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title
江宁临海, 城郊山野的风,与海平面上的季风同源。
陆海气温差异,在每年特定时节孕育出如期而至的台风潮。风声簌簌, 叩击着教学楼的玻璃窗。台风预警信号颁布的前一晚, 初中部破例提前放学。
下午四点的光景,天色已昏沉沉发暗,预兆性的狂风在走廊呼啸穿梭, 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今天是她值日, 临近结束时,原本留下一起打扫卫生的同班都因极端天气按捺不住, 一个个赶着回家。
“哲哲,我爸提前让人来接我, 我先走了哈。”
“我的皮鞋不能浸水, 待会下大雨就毁了。”
“哎呀, 天这么黑, 我家住得远——”
禁不住拜托央求, 面对同学们恳切的目光,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教室里转眼只剩下她一个人。
做完最后的清扫,仔细检查每一窗户是否锁好,这才走到教室后面的储物柜取出书包。
空荡的走廊里仅回荡着她的脚步声,天色如墨,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明明灭灭,转过楼梯拐角时, 角落里一个蹲着的身影让她猝不及防地顿住脚步。
她一时不备,被结实吓了一跳。
在这个台风将至的黄昏,学生们早已散去,谁会想到在这个僻静角落还有人停留。
是个女孩。
她正费力地将一盆绿植挪进楼道, 躲避即将到来的风雨。
听到动静,女孩回过头,仰视站在楼梯上方的她。
“原来不止剩下我,”女孩笑了,眼睛弯成两枚月牙:“还有人没走啊。”
对方主动友好搭话,她也不好过于冷淡,轻嗯了声。
“快刮台风了,你怎么还没回去。”她接道。
“我在给我的宝贝们搬家呢。”
“为什么不放在教室里?”
她心想,放在楼道里没有标识,很快就会被清理走的。
“教室锁门了,我回去得晚,值日生带着钥匙先走了。”
她一拍额头,流露几分懊恼的神色:“我的书、钱包、手机——都还没拿呢!”
“完了完了,等会儿该怎么回家啊……”
“你家长呢。”窗外风声渐紧,"他们不来接你吗?"
“这个嘛……”女孩瞬间切换了语调,打了个哈哈带过:“他们工作忙,不管我上下学的。算了,总会有办法的,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再说。”
看着女孩忙前忙后,折腾着把十几个盆栽搬挪进来,她不由讶异:“这些都是你养的?”
“是啊,我从家里搬到学校的,家里人说太多会招蚊子,我就把它们都带到学校走廊来了。”
她忍不住出声:“我的教室在楼上,要不先放在那里?”
“我有钥匙,等上学时记得搬走就行。”
女孩眼睛一亮,欣然接受这个建议。两人便一起合力,将一盆盆绿植小心翼翼地搬上楼,整齐地摆放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上。
“终于搞定了!太感谢啦——”
忙碌告一段落,女孩这才想起询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回答后,女生惊喜地睁大眼睛:“你就是季凝哲?每次考试单科年级第一?”
凝哲没听懂后半句,“什么?”
“噢,这是我们习惯的叫法,每回考试,你总会至少拿下一门年级第一。”对方笑着补充:“成绩稳到简直不像话,你到底怎么学的啊,私底下补课吗?”
年级前列的尖子生换来换去都是那些个,大差不差,考试完公布名单学生都看眼熟了,暗地给最突出的几个起了绰号。
季凝哲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最出名的倒不是成绩,而是本人样貌。
“你在哪上辅导班,或者请的家教叫什么。”
颜汐自来熟地叙话:“我也想补一下功课,我妈叨唠我学习好久了,说九年级我IB预科和托福要是考不好,就要送我去国外读高中了。”
“没有。”凝哲指尖拨弄一片翠绿的叶子,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便站起身来,“我都是自学的。”
颜汐一下子蹦起来,由衷赞叹:“你好厉害呀!”
