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迷途(33) 林花谢了春红
李静医生在离阮长风五步远的地方, 还没看清他的脸,先看到了他胸前挂着的工作牌。
“你是谁?为什么会有小健的工牌?”她柳眉倒竖,严厉地问。
“我是鲁健的朋友。”阮长风摊开手, 示意自己并无敌意:“阿姨你别激动, 我腿断了,跑不了的……天哪你这个地方真难找。”
“小健在哪里?”
“在宁州。”
“都说好了他今天要来琅嬛山的, ”因为不知道时妍出逃的消息, 李静还没反应过来,思路就被阮长风瞬间带跑了,皱眉问道:“我这里很需要他。”
“鲁健托我给您带个信,”阮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确实是有急事走不开, 又联系不上你。”
“他能有什么急事啊。”李静心怀戒备,犹豫着不愿靠近。
“具体我也不清楚, 可能和女人有关吧, 我问他也不肯说。”阮长风的表情像个标准的狐朋狗友:“之前跟他酒喝多了,听他一直念叨小唯小唯的,愁得很呐……阿姨,你认识她吗?”
听到季唯这两个字,李静脸色大变,大步走过来:“你把这事忘了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阮长风静候她走进, 在李静的手在接触到信件的下一秒,阮长风手腕一翻,露出指缝间的锐利针头, 毫不犹豫地抬手一针扎在她脖子上。
“你……”李静还没来及反应,阮长风已经捂住她的嘴,扣住她的脖子把人翻倒了。
阮长风松开手, 纸和针头一起落到地上——那是一张卫星电话的使用说明书。
这间疗养院大概经常要面对不配合的病人,药房里随手可得的强力麻药见效极快,几秒钟后李静就瘫软在地上。
时妍从躲藏的柱子后面钻出来,心有余悸地说:“你刚才就想到会有人追出来么?”
“有备无患罢了。”
“你小心别把她闷死了……”
“我怕她乱喊。”阮长风的手仍然用力捂住她的口鼻:“要不我再找块布吧。”
“她喊不出来,这种麻药很强的,我试过好几次了。”
阮长风默默松手,把李静推到旁边:“下次说这种事情能不能别这么淡定啊,感觉更惨了。”
时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总不能边哭边说吧。”
“小健在哪里……”李静犹不死心,用气音问他。
“在宁州,人没事。”阮长风烦躁地说:“借他身份用一下而已。”
“不行,你不能走……”李静看向时妍:“你的脸还没完成……不,我的研究……”
“你的研究就是帮那些帮罪犯改头换面?把无辜的人绑在手术台上,违背她自己的意愿……恶人的救世主?”
“你知不知道我努力了多少年,才当上院长……我终于能靠自己……”
阮长风拿起空了的针头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想,但你应该知道往静脉里注射空气的后果吧?”
李静默默闭上眼:“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但小健没做过坏事,你放过他。”
“哎哎哎别急着闭眼啊,”阮长风强行扒开她的眼睛,锋利的针尖缓缓靠近颤抖的眼球:“死多轻松呀,报仇哪有那么容易的,总要先讨点利息——你试过这个么?”
“眼球表面没有神经,应该不会痛的……你哆嗦什么呀。”阮长风凝神刺下针头:“我看这个针也蛮细的,不怕不怕,一瞬间就结束了……”
时妍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长风……”
阮长风第一反应是有点不耐烦:“你别打断我。”
直到时妍又喊了他一声,尾音已经带上了惊恐的颤抖,阮长风怔怔回头,从时妍含泪的眸光中看到了自己,才恍然发现他正在做什么。
他当着时妍的面,打着为她复仇的名义,试图为了泄愤而戳瞎一个女人眼睛。
“对不起……”他丢下针管,伸手想要抱住她:“我刚才鬼迷心窍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时妍没有推开她,她从来不会这样做,只是身躯有些僵硬,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你刚才的表情有点吓到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着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也没机会报仇了。”阮长风痴迷地亲吻她雪白的脖颈:“求求你,别害怕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永远不会害怕你,”时妍郑重地说:“我以前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如既往的爱你。”
她爱初见时那个狡黠灵动的浪漫少年,也爱陪她一同成长风雨同舟的青年,即使如今他的身心已被风霜摧残,被迫变得冷漠残忍,她的爱不会改变。
“这段时间你不在,我简直像条丧家犬一样……”
“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长风,我四岁没了爹妈,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痛打落水狗的。”时妍用自己全部的柔软拥抱接纳他:“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当远方出现直升机的影子时,阮长风手里的卫星电话响了。
“驾驶员说停机坪太招摇了,”季识荆说:“你们俩先去房顶吧。”
“其实现在动静已经很大了……”阮长风无奈地看着地上的李静:“你确定要上去吗?”
