那个人是我?”
——而不是你?
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深藏难以释怀的不甘。
颜汐的不告而别,成了压垮凝哲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为横亘在心间多年的结。
名声是一把双刃剑。
过得越显眼出众,失去的时候越狼狈不堪。
持续的校园暴力无休止,短短一周,度日如年。直到某一天,凝哲终于不堪重负,她从卧室阳台一跃而下,双腿骨折。
剧痛惊醒了她麻木多时的心神。
季扬,她居然忘了这个罪魁祸首!
这一切的源头都起自于他。
医院里,当她向妈妈揭露季扬的所作所为,却听到这个最爱她的女人放低姿态,苦苦婉求不要深追这件事。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难以置信。
眼前的妈妈陡然陌生,荒唐到她无法相信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
事情闹大了,那群男孩一个都跑不掉,包括季扬在内。他不是主谋,却是始作俑者,她咨询过律师,其他人很可能会把责任全部推卸到季扬身上以求自保。
作为母亲,季洁无法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进监狱,在少不知事的年纪误入歧途,背上一辈子的案底。
凝哲黯然不语,看着母亲伤心垂泪,坦白季扬实际是她的亲哥哥,为了这一层,无论如何也不能葬送掉他的前程,内心掀不起丝毫波澜。
心如死灰。
眼前视物逐渐模糊,桌角、洁白病床蒙上一层雾,白茫茫的病房好像白得晃眼过头,刺得她双目生疼。
直到脸上湿痕滑过,凝哲才恍然察觉落泪的不是母亲。
也是直到此刻,凝哲慢一拍意识到,那次颜汐看她的幽暗眼神,和如今她看着母亲,简直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恨。
来自最信赖、最亲近之人背刺的怨恨。
复杂浓烈到,不足以用任何言辞形容。
·
事态发展到最后,以叶父插手强行带走还在医院休养中的凝哲告终。妻子的包庇行为令叶父怒不可遏,更无法容忍这段婚姻的维系建立在女儿的伤痛之上,尤其看到凝哲的惨状,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精神和身体都到了破败的程度,这股怒火将夫妻间最后的情分烧得殆尽。
叶父带走了女儿,并提出离婚。
季洁没有同意。她对丈夫和女儿都有感情,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她曾将凝哲视若珍宝,百般疼爱,可在凝哲最需要、最无助的时刻,女儿的安危还是儿子的前程,她选择了后者。
对季洁而言,这个艰难抉择注定会让她痛苦,但她亏欠的季扬太多,不能再让其搭进去一辈子。
为了平息谣言,季洁在之后数年花费了诸多心力,将当年传播最猖狂的几位好事者一一追究。随着世事变迁,津西的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那些传闻渐渐消散,埋没在少数人的记忆中。
但这都是后话了。
为了和那段不堪过往彻底告别,叶父给凝哲改了新名字——
改姓叶,叶笛袖。
再无人提起她过去的名字,只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亲友邻里,还习惯性地唤她的小名“哲哲”。
她回到幼时居住的城市,骨折后依靠轮椅行动,多有不便,但叶父是著名的骨科专家,他很快为女儿制定了疗养方案,照料得当下,康复后的腿部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迹象。骨缝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愈合,但心理留下的创伤却让她拒人以千里之外,无法轻易对人敞开心扉。即便是叶父,也因错过她最重要的成长期,父女间言及私密多有不便。
最抑郁煎熬的日子里,陪伴在她身边的,竟是阔别多年未见、年长她四岁的邻家哥哥。
他打开门走进来,身后一束阳光紧随其后,照亮整个岁月。
此后经年,笛袖一直以为那是救赎。
“我会陪着你。”
林有文温声叫她小名:“哲哲,别急着推开所有人。”
林有文为她安排了一整天的惊喜,告诉她:你值得世间所有美好。
她不知道林有文和父亲达成了什么约定,才能让心有余悸的叶父同意尚未痊愈、行动不便的女儿随他外出。
想来不是一件易事。
但那是她感知到最美好的一天。
幸运在这天早上降临,她随手刮了张彩票,竟意外中了头奖——两张迪士尼乐园的尊享门票。林有文夸她运气真好,推着轮椅带她进到乐园,欢快的音乐和梦幻的城堡让人心情不自主愉悦,晴空之下,对面一朵彩色的云,乘着风,向她悠悠飘过来。
原来是一大捧五颜六色的气球,扎成的阳光笑脸花。
他问她要不要彩色气球,其实挺想要的,但她说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林有文笑了笑,说:“你不就是小孩子么。”
她如愿收到一大捧彩色气球扎成的笑脸花束,但有了它,游玩不方便,林有文也考虑到她的身体不适合在太阳底下活动太久,他们提前退园,在关口附近的商场吃下午茶,结束正好赶上一场热门电影开场,时间卡得刚刚好。
进入影厅时,她本以为会迎来别人诧异的眼光,纠结着该坐在轮椅上还是挪到座位,却发现后排一半位置都空了出来,根本无人留意到她。
临近七夕,商场里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氛围,电影散场出来,工作人员给每位女性观众都递上一支红玫瑰。她握着那支含苞待放的玫瑰,心底微有涟漪。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的一切其实都是林有文特意安排的。
