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迷途(完) 故人旧事
阮长风按下心中翻涌的绝望和懊悔, 问她:“那你想跟我走么?我记得你在宁州还有个小儿子和丈夫。”
“他们跟我们不是一类人,”李静说:“我回去会给他俩带去危险。”
“所以你是准备……就这样了?”
“上次见面你好像很想弄死我,”李静注视着他:“现在可以动手了。”
阮长风摇摇头:“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
“有人把你的信息泄露给我, 就是为了让你死在我手里, 她好高枕无忧。”阮长风轻声说:“我偏不想让她如愿。”
“是我以前的病人?”
“是。”
“一楼走廊尽头的仓库里面有几桶油,”李静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去帮我拖过来吧, 再去厨房那边拿个打火机给我, 还有花园里面的花,也摘一点吧。”
阮长风留在原地不动:“你自己准备啊。”
“太麻烦了,我还想多陪陪小健。”李静垂眸:“以前工作太忙了,也没时间陪他玩, 只能严格要求,他看我都怯怯的, 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阮长风沉默不语。
“你是为了孟家少奶奶来的么?上次怎么没带她走?”
“上次出了点意外。”阮长风苦涩地说:“这次又来迟了。”
“你帮我这个小忙, 我再说点孟家的事情,你应该会感兴趣。”
阮长风按她的吩咐取来各种物件:“我看后院里好多花都谢了,随便找了几朵。”
“谢谢。”李静接过花,又抬手推倒了油桶。
“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
“孟家也有人找我整过容,我猜你会用得上这个消息。”
“苏绫?”
“她那张脸还真是纯天然的。”李静低头编织花环。
“那是谁?”
“兰志平你认识吧。”
阮长风从王行长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默认是孟怀远的鹰犬之类的角色。
“这是个有手腕的人物, 帮孟先生处理很多他不方便出面的工作,”李静仰头环视她的疗养院:“孟家给少夫人换脸这件事情,他是实际的执行者。”
阮长风心有余悸:“领教过了, 是不好对付。”
“兰志平以前带他妻子找我整过容。”
阮长风觉得这件事情听起来有点变态,但不是非常感兴趣。
“尹瑶麻醉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听到她说……”李静的声音低了低:“对不起妹妹, 我不是故意要杀你。”
阮长风摸了摸下巴,开始有点感兴趣了。
“我就知道这些,没跟别人说过,”可惜李静已经编好了花环,戴在鲁健的头上,遮住了他前额的伤口:“你可以走了。”
阮长风把一个针筒放在她手边:“刚才顺路去药房拿的。”
李静拿起来看了一下,笑了:“上次你给我戳这么一针,我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
“这次剂量加倍,”阮长风眼神似乎怜悯:“烧伤,烫伤……还是很疼的。”
“谢谢。”
“我发现你从来不道歉。”
“懦夫才会在生命尽头寻求和解和原谅,”李静仰起头:“我只是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情,有今天的下场并不意外,要向谁说对不起?”
阮长风颔首,默默退了出去,在他身后,火光渐渐烧了起来。
此间的一切罪孽与梦想就此埋葬,而他终究食言,没能及时带走她。
从此人海茫茫,再难觅芳踪,自当日琅嬛山一别,屈指算来,已有数十年之久。
暮春时节,阮长风回到了宛市的古镇,推开一间空屋的大门。
古镇的旅游业这几年发展的愈发好了,游人如织,亲戚也不愿看着偌大一间临街旺铺空着,准备租给别人开店,开门发现还有阮长风当年寄宿时遗留的东西,便让他来取走。
一进门先看到那颗枣树,这个季节已经郁郁葱葱,屋檐下挂满灯笼,糊的宣纸早已经残破,时妍的手艺足够稳,竹编的框架仍是完好的,在风中微微飘摇。
门口贴的对联自然也都褪色了,阮长风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来,自己当时写的是花好月圆人寿,时和岁乐年丰。
再往里看,书房门口还有一副倦时更枕闲书卧,有卿只就云窗读,保存相对完好些,阮长风把当年的轻狂笔墨揭下来撕碎。
回到院子里,他找了把铁锹,想把当年埋的那坛子酒挖出来。
时过境迁,当年又没做什么特殊记号,只记得是在枣树下,如果是时妍在肯定能记得住,可阮长风靠着记忆挖了一个又一个坑,几乎把小院整个犁了一遍,只恨自己当年咋这么有力气,挖了那么深的一个坑,如今根本找不到。
他重伤未愈,辛辛苦苦挖了大半天,最后一头栽倒。
“酒找不到也就算了,人可一定要找到啊……”
阮长风躺在地上,看着枣树茂密缝隙里透出的瓦蓝天空,把沾了春泥的手指凑近唇边,恍惚间觉得那应该是初吻的味道,记忆无限真实甜美,一时醺然。
阮长风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那坛酒,也没发现什么希望带走的东西,准备就在当地处理掉了。
寻找废品回收站的路上,阮长风看到了时妍说过的那家寺庙。
旅游景区里面的佛寺香火大多旺盛,寺庙和时妍以前造访的时候也不一样了,当年要是像现在这样收门票的话,时妍肯定不会去的。
阮长风丢出五块钱,准备买票,售票员看了他一眼,说:“残疾人免费。”
他愣了片刻,也没反驳,一步一瘸地拄着拐进去了。
绕过金光闪闪的大雄宝殿,阮长风拦住个僧人问送子观音在哪里,僧人说送子观音住的那间屋还没修好,现在不对外开放,施主你要不要布施一二。
阮长风掏出刚才在门口省下来的五块钱,换了一盏极小的油灯,供在佛前。
“这么小的灯,恐怕烧不了多久……”僧人欲言又止。
“没出生的小孩子,给他点那么多灯干什么,”阮长风神情平静地点燃油灯:“父母子女一场,其实也就这点缘分了。”
门外穿堂风吹过,熄灭了那点脆弱的灯火,阮长风又点了几次,但劣质的灯芯怎么都点不着,盘底也只剩下薄薄一层油了,阮长风默默作罢。
绕过大殿往后走,菩提树上挂满了红绸,树干上也坠了无数木牌,看上去不堪重负,都是人们的心愿。
阮长风忍不住想,这里也许挂着她当年许下的愿望,只是太多了,他实在没有力气找出来。
闭着眼睛随便摸了一条,笔墨犹新,阮长风仰头读着陌生女孩稚嫩的字迹: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原来人和人的心愿根本没有多少差别,求不得放不下才是常事。
阮长风长久地站在树下,木牌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红绸如潮水般翻涌,显出许多年前她模糊的身影,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路边野草般平淡,从未被人珍爱重视,面对未卜的前路,躲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浪子,悄悄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阮长风接到那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时,宁州正在下雨。
自从知道时妍真的给他打过电话,阮长风手机再不敢离身,随时保持电量充足信号稳定,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下:“好快。”
阮长风坐直身体:“肖冉?”