她嘴甜,人又机灵。身姿纤细,肌肤白皙,举止间透着随性的活泼,站姿却始终挺拔端正,不难看出练过形体的底子。
一问果然,颜汐是舞蹈艺术生,专长朝鲜舞。
那天最后,凝哲拉着颜汐上了自家车。司机先把颜汐送到住处,两个女孩挥手作别,约定复学后的早上在教室门口碰面。
回到家时,妈妈依然没回来。凝哲不知道季洁在忙什么,只知她近日总是早出晚归,偌大的房子里见不到几回妈妈的身影。
直到次日台风过境的傍晚,季洁带着一个陌生少年回来,对她说:"这是你哥哥,季扬。"
……
校园自动贩卖机前,凝哲的手机迟迟扫不出二维码,电子提示音反复作响。旁边一个正在看球赛的女生闻声转头,往投币口塞了张十元纸币。
“这台机子信号不好,经常扫不出码来,你最好用现金付。”
“哐当”取货口掉下两盒果汁,女孩弯腰拿出来,凝哲伸手接过说声谢谢,“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颜汐笑了笑,她手中拿着同款的饮料盒,“我也喜欢这个牌子的果汁,当请你喝了。”
她们并肩坐在球场看台的最高处,喝着果汁,都不说话。
后来,是颜汐先打破沉默:“你最近感觉不太开心,话好少。”
凝哲问:“你不也是吗。”
两人相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安静。
少女们各有各的烦心事。
凝哲因为多了个顽劣不堪的“表哥”,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季洁没一刻清净下来,季扬不是和外校学生约架,就是在课堂上惹事生非,出言不逊得罪同学,还和街边商贩起冲突……季洁光是处理他惹出的麻烦已经精疲力尽,连带着凝哲也被冷落。
来自妈妈的关心日渐减少,让凝哲生出落差感。
而季扬呢?
他总是直勾勾盯着饭菜,狼吞虎咽地进食。
看得让人倒胃口。
好比昨晚饭桌上,季扬特别护食,碗里的菜还没吃完,扒拉一大碟子排骨哗啦盖到饭上。
妈妈神情略微不快,说他:“慢点,又没人抢。”
季扬头也不抬,半点不理睬。
他的校服永远脏兮兮,跟被人扔到脚下踩过一样皱巴,领口发黄。
除了这些难以忍受的缺点之外,她最无法忽视的,是季扬每次看向她的眼神。
像窥伺,也像觊觎。
里面满怀恶意,恨不得随时扑上来,将她撕碎当成食物咀嚼咽下去。
饿久了的野狗都是这样。
他生父赌博欠下巨额数字,涉案被抓坐牢,季扬当时没人管,奶奶病重父亲入狱,他就靠偷靠抢,一天天混日子熬过去,很快在这一带臭名远扬,学校把他开除,街坊翻脸唾骂,人人喊打的日子里,他饿到翻垃圾桶捡别人不要的烂苹果充饥,喝厕所的自来水解渴。
季扬偷面包未遂,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老板从进门后就防着他,果然逮了个正着。季洁托人找到儿子时,这小子被面包店老板吆喝师傅在街边揍,身上拼命挨着打,却没功夫腾出手,曲腿避开要害处,跟饿死鬼投胎似得往嘴里狼吞虎咽塞面包,没被几个大男人打死,反而差点被这不要命的吃法噎死。
直到被接回这个奢华的上世纪小洋楼,他才知道自己的生母如此阔绰,这些年却不顾他们父子死活。
他爸说那女人薄情拜金,瞧不起底层人,一点都没错。
而季凝哲活脱脱就是那个女人的翻版。
从神态到外形,母女俩宛如同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对生母的憎恶,连带投影到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身上。
他吃不了辣,一吃就会呛着,咽喉肿胀喘不过气,那天刚好不走运,拾荒只有一罐吃剩的泡椒罐头,但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真的会死。他跪在垃圾桶边,把整瓶辣椒干光,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而此时此刻,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在做什么?那个一看就是娇养长大,备受疼爱的小姑娘应该还为挑食的毛病,能不能少吃一根青菜和母亲拉锯撒娇。
她住在温暖的大房子里,无忧无虑长大,吃得饱穿得暖,明明是一个妈妈生出来的孩子,凭什么境遇天差地别?
