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迷途(34) 斗兽笼
阮长风在病床上醒过来, 已经是好多天之后的事情了。
他这次伤得太重,主观上的求生欲淡薄,伤口感染带来的炎症挟着久久不退的高烧, 数次把他推向生死边缘, 这也是阮长风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病危通知书。
陷入浑浑噩噩的昏迷中,失去了时间观念, 其实并不怎么难熬, 但清醒过来后还要面对季识荆那张脸,甚至还要被他照顾,就属于对他意志力的重大考验了。
阮长风脱离生命危险后,看到季识荆欣慰地说真是太好了, 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好了,脱口而出便是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对不起, 等事情结束了, 我一定……”
“你闭嘴吧……”阮长风绝望地合上眼睛:“别再让我看到你。”
“我过几天手术,还好你今天醒了。”季识荆叹道:“不然恐怕都没机会当面向你道歉。”
“你不欠我的……你是对不起小妍。”阮长风沉沉叹了口气:“我也对不起她,我信错了人。”
“长风,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季识荆的眼神中全是沉沉死意:“我当时刚知道检查结果,心里只想着我这一家三口,这辈子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不该落到现在这个下场的。”
“那是你家的事情, 为什么非要把我们拖下水?”阮长风只恨此刻浑身缠满绷带,没办法从床上跳起来揍他:“小妍真把你当父亲一眼看的。”
“是啊,为什么呢?”季识荆看上去同样迷茫, 并不清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自己太不幸了,所以没办法容忍你们俩幸福吧。”
阮长风好像被什么东西呛住了,连声咳嗽, 牵动身上的伤口,痛得五官都挤成一团。
“你还好吗,是不是有痰?”
阮长风喘不上来气,却摇摇头。
季识荆看他脸憋得通红,急道:“我去找医生。”
“没事。”他闭着眼睛,把这口气恶狠狠地顺了下去:“喉咙里进沙子了。”
“怎么会呢?”季识荆听不懂:“医生没给你插管啊。”
阮长风又痛苦地咳了好几声,在喉咙里咳出了血意:“……要么就是卡到鱼刺。”
“这就更不可能了,我哪敢给你吃鱼。”
阮长风再也不愿跟他说话。
钱钟书说过,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但钱老先生没有说的是,这不期待的伤痛竟比死更难熬,这样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背叛,足以摧毁他对一切人性中美好善良的信任。
从今以后世界再不是熙熙攘攘的剧场,他一脚踏进由人心组成的黑暗森林,所过之处危机四伏,除我之外,皆是敌人。
季识荆进手术室的那天,阮长风堪堪能下床,拔了输液针,亲自送他走向手术台。
“如果我下不来手术台,”季识荆不顾阮长风的挣扎,握住他的手:“那是我的报应,你不必给小唯报仇,也不用管阿希的下场,那是她的命。”
阮长风面无表情地等他说完:“你就算把孟家人都杀了,季唯也回不来,你老婆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
“能不能转告小妍,我真的……非常抱歉?”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能活着走下手术台,分明就是交待遗言的语气:“等你好一点就去接小妍吧,把孟家的事情,还有我,全都忘了吧。”
“我今天早上向佛祖发愿了。”阮长风平静地举起右手:“用我十年寿命,换你今天手术成功,早日康复。”
旁边的护士不明就里,只听了这几句,已经感动地落泪:“这年头很少见到这样孝顺的孩子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佛祖保佑,这是孩子不懂事乱说的。”季识荆失声叫道:“你的寿命是这样用的?我怎么配?”
