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迷途(31) 国产007
孟珂摇着轮椅走后, 季识荆仍然长久地跪在原地。
“行了季老师,起来吧,”阮长风想去搀扶他:“咱们得做下一步的准备了。”
季识荆仍然垂首跪着, 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而是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喂喂喂你别倒在这里啊——”阮长风崩溃地大叫:“你怎么被孟珂传染了!”
可惜季识荆已经陷入昏迷,再也无法回应他。
“你身体不舒服早点说啊, ”阮长风面对这么大个病人, 愁得团团转:“你倒在这里让我咋办?”
把季识荆原路背回去显然不现实,动静稍大一点便可能惊动孟家,蹲在地上愁了一会,阮长风只能给鲁健打电话, 后者一听说季唯的亲爹有难,恨不得插翅膀飞过来帮忙, 最后又是一番有惊无险的折腾, 在鲁健的配合下,总算把季识荆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了医院。
初步诊断的结果并不乐观,季识荆脆弱的脑血管不会平白无故就爆了,阮长风心中记挂孟珂那边的进展,只好先把他留在医院里。
到了傍晚,露娜那边传来消息, 孟珂在家里撒泼打滚大闹一场后, 苏绫和孟怀远总算同意了明天就带他去见季唯。
苏绫总不能带他去见花园里的那具遗骨,自然只能带他去见时妍扮演的季唯了。
事已至此总算初见曙光,只要孟珂明天记着这件事情, 然后他悄悄跟上,想必便能到达此行的终点。
阮长风租了辆车,为了保险起见, 还趁着夜色潜入孟家外围的停车场,提前了解目标车辆的特点,本以为计划周全万无一失,抬起头却发现孟家的停机坪上灯火通明,机修工正在给一架小型的喷气式飞机做检修保养。
那一刻他怀疑整个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
关于如何跟踪车辆,他可算略有些心得体会,但要问他怎么跟踪飞机……阮长风承认他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经验。
自己没有经验,阮长风想到了一位有户外经验的朋友。
阮长风给张小冰打了个电话:“我就想问问,你知道有谁扒在飞机外面一起飞的?”
张小冰想了想:“碟中谍?”
“有没有普通人的案例?”
“以前好像听说过有人藏在飞机起落架舱里面,为了逃票吧。”
“后来呢?”阮长风觉得这个方案听起来似乎可行:“他被抓起来没?”
“他死了。”
“……怎么死的?”
“缺氧或者冻死的吧。”张小冰终于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小冰,我明天要试试这个。”
“自我了断的方法有很多,我很遗憾你选了最糟糕的那种。”
“是啊,”阮长风看着远处的飞机,默默比了个中指:“但凡我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呢。”
“你好像还欠我钱没还……”
“嗯,我要是活下来一定还钱。”
五点四十,在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出现之前,阮长风趁机师不在,从机腹处爬进了飞机的起落架舱里。
飞机起飞后会收回起落架,架体和机舱之间的空隙便是他此行的藏身之处,眼下起落架放在地上,里面的空间自然还算宽裕,阮长风在机油和灰尘的糟糕气味中伸长双腿,小睡了一觉。
这是架小型的私人飞机,如果能提前躲进客舱里面,显然能提高一大截生存几率,但直接被人发现的概率也会大幅提高。阮长风盯了一整晚,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不敢冒失败的风险,思虑再三,还是按原计划藏进了起落架舱里。
相对于供人自由活动的客舱,起落架舱并不密封,一旦飞机起飞,高度爬升后,阮长风首先会面临的是高空缺氧的考验,其次是随着海拔上升快速下降的气温。
自然规律并不允许人类在万米高空之上存活,人是脆弱的,没有钢铁的保护,简直一捏就碎。
阮长风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明知道前途未卜,精神也无法时刻保持紧绷,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好几次梦到自己从高空坠落,差点滚到地上去,直到飞机周围传来人声喧哗,阮长风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过了一会,阮长风听见了轮椅碾压在路面上的声音,便知道是孟珂来了。
片刻后飞行员走进了驾驶舱,启动了飞机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裹挟着地震般惊人的颠簸,向阮长风席卷而来,只是数十秒间,几乎要把他骨头撞散架了。
“这才哪跟哪啊。”阮长风冷笑一声,用登山绳把自己绑在旁边的支架上,避免自己在飞机滑行阶段就被甩下去。
好在私人飞机不像民航客机起飞那么磨叽,孟珂和苏绫登机后不久,飞机就开始徐徐向前滑行。
要开始了。阮长风闭上眼睛。
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某一刻,机身开始明显向上倾斜。
阮长风终于离开了地面。
通过起落架的缝隙,看到地面逐渐远离,风声呼啸,越飞越高,数次都差点在气流中被颠到地上去,这一刻阮长风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果然是选错了,阮长风后悔极了,当时应该想办法藏在客舱里面的,行李架、储物柜,哪里都好,就算被他们发现了,也可以随机应变劫持客机——总好过现在,摔成一滩面目全非的烂泥!