……
凝哲尚且不清楚背后的弯弯绕绕,已然为此烦心不已。
那颜汐呢。
她又在忧愁什么?
“我爸妈是审计师,常驻海外分公司法务部工作,按规定他们可以带随行家属去上学。但我觉得人生地不熟,不想去那里,一直借住在叔叔家。”
“上周叔叔告诉我,让我赶紧收拾东西,很快他们要来接走我了,以后生活费也不会再汇来。”
“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凝哲诧异,“太突然了。”
颜汐笑了笑:“可能是怕放养我久了,和他们不亲吧。”
她总是这样,笑眯眯地把难过的事情粉饰过去。
哲哲看着她,没再对此发表任何言论。
这段时间,她从颜汐平日的只言片语中,能拼凑出这个女孩在叔叔家的处境——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在外人看来,她父母是留美精英,面子上无限风光,可是除了按时打来的生活费,颜汐的生活无人照看。
即使有血缘关系,结婚后的叔叔也和她成了两家人,小堂弟说过敏就过敏,婶婶不准她在家养花草,她就都搬到学校去,于是有了台风过境前,她们相遇的缘由。
为了帮叔叔婶婶分担家务,她的舞蹈课三天两头缺席,小孩子淘气难带,课业闹得没办法好好做,也不会有人给她请家教,她爸妈只会互相责怪女儿智商不随自己,是对方的错,然后再把压力尽数倾泻到女儿身上。
颜汐觉得她好,无外乎是在她这里,可以放松做自己。
可是这些,颜汐从来不诉苦,她总是高兴的,每天欢欣雀跃地,看到她时,第一时间扬起笑容打招呼。
出国通知来得突然,颜汐的学籍马上要转,办手续时间要两个月。
也就是说,她们还能一起度过最后的两个月时光。
她们一起去逛街、看电影,去书店,游乐场,艺术坊,每一处都要留下纪念品。
并且一次次约定好,不准忘记对方。
哪怕分开,隔着时差,也要每天互发消息。
她们声称彼此是最好的朋友。
再没有其他人能逾越对方在心中的地位。
公开课上,数学老师讲解竞赛题,底下坐的全年级学生,作图画了很多条辅助线,黑板上痕迹密密麻麻,一个打岔绕花眼,忘了步骤讲解到哪,这老师眼睛不太好使,瞪大眼睛看黑板半天,越看越瞧不出苗头。
处于公开课环节,绝对不能冷场,老师急中生智:“有同学做出这道题了吗?”
台下鸦雀无声。
观众席坐着当当样子的学生们开始骚动,他们听不进去枯燥的知识,但一闻到有好戏的气味聚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这,就在气氛逐渐凝固时,凝哲起身走上讲台,她接过粉笔,添上两行不等式,原本复杂的解题思路瞬间清晰,就连没做出的同学也恍然大悟。她将关键步骤一一板书,条理分明。
颜汐在台下拼命鼓掌。
……
颜汐从小受父母影响信奉新教,每个周日,凝哲都会陪她去教堂做礼拜。
某次做完祷告,她望着讲经台前的十字架,认真地说,每个人生来都带着原罪。
她的罪与罚,或许就是亲缘淡薄。
颜汐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汐”字读起来让人联想到“夕”,有种日暮西沉的苍凉感。
她曾小声吐槽,说她爸妈起名不上心,谁家好父母会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
颜汐觉得凝哲的名字就很好,一听就是有学问,被寄予厚望。
凝哲默默记在心里,回去翻了好几天书。
下次见面时,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朝海晚汐,来去守时,月偏南北,潮水有知’——我看书上说,汐字是个好意象。”
颜汐一听乐了,“哪来的小学究?”
