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迷途(32) 先相信,再相信
“原来是鲁大夫——”护工脸上的戒备之色顷刻消失, 随即变得谄媚讨好:“您居然这么早就到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阮长风伸手指了指停机坪上的飞机:“跟孟家小少爷顺路,就一起过来的。”
“哎,您可算来了, 现在院里正缺人手, 院长就指望您帮她分担工作了,”护工开心地直搓手:“李院长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我这就带您去见她?”
李院长……阮长风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 想必就是李静了,鲁健的亲妈。
“不急,先带我去见见孟家那位少夫人吧。”阮长风又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病历,装模作样地边走边翻看起来:“她的治疗方案有点问题, 我必须立刻面诊。”
护工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病历,李静医生的笔迹货真价实, 除了她儿子别人肯定也拿不到, 所以虽然没有见过鲁健,但心中也再无半点怀疑:“您跟我来。”
阮长风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此时苏绫正好推着孟珂的轮椅从病房区走出来,心情似乎不错,轻轻哼着小曲,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孟珂倒像是有所察觉, 回头望了望他, 一句话都没说。
“对了,药房在哪里?”
护工给他指了方位,阮长风默默记下。
“就是这间了。”站在病房门口, 护工帮他打开门。
阮长风点头:“谢谢,你先去忙吧,我待会自己去找院长。”
“等等, 我还没告诉你是哪一张……”
“不用。”
脸上云淡风轻,其实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阮长风打发走护工,勉强压抑住心中汹涌的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久等了。
开门,见光,十几张病床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间大屋子里,女孩们在床上或坐或躺,一张张包裹在绷带里的脸,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乍一眼看过去,仿佛克隆人,场景诡异至极。
居然连个单间都不给,孟家这是有多抠门啊,阮长风一边腹诽,一边直起腰向房间里面走去。
其实这里的设施倒是蛮新的,墙壁有新粉刷过的气味,床与床之间也不算太密,还是有活动的空间的,不过毕竟塞了十几个做完手术休养的病人,房间的采光又不好,待久了必定心情晦暗。
电力系统也不稳定,估计还经常停电,有些人床头摆着蜡烛。
阮长风其实一进来就看到时妍了,她是屋子里唯一一个面壁侧躺着的,没像其他人那样回头,但只看肩膀脖颈的形状和呼吸时身体起伏的轮廓,已经足够他认出她来了。
阮长风走到她身前,她没有睡觉,对着摇曳的烛光发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在胸前攥得紧紧的。
他好想开口喊她,可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完全哑掉了,根本无法出声,想触碰她的肩膀,可时妍看上去好紧张,仿佛只要再被一点点微小的动静惊扰,精神便会彻底崩溃。
阮长风轻轻吹了口气,熄灭她床头的微弱烛火。
时妍的眼神动了动,嗓子里叹出一缕惋惜。
“你们在这里点完蜡烛,会不会有宿管阿姨要求你把地上的蜡收拾干净,不抠干净不给走?”阮长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当初要不是你提醒我带铲子,我麻烦可就大啦。”
时妍浑身一震,用手捂住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阮长风心中百感交集,只想抱着她痛哭一场,但如今情势不宽裕,没时间给细细体验他们久别重逢,阮长风把时妍从床上扶起来。
“别看我的脸……”时妍摸了摸脸上的绷带,把头低到了尘埃里:“我变了好多。”
“要不你先看看我,”阮长风笑着指了指自己:“是不是没以前帅了?”
时妍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厉害了:“你怎么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阮长风蹲在地上帮她穿鞋,时妍的脚腕也不复曾经的丰盈柔润,伶仃细弱,青紫色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下显现,只要手指一圈就能环过来……她才是瘦了太多。
“你答应过我会接我电话的呀……”时妍委屈巴巴地小声控诉:“我在明川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有接……是个女孩子接的。”
明川……阮长风想起那个让他初识人性险恶的北方小城,原来她当时真的在,原来当初那个热心网友并没有骗他,只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改了口。
“对不起啊,”所有的解释都是无力的,只要想到与她在人海中错过了多少次,心中懊悔沮丧几乎要将他溺毙了:“我后来去明川了……太晚了。”
时妍揉揉眼睛:“明川真的好冷啊,你有没有穿够厚衣服。”
“好了好了,不哭啦,咱们该走了,”阮长风扶起她的肩膀站起来:“奶奶还在家里等你呢。”
随着身体的动作,牵扯到后背的烫伤如撕裂般剧痛,阮长风咬牙忍耐,面色如常,只是不愿让她看出异样。
“长风,孩子被他们拿掉了……”时妍靠在他臂弯中,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没有重量:“五官和手指头都长出来了。”
“没关系,”阮长风沉沉闭上眼睛:“小妍,我们还会有别的孩子。”
能找到时妍已是万幸,阮长风从来不敢奢望那个未及出生的脆弱生命,只敢在梦中幻想他的未来,但也因为这么长时间的刻意忽视,如今突然得到确切的消息,心中更有种格外刺痛的悲哀。
“是我没保护好他……”
“别说了。”阮长风骨折的小腿越发疼了,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尖之上,眼下拥着他失而复得的至宝,却要把一大半的注意力用来维持身体的平衡:“我发现坏人从来不自责,为什么总是好人跟自己过不去。”
“那……我们怎么逃出去啊。”时妍小声说:“方法我都想尽了,真的想尽了。”
“我们从大门口走出去。”
“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我死前总算见了你一面,算不留遗憾了。”阮长风望着她的眼神疲倦爱怜:“你对孟家有大用,就算逃跑失败,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说得不对,”时妍认真地反驳他:“要是不能两个人一起逃出去,还不如留在这里,祈祷哪天孟怀远开恩放了我。”
阮长风揉了揉她长长的头发:“嗯。”
“长风,你身体不舒服吗?”时妍还是发现了他步态有问题,紧张地攥紧他的手。
“崴到脚而已啦。”
“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喔,我今天跟踪孟珂来的。”阮长风满不在乎地说。
时妍困惑地问:“你坐飞机跟踪他?”