如果现在跳下去,也许只会摔断一条腿?
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给他后悔了,随着飞机达到一定高度,液压系统启动,起落架缓缓收拢进来,方才还有余裕的空间被迅速挤压,阮长风只能眼睁睁看着坚硬的液压缸向自己逼近,一条腿压根来不及、也压根没有空间收回去,已经被折叠起来的机架夹住。
黑暗在瞬间降临。
咔哒一声,还来不及反应,阮长风的腿骨已经被夹断了,轻轻松松就像折断一根酥脆的饼干。
现在飞在天上,也无需担忧惊扰到机舱里面的人,阮长风痛苦地哀嚎,可在飞机引擎的巨大噪音中,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随着海拔进一步攀升,阮长风明显感觉到空气稀薄,胸腔又被起落架压着,肺里的空气逐渐被掠夺一空。
毫无疑问,他今天会死在这里的。
阮长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等到了飞机目的地,起落架最后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尸体也会咕噜噜滚到地上,孟珂看了一定很惊奇,却又认不出他肿胀青紫的脸,最后只好放下这件事情,被苏绫推着去见一眼“季唯”。
“连我都认不出来了,还指望你还能认出小妍么。”阮长风苦笑:“肯定很容易就被骗过去了吧。”
唉,时妍,到底怎么办啊。
阮长风拿起一小罐氧气,勉强吸了两口。昨天夜里张小冰把这罐东西交给他的时候,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高空的温度确实是太低了,从飞机外壳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在身上,手指很快就冻得失去知觉,可与此同时,后背靠在钢板上,却能感觉到引擎传来阵阵灼热的高温,烫得惊人。
世间怎么会存在这样的酷刑?阮长风想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大多数的理智都用来对抗想要吸氧的本能了。
他只有这一罐氧气,而这趟航班不知道要飞多久,必须节省氧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寒冷会让人麻木,但炎热不会,随着气流的颠簸,阮长风觉得后背被一个凸起的铁疙瘩顶得越发难受,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折磨,感官的痛苦被无限放大,直到完全无法忍受,腿上骨折的疼痛反而暂时感觉不到了。
阮长风将唯一能活动的手扭到身后,摸到那个顶着他的东西是个螺母。
他闭上眼睛,指甲微动,慢慢把那个凸起的螺母拧了下来,脊背向后靠,与螺母配合的螺钉轱辘一声就掉了。
阮长风也不管那个螺钉掉到那里去了,现在身体被钳住无处借力,气流的颠簸已经让腰疼得快要断了,也不在乎身后的钢板有多烫,只能先靠上去。
还有多久才能到?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就觉得分秒都无法忍耐,阮长风默默计数,数到三百的时候就吸一口氧。
当时也不是没想过多带几瓶氧气,但张小冰认为他根本活不到氧气耗尽的时候,狭窄的起落架舱里也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果然应该提前把遗书写好的,阮长风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叹了口气。
现在可好,全世界只有张小冰这个债主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煎熬到极致人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阮长风中间迷迷糊糊地晕过去一阵,又在窒息的痛苦中憋醒过来,赶紧又吸了几口氧。
要是今天能活下来,他大概很长时间都不敢坐飞机了。
最后终于感觉到海拔开始下降了,阮长风如蒙大赦,也不再节省氧气,痛痛快快地用完一瓶,积蓄力量静待飞机着陆。
这场旅途即将走向终点,阮长风神志模糊,有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她会在终点等他。
在飞机着陆的颠簸中,孟珂痛苦地揪住了身上的毛毯。
“哎呀,”苏绫急忙放下手里的时尚杂志,关切地问:“是不是刀口又疼了?”