他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她对林有文的心动,始于那个夏天。
这份感情,不单纯是恋慕,也有灵魂共鸣。
然而,林有文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曾经约定的不作数,他没有带她去看利物浦的球赛,却寄来了周边,托林母转交,给她挑选好的琴谱、知名乐队的演奏会门票,意大利名师手工琴盒,可就是见不到本人。
林有文好像突然间忙起来,不论假期还是平日,能碰到的次数少而又少。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藏不住,而被暗恋的那个,但凡不迟钝都会有所察觉。
——林有文隐约感知到小女孩的心思。
他在避嫌。
他陪伴笛袖度过最艰难的时期,置身体会她的处境,不难理解为何小女孩会喜欢上自己,但这份好感产生的时机不对,为了避免这个“错觉”成为错误,林有文做出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减少不必要的晤面,直到她长大成熟,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在此之前,他将自己定位在守护者的身份,不会逾越半分。
由于季洁不同意离婚,碍于情面,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一直维系着。直到两年前,叶父结识到一个知心人邓雯,重新有了再度开始一段婚姻的念头,才再次提出离婚。
夫妻分居两地超过两年,符合判决条件,法院最终准予离婚。
直到上大学后,笛袖才与母亲重新建立联系。在季洁的努力下,母女关系逐渐修复。
再次回到江宁,对笛袖而言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不仅仅是选择一所大学,这座城市承载过太多沉重的回忆。从津西退学后,她转入普通高中,高考成绩足以报考全国任何一所大学,南浦本地也有排名前五的高校。
但为了追随林有文的脚步,她最终选择了东大。
诚然,也是内心博弈后,不愿意让过去困住自己而必须迈出的一步。
大一学期结束不久,笛袖在一场合作晚宴上认识到一个活泼有趣的女孩,对方家世显赫,却是笑靥如花,眉目可亲。
颇有几分昔日好友的影子。
难得的是,顾亦徐同样对她一见如故。两人很快成为朋友,有天亦徐顺路来访,司机停在楼下,她上楼小坐,看到笛袖阳台漂亮的小花园时,亦徐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笛袖见状,微愣了下:“你也喜欢花?”
亦徐点点头,哪有女孩子不爱花的,何况她还对花香有独特癖好,末了奇怪:“为什么要说‘也’?”
笛袖心念一动,“喜欢的话,看上哪些我送你。”
“不了。”顾亦徐为难地说:“我不擅长打理植物,养死了不少,能活下来的纯属偶然。”
而且看这些盆栽的茂盛程度,应该是被精心照料的,“那么用心养出来的花,别被我糟蹋了。”
笛袖望着被沐浴在阳光中的顾亦徐,心口微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与罚。
颜汐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笛袖心想,她的罪就是注定要背负对挚友的伤害。
出于赎罪的心理,这些年来,她有意无意地活成颜汐的影子。旁人问起阳台茂盛的绿植,她只当解释是和奶奶学得莳弄花草的手艺。每逢主日,她去教堂做礼拜、参加活动,聆听福音布道,把自己扮成一个虔诚的新教徒,哪怕她心中没有教义。
……
告解结束。
从告解室出来,笛袖回想牧师始终温和的神情,和最后的话语,他说:每个人能背负十字架的只有自己。但主会宽恕世人的罪孽,诚心等待,终会等到解脱。
果真如此吗?
这些年来,颜汐音讯全无,切断了所有往来。唯一保留的,是当年她们一起注册的hotmail邮箱,或许是疏忽之下遗漏了。她尝试给颜汐发过十几封邮件,全都石沉大海。
获得挚友的原谅,笛袖早已不对此报以希望。
她离开时,经过漫长深邃、可容四五人并行的石砌道路,哥特式风格教堂内,一座尖拱门远在身前,上方墙壁镂空嵌入巨型玫瑰窗,花瓣成放射型对称舒展,两侧高耸的肋状飞拱搭建起更多的一扇扇彩绘玻璃,光景五彩斑斓,幽静与灿烂融合在此处。
迈出教堂的刹那,阳光铺满脚下的砖石,她心有所感,忽然拿出手机——那个多年沉寂的邮箱地址,此刻倏然跃于屏幕上。
笛袖呼吸一滞。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终于点开。
邮件内容十分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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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哲,下午好。
请原谅我这段时间的断讯,我现在过得很好,勿担忧。只是希望遗忘那段过去,把一切都放下,你也是。
祝你有美好的生活。
——言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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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忆部分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