“嗯,抓紧时间吧。”
时妍试着搀扶起阮长风:“你的腿……”
“没事。”其实骨折更严重的是后背的烫伤,因为缺乏及时处理,阮长风觉得五脏六腑都有种烧灼的痛感:“能走。”
哪怕就此落下终身残疾,可曙光近在咫尺,只是区区的三层楼而已,他爬也要爬上去。
走进楼梯间,向上攀爬,每一步平时轻视的楼梯,都如天堑般难以逾越,阮长风早已是强弩之末,最后几乎是时妍把他一级一级拖上去的。
“你们到了吗?”季识荆问。
“很快很快,”时妍焦急地说:“季老师你让飞行员等一等,我只差半层了。”
“别急,他会等的。”季识荆幽幽地说,电话那头风声呼啸,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季老师,你在哪里?”时妍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我在医院,楼顶天台。”
“怎么,你也想体验一下我们虎口脱险的感觉?”阮长风苦中作乐,不忘开玩笑。
“我站在十九楼的楼顶天台边上,”季识荆深吸一口气:“准备跳下去。”
“季老师??!!”时妍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因为你很快就要得救了啊……”季识荆悲哀地说:“我的小唯再也无法得救了。”
时妍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检查结果刚才出来,脑子里面长了个乒乓球大小的肿瘤,就在主动脉边上。”季识荆苦笑:“我甚至没办法替她复仇。”
“季老师……”
“季老师你先从天台下来,”阮长风比时妍更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语速飞快:“能做手术赶紧手术,要是你死在手术台上,我会替你向孟家报仇。”
“不,你不会的。”季识荆说:“你连时奶奶出国的护照都准备好了,你准备投奔你大哥,这辈子都不回宁州了……你根本就没打算向孟家复仇,对吧?”
阮长风看了眼时妍,愧疚地用口型说了声“对不起”,时妍摇摇头,示意并不在乎。
“季老师你别开玩笑了,”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孟家把小妍折磨得这么惨,我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
“我不相信你,”季识荆说:“你根本不是那种重情义的人,你就连阿欣快要被火化的时候,都有心情去买炸鸡。”
“季老师,我不知道你和长风之间有什么误会,”时妍说:“你不相信他没关系,你相信我吗?”
“我……”季识荆哽咽道:“我一个随时会死的人,相不相信又有什么意义?”
“季老师你死了阿姨怎么办?”
“别拿她来劝我,我死了她自然也活不久,”季识荆看着宁州浑浊的天空,生无可恋:“我们一家三口去那边团聚,也算个好结局。”
“呜……”时妍这是真的急哭了:“季老师你别这样啊……”
“他要是真的想死,早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了,再不然配点炸药去找孟怀远同归于尽也行。”阮长风冷淡地说:“你在这里跟我们逼逼赖赖,到底有什么想法,直说吧。”
季识荆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我给你找的那架飞机上只有一个位置。”
阮长风推开天台的门,看向低空盘旋的直升机,确实是过于迷你的机型。
“OK,”阮长风对时妍说:“你先走,我还有的是办法。”
时妍含着泪把电话举到耳边,听季识荆把话说完,然后摇摇头。
“季老师说,”在巨大的荒谬面前,时妍已经有点哭不动了,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只有我留在这里……做人质,你才会继续对付孟家,小唯的仇才有人报。”
“季识荆你最好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阮长风气得破口大骂:“你赶紧死!晚一秒你就是个孙子!你跟季唯一个德性——”
“为什么呀季老师……”时妍难过地蹲在地上:“我不也是你的女儿吗?”
几百公里外的宁州,季识荆站在天台边缘,灵魂被风吹成了两半,却用最冷酷无情的话语,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你也配和小唯相提并论?”