“就这么死了多轻松啊,我不会让你用死来逃避的。”阮长风凑近他耳边低语:“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独自面对这个失去女儿的世界……你没有未来了,你要亲手送走绝症的老婆,你要抚养季唯□□生下来的孩子,她呼吸的每一秒都在提醒你,你引以为傲的掌上明珠是个什么货色,你还要面对你的亲家,实际上是你的女婿——季老师,你的风骨一毛钱都不值,你的家庭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从我站上天台的那天起,早就就没有什么风骨可言了,”季识荆苦笑:“我的生死在老天爷手里呢。”
他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微笑着,真诚祝福:“季老师,我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你的寿命好好留着,陪时妍一起长命百岁吧。”季识荆躺下,缓缓闭上眼睛:“千万别丢下小妍下一个人,她其实是很怕孤独的。”
阮长风目送他被推进手术室,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第一眼见到季识荆就有种本能的讨厌。
时妍身上那种偶尔令人窒息的极端利他主义,从季识荆身上能看到她传承的影子。
只是季识荆这样的人尚且知道在关键时候自私,阮长风难过地想,时妍怎么还是学不会,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季识荆在ICU病房里睁开眼的那天,阮长风拖着残躯,包机重返琅嬛山。
他从露娜那边得到的消息是,苏绫又陪孟珂出国了,这次归期不定,去处成谜,至于露娜自己,因为程子涛的关系,虽然没被灭口,但也颇受猜忌,苏绫又给她放了个无限期的长假。
经过那一连串的事件后,孟家又再次加强了警戒,主宅附近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显然露娜这条线暂时走不通了。
阮长风坐在前往琅嬛山的飞机上,对着地图确定疗养院的位置,刚看见那栋白色建筑,便听见了数声清脆枪响。
阮长风心凉了大半截,飞行员惜命,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只盘旋着不肯靠近,阮长风冲动之下差点背着降落伞往下跳,可时妍的临别前的叮咛在心头盘旋,站在高处便心生胆怯,这一步居然无论如何没办法迈出去。
等一伙黑衣蒙面的武装份子离开,零零散散地隐入丛林后,阮长风终于得以落地。
走近了之后,才发现疗养院大门紧闭,但浓稠的血已经顺着门缝,流淌到门廊上了。
阮长风推开门,在浓厚的血腥气味中,一具一具尸体翻找过去,心惊动魄,还好没见到时妍,死的都是医生护士。
他在二楼的院长办公室里找到了唯一的活人。
李静端坐在地上,白衣染血,年轻男人的头枕在她膝盖上,仿佛幼时赖在她怀里撒娇,却早已气绝多时。
“李静?”阮长风走到她身边,试着喊了她好几声:“李医生?”
她一动不动,阮长风这才看清,她抱着的是鲁健的尸体。
“李院长……”
“哦,”李静这次终于听到了,缓缓回头:“是你啊。”
“孟家少奶奶呢。”
“被接走了。”
“去哪里了?”阮长风急忙向前一步。
“不知道,新的去处吧……病人都走了。”李静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疗养院被外人入侵,不安全了,病人当然要转移。”
阮长风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外人。
“什么时候转移的?”
“也不久,”李静摇摇头:“但你肯定追不上了。”
阮长风后悔得要撞墙,就这样错过了么?只差一点点,怎么就能错过了?
“什么人屠了你的疗养院?”
“不认识,领头那男的蒙着脸。”
“他把所有人都灭口了,为什么偏偏留下你?”阮长风问:“你应该是掌握最多秘密的人。”
李静也很迷茫:“我不知道……我让小健快跑,他为什么不跑呢?小健为什么冲着我笑?”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看上去就是疯了一半,阮长风叹了口气,不知道在一个人失去毕生的梦想后,依然活着是不是一种残忍。
“鲁健有没有什么遗言?”
“他对我说……”李静皱眉:“妈,我要救你。”
“你再仔细想想,领头的杀手还有什么特征么?”阮长风若有所思。
“我看到他的鼻梁上有常年戴眼镜的印子……”李静不愧是专业医生,匆匆一眼,对面容的观察细致入微:“脸看不到,但脖子上的皮肤应该被强酸腐蚀过。”
阮长风心一沉,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肖冉没死。
自然是当时鲁健那一刀没捅在要害,反而救了肖冉,代价就是在关键时候留李静一条命。
阮长风本以为他是个纯粹的恋爱脑,如今看着他的遗体,神情安详平静,却肃然起敬——宁州的金牌杀手恩怨分明,欠下他天大的人情,鲁健本可以用来换自己的命。
早早着手调查孟家,也不一定是为了季唯,而是对李静的行为有所担忧,预料到迟早会有今日之清算,想给母亲准备一条退路吧。
掌握了太多秘密的人,根本没有明天。
“他把你留在这,这深山老林的你没办法求救,早晚也是要死的。”
“他说可以带我走,还能让我继续做研究……我拒绝了。”李静抚摸儿子冰冷的脸:“我的疗养院毁在这里,我要留下来陪小健。”
可惜了。阮长风心想,鲁健算是白死了。
不,也许大家本来就逃不掉,杀手,医生,间谍,看上去各个身怀绝技,聪明冷静,可居然都有身不由己之处,他和这些人在狭小的斗兽笼中厮杀,机关算尽,靠着时妍的庇佑才苟活至今,而看台上的大人物,从不关心输赢,甚至不会轻蔑地投下一瞥。
这是什么样不公的命运,什么样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