“是啊,后来我看差不多到地方了,还来了个高空跳伞。”阮长风一手握拳,扼腕叹息:“可惜你那个床位不在窗户边上,没看到我从天而降的盖世英姿。”
“太吓人了,我可不敢看。”时妍忧虑地说:“你别随便逞英雄呀,落地把脚崴了吧?”
阮长风又是一阵情绪翻涌,眼眶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这些日子出生入死,数次徘徊到生死边缘,几乎忘了被人关心牵挂的感觉,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病体支离憔悴,却还顾忌他腿脚不便,不敢靠到他身上。
他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彼此,走出了病房,穿过了走廊,走过大厅,经过药房,苍天垂怜,一路无人阻拦。
“我刚刚就想问了,这里面的护工好少。”
“嗯,这个疗养院刚盖好不久,”时妍解释道:“而且太偏僻了,根本招不到几个人,所以把我们集中在一个房间里比较方便管理。”
“什么人这么无聊,把疗养院盖在这里……”阮长风环顾四面的崇山峻岭:“这不是纯天然的监狱么?”
“监狱是给罪犯用的。”
“你别说,我刚才还真看到个通缉犯。”阮长风感受到她的情绪,胡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在后院那边站着……宁州满大街都有那个人的通缉令,咱要是能把他一起带走,能拿三十万的悬赏呢。”
“还是先不要了吧,”时妍居然真的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这笔钱不好拿的。”
“可是等他整完容了,以后可就难抓咯。”
“李院长的观点是每个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
“那好人就活该……”阮长风顿了顿:“你知道她办公室是哪一间么?”
“整个二楼都是她的办公室。”
“我这就去把她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烧了!”
“你别学我呀!”时妍羞赧地直跺脚:“这件事我后悔了好多年。”
“嗯?为什么要后悔。”想起往事,阮长风拍手大笑:“快意恩仇,多爽啊。”
“别再说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走到僻静处,时妍依旧愁眉不展:“我们怎么逃得掉呀。”
阮长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有信号:“啧,这些人平时上班真的很像坐牢。”
时妍心中十分焦急,但也知道他能找到这里必定是竭尽全力,未必能有余力给彼此再安排退路,而这一切的灾难从来不是阮长风的责任,他并不是非要救她不可。
倒不如说,能做到现在这一步,早已超越普通人能力的极限了。
心念及此,反而不再惊慌,时妍默默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感受他在身边给她带来的片刻安全感。
“唔,我研究一下这个东西怎么用。”阮长风又掏出个笨重的卫星电话,对着说明书研究拨号:“张小冰跟我说打电话之前要先按这里,然后再按这个……”
“你提前算到了普通手机没信号了啊。”时妍惊喜地说。
“你男人我算无遗策,”阮长风悄悄揉了揉剧痛的肋骨,就这么个硬邦邦的大家伙,刚才在飞机上差点把他骨头咯断了:“这才哪到哪呀。”
“那张小冰会来救我们嘛?”
阮长风摇摇头:“这孙子怂了。”
“大家同学一场而已,他能帮一把已经很不容易了。”
阮长风终于把电话打了出去:“……季老师,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是季老师呀,”时妍惊喜交加:“季老师肯定没问题的!”
“一切顺利。”季识荆言简意赅地说。
“我给你发的坐标收到了没有?”
“嗯,你想办法再等个十分钟,飞机会来的。”
“鲁健呢?”
“睡得很香。”季识荆问:“你找到小妍了么?”
时妍激动地凑近电话听筒,像远行的游子给家中长辈报平安:“季老师,是我!”
“嗯,小妍。”季识荆轻声说:“你好。”
“季老师你还好吗?阿姨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你做这些会不会有危险?”
“我这边……”
季识荆还没来及说完,阮长风突然挂断了电话。
时妍迷茫地抬起眼睛。
“有人朝这边来了。”阮长风又侧耳听了一会,确定脚步声越来越近,的确是向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走过来的,拉起时妍就跑。
只要再逃十分钟就可以了,这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可惜阮长风骨折的小腿有其他想法,只勉强跑出去两三步远,剧烈的疼痛便击穿了神经,他的动作变形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时妍试图搀扶他,也被一并拽得摔倒在地上。
“唔……”时妍痛哼一声:“我背你。”
阮长风绝望地看着自己不争气的腿,经过刚才这么惊天动地的一摔,已经弯折成了扭曲的角度,显然不可能再奔跑了,他把电话塞给时妍:“小妍,往山上跑。”
“别闹了。”时妍擦掉他眼角疼出来的眼泪:“我们肯定是要一起走的。”
“嗯,一起走,不过你得先藏起来。”阮长风温柔地注视她:“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