她的安慰没起到作用,颜汐还是悄悄给自己改了名,选了同音的“言溪”二字。
还延用它作为网名。
仿佛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挣脱那个带着黄昏寂寥的名字,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流向。
假期某天,手机弹出消息。
言小溪:【在干嘛】
她回复:【写试卷】
对面很快发来:【学霸还这么努力,给不给人活路了】
【我换了个新发型,要看吗?】
凝哲回了个字:发。
颜汐解开橡皮筋,在镜子前松散开头发,她抬手指绕了几圈发梢,调整好角度冲镜子里拍张照,发给凝哲。
凝哲一看到就笑了,停笔,低头敲字:【学人精,不要脸】
【你漂亮,模仿美女不丢人~】
颜汐特意凹了个角度,她们同样的发型,好姐妹一样的衣服,手腕上缠着相同的青松石手链,说出去是双胞胎都有人信。
凝哲捧她:【你也漂亮,在我心里第一美女】
敲出那行字,她自己都乐得不行,捧着手机无心做题。
言小溪:【我就是世界上另一个你】
底下添了个俏皮的亲亲表情。
……
她们无心的玩笑,谁知后来竟一语成谶。
·
·
走过暗处街角,一颗石子突然砸在季扬脚边。
他眼皮都没抬,扯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石子接二连三地飞来,季扬依旧毫不理会,最后伴随一声低声咒骂,掉了个方向直直砸向他后背。
“喂——季扬你发达了,双手一插开始装有钱人了?连哥们都不认了?”
季扬侧身躲开,冷眼盯着从巷口晃出来的混混头子,前后退路都被昔日的“兄弟”们堵死了。
“放、屁。”他吐出两个字。
头儿嗤笑:“装什么装?旧城区谁不知道你现在阔了,都以为你有娘生没娘养,一眨眼居然靠你妈当上有钱人家少爷了,”他逼近上前,手指狠狠戳在季扬校服胸前的徽章上,力道重得像是要凿穿少年的胸膛,“哟,瞧这一身名牌,人模狗样的,还上了私立学校啊。”
“你他妈别和我提她——”季扬反扣住对方手腕,一个发力将人狠狠掼在斑驳砖墙上,脖颈青筋暴起,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迸出来:“那女的不配!”
“你发什么疯?!”
“神经病啊!”
“跟我们拼什么命,季扬你他妈别忘本!”
少年们一窝蜂涌上来,半是拉架半是趁机往季扬身上招呼,这波人曾经一起偷抢厮混,什么缺德事都干过,可转眼间季扬居然攀上高枝,谁心底不憋着口忿气。
混战一触即发。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鞋底摩擦砂石的刺耳声,在窄巷里交织成凌乱无序的乐章。季扬以一敌多,出手狠厉,专挑痛处下手,完全不顾自己也在挨打。
到最后,双方都挂了彩,季扬领口被扯得松垮,那身昂贵的校服在泥地里滚得不成样子,皮鞋上满是划痕。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气喘吁吁靠坐在墙根,众人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心里反倒舒坦了些。
——至少这个半路飞上枝头的“少爷”,还没完全脱离他们这个世界。
季扬扯了扯破皮的嘴角,忽然笑出声:“走,请你们吃饭。”
这话一出,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少年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粗野的笑声。有人上前拽他起来,胡乱拍打他肩上的灰尘,这一刻,季扬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在那个新环境里处处受制,反倒不如和这些旧相识相处来得松快。
那女人说得对,他就是上不得台面。
正值十六七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这群没人管教的不良少年,先前还拳脚相向,这会儿又哥们好地围成一桌吃起饭,季扬特意带他们“见世面”,去了一家消费动辄上千的大酒楼,往来客人衣装得体,唯独他们破落得不成样,进门时保安和侍应掂量他们的眼神都透着暗暗鄙夷。
小混混们浑然不觉,推搡着季扬入座。几瓶啤酒下肚,有人拍着桌子叫嚣:“扬哥,在新家过得咋样?有没有谁让你不痛快,哥们替你出气!”