“嗯。”
“你居然没改名。”
“我挺喜欢自己的名字啊。”肖冉的语气就像熟人见面寒暄:“宁州现在雨大么?”
“是不小。”
“你猜我现在跟谁在一起?”
阮长风咬住手指,不想助长他的洋洋得意,生硬地说:“不知道。”
“你有什么话想转达给她么?”
“你直接把电话给小妍。”
“想什么好事呢,”肖冉大惊小怪地说:“怎么可能真的帮你传消息给她。”
“那你想干嘛?”
“有人让我警告你老实点,”肖冉也不笑了:“当然我个人建议你把时妍忘了吧,伤这么重,心里的念想也该断了,是时候开始新生活了。”
“孟……不,不是孟怀远,是兰志平,对么?”阮长风扭过头,看向街边停着的一辆黑车,车里坐着两个人,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离开,不知道吃喝拉撒是如何解决的。
肖冉毫无诚意地说:“不是噢。”
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头整理小卖部的账本。
“无所谓,我只在乎一点,”阮长风垂眸:“你要报仇就朝我来,是我毁了你的脸,不要伤害她。”
“这取决于你的表现啊。”
“她现在身份贵重,你不敢动她的。”
“你应该亲自领教过的,我现在确实不能杀她——”肖冉的语气中的笑意又回来了:“但我有很多办法让她疼。”
阮长风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假装看电影,掩盖自己的情绪。
有兰志平的人盯着,他什么事情都干不成的,更别说时妍握在肖冉手里,如果这是一盘棋局,他这是被将死了,何况还拖着现在这具千疮百孔的破烂身体!
怎么办?怎么办?
叮咚一声轻响,小卖部里进来个浑身湿透的女孩,阮长风又看了一眼今天惨淡的营业额,估计再卖不出东西又要被三伯数落,勉强打起精神问女孩:“要不要买一把雨伞?”
结果女孩根本不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货架后面,一直没有出来。
她不会觉得自己偷偷吃东西的声音很小,他听不见吧?阮长风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懒得起来抓她,继续看电影。
反正不是他的店,这么点损失……账面上很容易抹平的。
吃完饼干吃薯片,那个女孩一直在吃,阮长风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胃口。
正想着女孩抱着几包最便宜的辣片辣条,蹭到柜台边结账了。
阮长风笑着说:“美女你这么能吃辣啊?”
女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抽走了塑料袋,阮长风看到她手背上有几个短月牙形状的细小伤痕。
雨更大了,阮长风轻声说:“你可以先避一下,等雨停了再走……”
年轻女孩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阮长风坐在原处,纠结了五秒钟,撑着伞追了出去。
“美女,请等一下……”他边追边喊,可惜腿脚实在拖后腿,他不确定女孩有没有听到他说话。
毕竟是个相当恶劣的计划,阮长风心想,再尽力追两百米,要是实在追不上就算了。
就在阮长风准备放弃的时候,女孩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他。
这么一看,确实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啊,阮长风感叹,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小脸雪白,额前沾湿的头发惹人怜惜。
心中天人交战,阮长风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牛奶递给她,轻声说:“辣的吃多了伤胃,你喝包牛奶垫一下。”
女孩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交个朋友好吗?”阮长风微笑着朝她伸出手,他知道什么样的笑容看起来最可靠最有魅力:“阮长风。”
年轻女孩迟疑片刻,却还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叫周小米……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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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完
下一个短篇单元,打算讲讲时妍孤身走过的那些岁月,试了一种不大常规的写法,原本已经写完了的,但回看一遍实在不满意,最后整篇删了重写,严重打乱计划,恐怕要再劳您多等一阵子了。
这样整篇重写的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大概和我最近心绪繁杂浮躁有关。
故事临近尾声,真是每一笔都沉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