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织毛衣与买煤炭,日常间隙定了婚期 ……
第二天下班回来后, 李虹霞去厨房把苹果和梨洗干净放进盘子里,又摆了一盘红虾酥糖。
熊爱国扫地,熊幼美擦桌子, 并四处打量家里的摆设, 看见有不对劲的地方给归置归置。
熊桦在院子里等着接人, 因为这俩人竟然谁都没说没问他们家具体在哪一栋哪一层。
熊桦一边看人下棋,余光还要注意点周围的外来人。
季风走过来,“听说小美的对象今天要来?”
熊桦拍拍他的肩膀, “是啊,应该是定下来了。”
“我之前都不知道,他们认识多久了?”
“三个多月吧,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季风显而易见地失魂落魄, 熊桦情感上忍不住同情他, 可是理智上他清楚, 喜欢这东西, 并不是谁认识的早、喜欢的早就有道理。小美迟迟不往那方面想,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拒绝?
“季风你也该找对象了,宋阿姨就你一个孩子, 还等着抱孙辈呢。”
“嗯。”季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神却飘向院门口。
熊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刚好看到一个挺拔清俊的男人两手提着礼物走进来,并且扫视一圈后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请问您是小熊同志的哥哥吗?”
“是, 您是谢医生?”
“嗯,小熊同志和我提起过哥哥,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熊桦尴尬地呵呵笑。
哥哥?据他所知,这个男人比他还大三岁吧,而且小美都不喊他哥哥, 这男人比小美还难搞。
“走吧,我们一起上楼。”
“好。”
“哥哥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没什么,就是看看书,读读报。”熊桦犹豫一下,还是说:“你不用叫我哥哥,直接叫我大名就好,我叫熊桦。”
“好的,熊桦。”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导致一路沉默着进了家门。
“爸,妈,谢医生来了。”
李虹霞笑眯眯地看着谢长骄,“这就是小谢吧?真是一表人才,俊得出奇啊。”
熊爱国打量未来女婿,越看越满意。
“孩子来都来了,拿这么多礼物做什么,快放下,过来坐,我给你沏一杯好茶。”
“哥,我的眼光不错吧?”熊幼美在旁边和熊桦小声嘀咕。
“长得是不错,就是人有点腻歪。”
“腻歪吗?我感觉很清爽啊。”熊幼美端详坐在沙发上喝茶的谢医生,不管怎么看都很干净啊。
“熊幼美,你有没有点内涵啊,看男人能只看脸吗?”
他话音落下,客厅另一边响起李虹霞的惊呼声,他们走过去就听她惊叹道:“小谢你十六岁就上大学了?真是聪慧啊。”
“还好,比不上真正聪明的人,只是恰好够用罢了。”
熊幼美给他哥一个得意的眼神,熊桦敲敲她脑壳,小声说:“得意什么,又不是你十六岁考上大学。”
“嘁,我倒是想考。”
大概聊了一个小时,时间就差不多了。
李虹霞看了一眼表,说:“小谢,今天太晚了,我们就不留你吃饭了哈,来日方长。噢,对了,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走前李虹霞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糕点让谢长骄带回家。
“谢谢阿姨叔叔,我就不推辞了。”
谢长骄接过糕点,言辞恳切:“这个周末你们有时间吗?我想请你们和我爸妈见一面,聊一下我和小熊同志的婚事。”
李虹霞看向熊幼美,想知道她的想法,谢长骄也看向她。
熊幼美摸摸耳朵,“你们别都看我啊,见就见嘛,反正我很喜欢谢医生。”
谢长骄一时间心花怒放,面上竭力克制,却藏不住眸子倏然亮起的清光。
今天的拜访,最大的收获不是获得小熊同志父母的认可,而是让她本人松了口。
“阿姨叔叔放心我一定会对小熊同志很好很好的,尽我最大的能力。”
李虹霞终于从这个一见面就极为端正稳重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年轻人的热诚与真心。
李虹霞拍拍他的手臂,笑容和煦,欣慰地说:“好,你要知道,一言一句都是有份量的,阿姨相信小美的选择,愿意接纳你成为我们的家人,你们要好好对彼此,尽力走得长远。”
“阿姨你们放心,我会用行动践行我的承诺。”
“好,这周和你父母约个时间在国营饭店吃顿饭吧,商量商量你们的婚事。”
“谢谢阿姨叔叔,我爸妈都是很随和的人,他们知道我和小熊同志的事,你们无需有任何的顾虑。”
“好,你考虑的很周全,就这么办吧。小美你送一送小谢。”
熊幼美穿上外套,和谢长骄一起出门。
熊幼美双手藏在口袋里,慢悠悠地问:“我妈妈爸爸哥哥是不是很好?见他们你紧张吗?”