季扬冷冷一笑,“得了,那对母女一个比一个恶心。”
在众人追问下,他啐了一口。季洁过不去良心那道坎把他接回来,却又嫌他丢人现眼不肯相认。
又当又立的biao子。
这样的女人,教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季凝哲一直躲着他。她选择无视他的存在,把他当成一团空气,在这个家里,他的地位连条狗都不如,连打工的保姆都敢对他爱答不理。
季扬想起前天女孩上楼,擦肩而过时刻意侧过半边身子,仿佛衣角沾到他就会染上病毒;同住一层,每次他经过走廊,都能听见她房门落锁的轻响;餐桌上,他不小心用私筷夹到盘子的食物,那道菜她再也不会尝第二口……
这些不加掩饰的防备,这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一点一点积攒成浓烈的不快。
瞧不起人的样子,看得人直想作呕。
“那个娇生惯养的妹妹,要不要哥们帮你教训教训?”
季扬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用不着。”
“我有办法治她。”
那时市面上流行一种白色小药片,主要成分是几种普通化学物质,磨成粉后溶入水中无色无味,作用是让人失去意识,陷入数小时昏厥。
由于成分都是非管制品,寻常渠道就能买到,一时间很难彻底管控。
就连这群小混混,也有门路弄到。
次日晚餐时,季扬破天荒主动给凝哲推了杯果汁。少年手指稳当地扣着玻璃杯壁,季洁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很快被这种良性发展的假象压住。
他当着面下药,动作娴熟得不见破绽,橙黄的液体打着旋,吞没了所有证据。
凝哲回房后不久便失去意识,醒来时,杯子早已洗净晾在厨房,死无对证。
季扬倚在门框上,对着匆匆赶来的季洁耸肩:“她自己体质弱晕倒,关我什么事?”等季洁离开,他才压低声音对凝哲得意道:“我想弄你,分分钟的事。”
这样的事发生了两回,凝哲开始避开所有经他手的食物。
她坐在离季扬最远的餐桌一角,像只警惕的幼兽。
这样猖狂、胆大妄为的举动,足以令女孩感到后怕和忌惮。
但季扬没料到,温顺的兔子被逼急了也会亮出獠牙。
更何况她只是长得文静,却从不是畏怯退缩的性子。
凝哲的反击来得很快。
那天早上,季扬循着香气走进餐厅,阿姨刚做好一道烩面,瓷盘边缘还冒着热气。他理所当然地夺过盘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直到尖锐的痛感从舌面炸开。
“噗”地吐出口血水,碎刀片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季扬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瞪向对面的她。
凝哲安然靠在椅背上,手持一杯清水,身前的面条一口没动。
“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凝哲旁观他的失态,淡淡道:“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个道理同样还给你。”
“你疯了?!”季扬扯过纸巾按住伤口,“在里面放刀片,你不怕自己误吞下去?!”
凝哲:“你猜。”
“疯子……”季扬疼得倒抽冷气,“你绝对有病。”
季扬的作为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同季洁告状治标不治本。这场无声的较量里,她学会了用对方的方式还击。
一招制敌。
·
·
季扬舌头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事儿就在他那帮兄弟间传开了。
“扬哥,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旧街区的台球室里烟雾缭绕,几人围在绿绒台球桌旁。原先的头儿被打服后,成了季扬的跟班,此刻属他叫唤得最厉害,“非得让那丫头片子尝尝苦头不可。”
季扬的指节捏得发白。
这事不提还好,一提他脸色发黑:“那你说怎么办。”
“必须得给她个教训。”
“对付她这种自命清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毁掉清白,”一个剃着板寸的混混从兜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些白色粉末,嘿嘿笑道:“这可是好东西,沾上一点就能让人乖乖睡上几个钟头——”
他凑近季扬,压低声音:“咱们在传单里夹着这个,等她接了传单,风一吹——保管中招。到时候把人往宾馆一带…….”
另一人兴奋地接话:“有了这把柄,看她还怎么横!什么千金小姐,到时候跪下来求你都不为过。”
“就是,保管她比站街的还听话,任你揉圆捏扁......”几人发出猥琐的低笑,季扬听得一阵恶寒,猛地揪住那人的衣领提起来:“你他妈把我当畜生整?!”