“她那么漂亮,那么聪明,那么孝顺……你有什么?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凭什么小唯死了,你却活下来?”
“凭什么只有你能得救?”
“就你家闺女是个宝,其他女孩就是根草么?”阮长风见势不妙,直接从她手里把电话抢过来:“季唯那纯粹是把自己作死的,你也赶紧死,没人拦着你,积点口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时妍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仿佛生命中第二次失去父亲。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老东西最惜命了,他才不敢往下跳。”阮长风这次是真的慌了,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他都没拿你当女儿,只当你是个陪衬他女儿的小丫鬟,你还拿他当爹?”
“我……”
“他要是真的跳下去了,咱俩直接一走了之,又有什么用?最多你以后看几次心理医生,他现在这样威胁不过是为了拿捏你,何况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你说得我都明白,”时妍低头恸哭:“可我四岁就是孤儿,季老师在我心里就像爸爸一样啊……”
“爸爸比女儿死得早是很正常的,”阮长风说:“我们只要用心缅怀就好了。”
时妍心中天人交战,几乎要晕过去:“可是飞机只有一个位置。”
“飞机的载荷都是有余量的,”阮长风说:“咱俩的体重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大胖子,你可以坐我腿上。”
时妍终于看到阮长风后背沁出来的嫣红,血已经顺着他的裤腿在地上积成了一洼,知道他的伤绝不是崴了脚那么简单,默默捡起电话。
“实在不行咱们可以把飞行员丢下去嘛。”阮长风心里知道大势已去,还在努力想办法:“开飞机而已,我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呀。”
“季老师,你先下来吧,”时妍虚弱地说:“我不走了。”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跳下去了。
“相信我,请你相信我,”阮长风说:“乖,听话,你先上飞机,回宁州好不好?我有办法可以离开的,你知道我有好多好多鬼点子。”
时妍温和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阮长风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一头栽倒在她怀里:“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找到这里受了多少罪?有多不容易?我差点就死了……”
他想把她打晕了塞到飞机里去,可崩溃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已经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时妍低头抚摸他憔悴的脸颊:“长风,辛苦你了,麻烦你再来接我一次。”
“我做不到的,我没力气了……”阮长风委屈地说:“我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没关系,我有耐心,我等你。”时妍说:“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可是我不想等了,我现在就想和你一起回宁州,然后我们接上奶奶,一起去瑞士,我哥会收留我们的。”阮长风说起曾经畅想的未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玫瑰色渐渐褪去:“我们可以一起去留学,之前的交的申请还没过期……我再也不想和孟家作对了,真的太可怕了……”
“我知道,长风,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时妍隔着绷带亲吻他的额头:“我们一定会有幸福的未来。”
小小的直升飞机盘旋着降落,时妍把重伤的阮长风塞了进去——季识荆果然算无遗策,机舱里剩余的空间极其狭小,这甚至压根就是个单人飞行器,塞一个阮长风已经非常紧张,绝对不够她一并挤进去。
“可以走了吗?”飞行员推了推脸上的墨镜。
“等等……”阮长风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好久,终于摸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个不久前从孟家的飞机上拆下来的螺母。
“就是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有正式向你求婚啊,先用这个凑合一下。”阮长风把坚硬的螺母套在时妍的无名指上,大小居然正正好好合适:“小妍,嫁给我好吗?”
“好。”时妍吻了吻那个全世界最粗糙的戒指,把它放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
“等我。”阮长风紧握她的左手不愿意松开:“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不要着急,你慢慢来,”时妍殷殷劝慰:“不要享受复仇,不可以折磨别人取乐,每一天都要认真生活,要珍惜和人相遇的缘分,多体谅别人的难处。”
“我知道了……”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做个好人,至少要活得有尊严和底线。”时妍弯了弯眼角:“我希望你能快乐。”
“好。”
“少抽烟少喝酒,好好吃饭,坚持运动,可以吗?”时妍没忍住笑了:“你别嫌我啰嗦。”
“嗯。”
飞机逐渐盘旋升空,时妍踮起脚,轻吻他的指尖,满腔的柔情不舍,极致的牵挂思念,只化为风中的一句低语:“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