谢长骄点点头说:“他们都是很和善的人,看得出小熊同志有一个幸福温馨的家。”
“紧张当然是会紧张,毕竟这是第一次见他们,他们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我自然会很紧张了。”
“可是我一点都看不出来啊,谢医生一直表现得落落大方,从容不迫。”
“嗯……谢谢夸奖。”他语调轻松,落在她侧脸的眸光却温柔缱绻,似有点点星光映在其中。
如果你知道在这之前我打了一万字的草稿,预设了各种情况,甚至找爸妈练习了好久,你就知道我该有多焦虑了。
几天后,婚礼日期被定在了元旦那天。
这是双方家长见过之后定下的日子。
让熊幼美形容一下对谢医生父母的印象,大概就是很有教养,脾性温和,带着家境良好的从容与底气。
和这样的人相处很难一下子变得多么热切,但是却不会轻易给人难堪。
而且他们和谢医生的关系有些……奇怪?似乎完全尊重他的决定,不过这一点也不算什么,她妈妈也很尊重她。
对这次见面,李虹霞是很满意的,这样体面的夫妻不会屑于做一些肮脏刻薄的事。
定下这桩婚事后,李虹霞把心思转向熊桦,关心道:“你跟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我正在努力争取岳父岳母的同意,星桥是独生女,从小身体不好,她爸妈肯定不放心随便把女儿交给别人。”
“有什么需要我和你爸出面的你就告诉我们,终于有了喜欢的人,就尽力做好,别留遗憾。”
“知道啦妈,原来您还挺关心我的。”
李虹霞受不了他这个肉麻劲,轻哼一声,不再理他。
李虹霞正在织毛衣,大红的毛线在修长的手指间游走蜿蜒,熊幼美盯着看了一会,只看得两眼发花。
“妈,您真厉害。”
“那是,你和你哥从小到大穿的毛衣不都是我一针一针织出来的?你爸做饭干活还行,这种精细活干不了,手指太笨。”
熊幼美张开双手瞧了瞧,肯定地说:“那我学不会肯定是遗传我爸了。”
李虹霞一本正经地附和:“有可能,我给了你好看的手指头,你爸给了你笨笨的灵活性。”
“哈哈哈哈……”熊幼美笑倒在李虹霞肩上,连带着李虹霞都抖得织不下去。
熊爱国不跟这对母女逗闷子,从抽屉里找出所有的煤票放到棉袄口袋里,然后说:“我去找老陆借他们家的木板车。”
说完就走了,因为明天天不亮要去煤铺买煤,而平板车是抢手货,熊爱国半个月前就预定了。
熊幼美突然想起来:“小虎还没回来,她们家只有唐老师一个成年男劳动力,需不需要帮忙啊。”
以往冬天买煤都是唐虎薇和唐老师一起去,她力气大,干活利索,唐老师还比不上她能干。
只是今年就不行了,唐虎薇的培训班一办就是一个月,就是她家人能耗着,这冬天降温可不等人。
“我去问问,能帮一把是一把。”李虹霞放下毛衣起身。
熊幼美没去,那个家庭氛围她不喜欢。
她拿起沙发上织了一点点的毛衣对着灯光仔细看,毛线有些粗糙扎手,但是入手即暖,她从小到大有很多件红毛衣,都是织好过年时候穿的。
她突然意识到,今年春节,不能在家过了。
李虹霞回来了,敏锐地发现她表情不对,问:“咋了?看啥呢?”
“没看啥,妈,我还没问呢,你在哪弄这么多大红毛线啊?不是很难买吗?”