“那再怎么说也是我妹,亲的!我能干出这种的事?”
光是想想,季扬就觉得变态、下流至极,恶心得反胃,再看季凝哲不顺眼,也轮不到用这种龌蹉手段报复。
说罢,季扬松手一甩,狠狠盯着他们:“谁都不准对她动歪主意,听见没有!”
板寸被勒得喉咙发紧,干咳两声,连忙解释:“扬哥误会了,咳、咳,我们没打算对她做什么,就是拍几张照片……”
“到时候吓唬吓唬她——”
“照片也不会外传,就是给扬哥你出口恶气,让她老实点,不敢在你面前嚣张。”
他们平日里荤素不忌,口无遮拦惯了,但也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真要动了季凝哲,季家不得找他们拼命。
季扬听完喉结滚动两下,脸色变幻不定。
他想起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想起她避之不及的姿态,那副养尊处优的作派,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憎恶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不会闹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都有分寸。”
“这事......”他嗓音干涩,“做得干净点。”
“放心扬哥,包在咱们身上!”
·
·
那盆君子兰终究没能救活。
浇水太勤,花盆里积了水,根系泡在泥土里缺氧腐烂,等发现叶心发黄萎败时,已经晚了。
课间的走廊学生往来经过,凝哲站在过道窗台边,望着那盆死去的君子兰出神。
颜汐出国在即,将自己精心照料的盆栽都托付给了她,这些是她最珍视的宝贝。可人还没走,她就养死了一盆。
“再买一盆吧。”
颜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这次换——”她偏头想了想,“换蝴蝶兰怎么样?白色的,很配你。”
“蝴蝶兰和君子兰一样,都不能浇太多水。”她特意补充道。
两人约好周末一起去花鸟市场。
颜汐不仅没怪她,还仔细叮嘱她蝴蝶兰的养护要领:喜光,开花的一面要朝向太阳,半个月浇一次水,每次只需一小纸杯。凝哲认真记下,心想这次一定要照顾好。
转眼到了约定的日子。
凝哲提前到了峤街,站在这能望到花鸟市场入口醒目的红色匾牌。
午后天色突然转阴,出门时还没下雨,不料片刻之间,雨点啪嗒啪嗒地砸下来,很快连成雨幕,旁边恰好有家便利店,她匆忙到檐下躲雨。
水汽铺天盖地,敲击地面、杂货摊、行道树木。
这样的天气,卖家估计都收摊了。
她低头给颜汐发消息:“我到了,但雨太大了,要不改天?”
消息迟迟没有回复。
暴雨忽至,看阵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凝哲推开便利店的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乎同时,她的手机拨进一则来电。
“你去哪了?”接通那刻,季扬瞬间脱口而出。
“和同学出来玩。”
“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急忙之下,似乎隐约还撞倒了什么东西:
“你现在在哪里?!”
“……”
“我问你在哪,回答!”
“峤街,靠近尾水口巷角。”凝哲把手机拿远点,蹙眉道:“有什么事。”
季扬顿了下,“我饿了,你给我买份饭回来。”
“没空。”凝哲干脆地拒绝,“你饿了不会自己点外卖吗?”
“不行。”
她一边敷衍着电话那头的季扬,一边从冰柜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季扬却像是和她杠上了,非要她回家一趟,听到开关冰箱的声音,扫码“滴”的轻响,知道她在店里,忽然点明要吃关东煮和拉面,还要趁热的。
望向窗外滂沱大雨,凝哲无奈叹气:“外头在下雨。”
而季扬惯是个混账,他才不管这些。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电量告急的提示。
“老板,你这里有没有——”
她话语一顿,看见边上的充电宝柜。
想到季扬没完没了的纠缠。
刹那间改变主意。
凝哲敛目,“算了。”
“不用了。”
雨势越下越大,玻璃窗上水流如注。凝哲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看着手机上最后一点电量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