“没事。”孟珂弯腰缓了一会,握在苏绫手心的指尖阵阵痉挛。
“要不要喝杯果汁?”
孟珂摇头。
“我让他们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我没事。”
“这都二十个小时了,你连水都不肯喝一口,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苏绫看着孟珂苍白起皮的嘴唇,心疼又生气:“你存心想让妈妈难受是不是?”
“我怕你下药,”孟珂的脸上显出一种不真实的麻木:“我不想再忘记事情了。”
“哪有这种药啊,吃药还不是为了治你的病。”孟珂绝食二十个小时,苏绫便和孟珂僵持了同样久,精神亦是疲倦:“小珂,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那你把我媳妇藏哪里去了?”
“我不是说过,季唯病了,现在就带你去看她么?”这时候飞机突然颠簸了一下,苏绫皱眉骂道:“到底是怎么开的,从没坐飞机这么难受过。”
孟珂看向舷窗外越来越低的茂密丛林:“我们到哪里了?”
“琅嬛山,”苏绫似乎有点心虚地补了一句:“疗养院。”
“好远的地方。”孟珂轻声说:“小唯一定很想家。”
苏绫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能不能把她接回家里休养?”孟珂恳求母亲:“她爸爸妈妈真的好可怜。”
“不能呀,她那个病……传染性太强了,”苏绫安慰他:“等她的病养好了,我们再来接她。”
“我好怕我又会忘记。”孟珂揪了揪自己剪短的头发,眼神难过:“我连自己是谁都快要不记得了。”
“没关系的,以后我多带你来看她。”
飞机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苏绫亲自帮孟珂解开安全带:“走吧,我带你去琅嬛山看看她。”
孟珂不安地抓紧了轮椅扶手。
“希望她能原谅我……”
“你自己身体都这样不好,就为了来见她一趟,遭这么大罪,”苏绫心疼地说:“她怎么会怪你呢?”
孟珂并不知晓阮长风计划,也不知道他现在藏身于机腹中,他的大脑被药物摧残太久,注意力极度涣散,能记住的事情也非常有限,甚至忘了昨天见过季识荆,只能强迫自己记住,无论如何都要确认一下季唯的状况。
而阮长风在飞机落地的时候就被震晕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母子俩什么时候走的,最后又是被痛醒,惊觉周围怎能这样安静,低头看到地面,才知道已经落地了。
纵然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般疼痛,但他总算还活着。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身后滚烫的钢板上硬生生撕了下来。
只在刹那间,严重烫伤的后背便血肉模糊,阮长风身体失去支撑,重重摔到地上。
明明浑身疼得要死,但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阮长风还是忍不住短暂落泪。
经历了这样的折磨都没有死,他突然开始相信命运对他另有安排。
“活下来了啊……”他又在地上趴了一会,然后拄着自己的骨头站了起来。
他的面前是伫立在深山密林中的疗养院,视野范围内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大概苏绫已经带着孟珂进去了。这里根本没有修建通向外界的道路,物资全靠直升机运送,估计也没考虑过会有人趴在飞机上偷渡的可能性,安保相当松懈。
阮长风一瘸一拐地绕到后院花园,顺手从晾衣架上拽了一件白大褂下来,这么大一间疗养院居然不配烘干机,衣服床单能不能晒干全靠太阳,阮长风觉得有点好笑。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随着他拽下那件衣服,一个人影从床单背后徐徐浮现。
那是一个略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用虚无的眼神瞪着他。
阮长风比划了个噤声的表情,尽可能友好的朝他笑了笑,然后把白大褂披到了身上。
男人突然开始扯着嗓子大叫:“护工——护工——!有不认识的人!”
他看上去病恹恹的,这一声高呼却称得上中气十足,高遏行云。
阮长风根本来不及制止他,疗养院的响应也非常迅速,很快就有个强壮的护工快步走了过来,喝道:“站住,你指谁?”
阮长风镇定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证件来,从容笑道:“我是鲁健,新来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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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重逢
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