“我拜托赵萍给我留的,供销社没有,是她妈妈知道了在百货商场给我留的。”
“这关系够曲折的啊,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说起这个,李虹霞没有一点自豪的意思,只有深深的头痛。
她揉了揉太阳穴说:“你是不知道赵萍跟那个杨林有多能折腾,我这几天办公室都没坐住,见天地往家跑。不是她告杨林打人,就是杨林告她打人。”
“两口子互殴啊?”
“是啊,那杨林干力气活,手上有劲,一拳头下去脸一下就肿了,身上青青紫紫。但是谁能想到那赵萍也不是好惹的,一言不合就啪啪扇嘴巴子,掐大腿,腰后面还绑着一把小刀,时不时就突然给人划几刀。”
“嘶,好凶残。”熊幼美吓得抖了抖,“这两口子真是太狠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们不疼吗?”
“肯定疼啊,傻闺女,现在他们就是生耗着,谁坚持到最后,谁在家里当家做主。”
“那叫您过去干啥?”
“他们整天互打,身体又不是铁打的,肯定熬不住啊,所以不打架的时候就是骂人,占理,我就是那个裁判,哦对,大院的人也都是,已经看了一场又一场了。”
“那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熊幼美疑惑,自己在大院的人缘下滑了?这么大的事她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最近天冷,你一下班就猫屋里,上哪知道去,我要是不干这个工作,我也不知道,而且杨家晚上也得吃饭……”
她刚这么说,楼下响起了吵架的声音,熊幼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腿已经自动噔噔噔跑到窗边抻着头往下瞅了,俩眼睛睁得别提有多精神了。
原本在一旁安静看书的熊桦也迅速到位,李虹霞听那尖锐的叫骂声就知道是哪一出了。
这两口子如今都练就了一副金嗓子,骂起架来一个小时不停嘴不喝水。
熊桦回头问:“妈,你不是说他们得吃晚饭吗?”
“可能是吃饱了撑的……”
李虹霞眉心一跳,快步把家门锁上,并且叮嘱:“等会要是有人来敲门,都别吭声,也别开门。”
熊桦和熊幼美认真点头,严阵以待。
门外响起敲门声,李虹霞比了个嘘的手势,默不作声,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虹霞,开门呐。”
李虹霞泄了气,“原来是你爸。”
她打开门问:“借回来了?”
“对啊,放外边了。”熊爱国关上门,“你们仨在家锁门干啥?”
“没事,怕有人上来找我们李主任主持公道。”熊幼美调侃道。
熊爱国知道这事,了然地点点头,“我刚才从下面上来,听见他们两口子因为明天谁花钱买煤吵架呢。”
“……”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佩服好。
熊爱国又说:“这两口子各有各的理,咱都别多管啊,看热闹也得站远远地,省得牵连进去,那杨林可不是要脸的,万一讹上咱家咋办?”
平时他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今天是为了维护自家利益,不得不多叮嘱几句。
“知道啦。”
“我也不看了,我要回屋躺床上,一边吃奶糖一边看小人书。”
“奶糖不是已经吃完了吗?小谢又送来一罐?下次不能要了啊,你的牙经不起这么吃,疼起来还是你自己受罪,知道吗?”
“晓得咯,晓得咯。”熊幼美捂着耳朵回房。
李虹霞无奈地摇摇头,和小谢结婚,她不担心别的,就是担心他没有底线地纵着顺着小美,把小美的牙吃坏了,那就难办了。
李虹霞说起刚从唐家回来的事。
“我跟唐老师说了,让他明天和你们一起去运煤,他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你和熊桦多帮帮忙,邻里邻居住着,不能眼看着人家为难啊。”
熊爱国没意见,顺手的事而已。
熊桦嘴巴不饶人,说:“林姨这下知道小虎子有多好了吧,有她在,他们家大事小事不都妥妥帖帖,哪用得着外人帮忙?”
“再说了,林姨好面子,明天肯定得送些东西当回礼,又欠人情又搭东西。”
说完他老成地摇摇头,仿佛在替唐家惋惜。
李虹霞拍他一下,没用劲,“你唐叔林姨再不对也是长辈,嘴下留情。”
熊桦耸耸肩,不置可否,握着书回房间了。
隔天凌晨四点,窗外乌漆嘛黑,熊爱国和熊桦已经全副武装,变成两只破破旧旧的大熊。运煤容易弄脏衣服,所以身上穿的都是旧棉袄。
熊幼美撑着眼皮从床上爬起来。
李虹霞看见她有些惊讶:“小美,你怎么醒了?快回去继续睡。”
“没事,我送送我爸还有我哥,而且我饿了,想喝红薯粥。”
熊幼美还有些想小虎了,如果小虎在,这时候她就和她一起去了,路上顶着风说些无聊的废话也乐呵。
“行,那咱娘俩在家做饭,你们两个快去吧,外面风大,我和小美就不送你们出门了。”
“好。”
他们出门前还能听见小美跟李虹霞商量,“妈,饭里能不能加点红糖?上次王大妈送来的还没喝呢。”
“成,不过得等你爸还有你哥回来后再放糖,不然就熬没了。”
“行行行,那我回去睡个回笼觉,他们回来还早呢。”熊幼美打了个哈欠,李虹霞被她传染着也打了个哈欠。
“我也回去眯一会儿。”
门外的熊桦与熊爱国的脸颊被寒风一吹,瞬间打了个哆嗦,他们这个家属楼虽然宽敞、采光好,但是相应的,冬天就不那么保暖,一开门没有遮挡,迎面就是冷空气,不像一般的筒子楼密封性好,不透风。
“唐老师,我们快走吧。”
“好。”
这一排队就排到了八点多才回来,高高的煤袋子叠在一起,看不见后面推车的人。
熊爱国三人此时已经热得满头大汗。
把板车推进家属院还不算完,他们家属楼不比大杂院有地窖,他们冬天一般把煤炭摞在楼道里,只能放自己家门口那一块地方,还要留出一条过道给人行走。
熊幼美家在三楼,一袋一袋往上搬,身体差点的歇三天还缓不过劲儿。
“唐老师,你喊你家里人下来一起搬,我们家还有这么多袋,得搬完了才能帮你。”
唐老师扶了扶眼镜说:“当然,当然,我这就去叫他们下来。”
熊爱国不再管他,这家人能蹭一路他借的车已经挺不错了,不然看他们家那个意思是真要撑到唐虎薇回来再买煤了。
“爸,我先走了。”熊桦扛起两袋子,一用劲撑起来就走了。
“我跟你一起。”
父子俩齐心协力,来回搬个四五趟就搬完了,把煤袋子靠墙摞好。因为袋子上沾着煤灰,所以每年秋冬时节,熊幼美家就会提前把这块墙糊上报纸,等春天再撕掉,免得把墙弄脏。
他们俩回头一看,唐家才搬了不到三分之一。
熊爱国和熊桦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多年邻居住着,能帮就帮吧。
“我们和你们一起吧,这样能快点。”
“谢谢,谢谢啊。”
唐老师忙不迭地道谢,林梅则比较懂人情世故。
“中午来我家吃饭吧,叫上虹霞和小美一起,我做几个好菜,打点好酒一起热热闹闹吃一顿。”
熊爱国当然不会假客气,因为他们是实打实出力气的。
把板车上的煤都搬完,用扫帚把煤灰扫干净,然后物归原主就能松口气了。
一大早晨高强度劳动,常年抡大锤的熊爱国都觉得自己的筋骨被反复捶打了一遍。
熊桦招呼亲爹:“走,爸,我请你去澡堂泡澡,好好搓搓。”
“行,回家拿肥皂。”
澡堂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互相搓背,别看穿的厚实,却还能搓下许多泥灰。
在澡堂泡了一会父子俩就出来了。
按熊爱国抠抠搜搜的性子,一般情况下是不能出来这么早,但是肚子咕咕叫了。
回到家就有现成的早饭吃,红薯红糖粥,炖了一锅白菜粉条,里面加了肉丝,馒头自然是二合面馒头。
熊爱国心疼:“一大早就吃这么好啊?”
熊桦:“我妈肯定是想给咱俩补补,爸,你就别管了,吃就行。”
熊幼美裹着厚棉袄缩在椅子里点头,“对啊爸,快吃吧,累一早上了。”
李虹霞心疼道:“等会吃完饭把炉子烧起来就好了,屋里就暖和了。”
“嗯嗯。”熊幼美双手捧着红薯粥,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五脏六腑都暖和了。
吃完饭熊爱国和熊桦回房间补觉,熊幼美跟着李虹霞一起点炉子,她们家虽然每年冬天都会烧炉子取暖,但是熊幼美怎么学都学不会。
李虹霞发愁:“哎,也不知道小谢会不会点炉子,你们俩要是都不会,这冬天咋过啊。”
“谢医生就算会烧炉子,也不会动手的,他不喜欢脏污。”
“行行行,你们干净,你们清高,一个个的,冬天不都得冻出个好歹?”
“反正要是冷了我就回家来住,我们俩一起回来。”
“我当然想你们能经常回来住了,但是小谢乐意吗?”
“他自己说的,肯定乐意呀。”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到时候还跟现在一样。”
李虹霞对闺女结婚后的日子千万个不放心,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这俩人过起日子没轻没重,由着自己高兴来。
虽然谢长骄看着稳重极了,但是李虹霞隐隐有一种感觉:这种天之骄子一样的人物,可能比小美还任性、不接地气。
“小谢一个人住,你去他单位分的房子看过没有?”
谢长骄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政治背景又没问题,所以一进单位就分到了房子,是在一处四合院里,分有两间房。
“我还没去看过,我们说好明天午休的时候去看看。”
“看完回来好好跟我讲讲,要是缺什么东西我给你们走走门路弄一个不成问题,怎么都得让我闺女过得舒心啊。”
“嘿嘿,妈你真好。”
炉子终于烧起来了,缕缕白烟从烟囱里往外飘,熊幼美把厨房的窗户也给开个缝隙透风。
一转身就看见炉子上已经放了几个红薯在烤。
她笑眯眯地跑过去,搂住李虹霞的胳膊,把自己也裹进毛毯里。
“妈,好暖和啊。”
李虹霞给她掖了掖毯子,把小人书递给她。
她们挨靠在一起,一个看书一个织毛衣,间或聊点家常。
冬日阳光澄澈,照得屋子亮亮堂堂,炉子里的煤炭偶尔裂出清脆的噼啪声,红薯的香气慢慢被烤出,又一点点填满整个客厅。
……
“嘶,好冷啊。”熊幼美跺着脚小跑进屋里。
王大妈起身给她倒了杯开水让她暖手。
“我还以为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都不怕冷呢。”
熊幼美捧着热水坐到炉子边烤火,不赞同道:“大家都是肉体凡胎,怎么会不怕冷!”
王大妈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判断:“等过一段时间福利煤分下来,咱这屋里的炕就能烧起来了。”
“您别说,咱这单位待遇真不错。”
王大妈剥着花生说:“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求爷爷告奶奶想弄个正式工了,你也是运气好。”
熊幼美傻笑:“嘿嘿,我也觉得,都是我妈替我考虑的早,下乡刚开始她就帮我操着心呢,不然等毕业说什么都晚了。”
“你摊上个好娘啊,对了,你跟那个小谢结婚后住哪啊?”
“住在四合院里,不住楼房了。”
“那你就得适应一段时间了,住四合院跟住家属楼差得远了。”
“有心理准备,但是我感觉住四合院挺热闹的啊,人来人往地,人情味多浓啊。”
王大妈勉强一笑,这傻孩子,人多矛盾就会变多,不仅如此,每天早上洗漱上厕所都得排队,吃点好东西,那味一下子就窜遍了整个院子,少不得有人眼红,平生事端。
她把这些东西掰开揉碎了给小熊同志讲,让她不要抱有天真的幻想。
熊幼美沉默了。
一直到中午谢长骄过来时,她都是打蔫儿的状态。
“怎么了?不开心?还是生病了?”
“没,就是担心适应不了四合院生活。”
“比如?”
“就是感觉人和人的距离特别近,担心处理不好这个关系。”
谢长骄惊讶又疑惑,小熊同志从来都不是害怕与人交往的人,甚至称得上喜欢并且擅长交际。
“没关系的,如果相处不来就不相处,我们每天早出晚归地上班,不会有太多时间在院子里,如果有人找麻烦,还有我呢,我处理不了,还可以找岳父和大哥求助啊。”
“咦~你居然叫得这么顺口?”熊幼美戳了戳他的手背,反被他握住。
“快松手呀,万一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有棉袄挡着,看不见。”
“行吧~”熊幼美从善如流地由他握着,他的手柔软,像个热水袋,暖和。
谢长骄分的房子是在一处一进的四合院,他分到的是两间西厢房,三间正房住的是他们医院的外科主任黎主任一家,东厢房左边住的是他们医院儿科的孟医生,右边住的是医院的卫护士长一家。至于倒座房里住的是街道办干事小吴一家。
总体而言,这个一进的四合院关系相对简单,除了小吴,单位关系都在医院。
听他这么说,熊幼美放心不少。四合院门口两侧栽了两棵树,现在光秃秃地,看不出是什么树。谢医生说是槐树,到夏天可以蒸槐花吃。
一踏进四四方方的院子,最先看到的是一连串的孩子在围成圈跑小火车。
“这是?”
“黎主任和卫护士长家的孩子。”
熊幼美点了点人数,好家伙,两家一共有八个小孩。
就算是她都不禁倒吸一口气,“他们日子应该很充实吧?”
谢长骄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这个院子没断过小孩的声音。”
他叫住贴着墙边走的人,并且介绍道:“孟医生,这是我的未婚妻,熊幼美同志,这是我们医院儿科的孟凡医生。”
“你好。”
熊幼美给人的第一印象都是很友善开朗的,所以孟凡也回了个僵硬的笑给他,即使他的腿在打颤。
“你好,熊同志,你们两个挺般配的,郎才女貌,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抖着两条腿逃走了。
“他这是怎么了?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
“没有,他是怕小孩缠着他,天生比较受小孩子喜欢。”
“我能懂。”熊幼美很能理解,孩子这种生物,偶尔和他们玩一玩挺好,一直玩真受不了。
“其他人都在医院吗?”
“嗯,应该快回来了。”
“别玩了,我给你们带饭了。”一个女同志提着几个饭盒走进来招呼着几个孩子。
“好耶。”
“吃饭喽。”
几个小孩围了过去,谢长骄再次介绍:“这是我们单位的卫红大姐,为人很热心肠。”
卫红热络地打招呼:“谢医生,这是你对象吧?听说你们快要结婚了?”
“对,这是我的未婚妻,熊幼美同志,婚礼定在元旦那天,在钢厂家属院那边办。”
“咋不在咱院子办呢,咱这院子这么宽敞,我们这些老邻居也能帮你们忙活忙活。”
熊幼美笑眯眯地说:“因为我和我几个朋友约好了,不管我们谁结婚,都得在那个一起长大的大院办才行。”
卫红不是非要让他们在四合院办席,随口一问,虽然得到的解释比较奇特,但是她又不是人家什么亲戚,没必要讨那个嫌。
于是说:“你们两方父母都同意那就好办,这结婚就得两个人,两家人商量着来,在你们那边办婚礼也行,到时候我早点过去帮把手。小谢一个人住在咱这院子,还不让人给介绍对象,可把我们大家给愁坏了,就怕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年纪轻轻不找媳妇怎么整?好在是时候未到,你看看,现在时候到了,就遇到熊同志了……”
人是好人,就是能唠叨了一些,熊幼美是挺喜欢听人扯闲篇的,但是今天时间上来不及了。
“卫大姐,您看孩子都饿了,快去把饭盒热热,让孩子赶紧吃饭吧,天气冷了,孩子饿得快,咱俩回头再聊,有的是时间。”
“诶呦,还真是,我先带着他们走了啊,回头再聊。”
她边走边“赶羊”,“你们这群小羊,饿了就吭声啊,快回家,妈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咩咩咩~”
熊幼美听着就乐,这家的孩子也挺好玩的。
剩下五个孩子看来都是黎主任家的,熊幼美问:“他们家长呢?”
“黎主任中午在医院忙,不回来,她媳妇回老家伺候公婆了,所以一般就是大的给小的做。”
“噢。”
好一通寒暄之后总算推开了家门。
虽然熊幼美没想过谢医生家会是什么样,但是一看到这里的布置就觉得,是谢医生会住的地方。
所有的东西摆放的整齐有序,茶缸、热水瓶、和毛巾等一切摆在明面上的有图案的东西,一定是图案在外,她进去观察发现,就连厨房的碗和调料瓶也一律是图案和字样朝外,位置对齐成一条直线。
熊幼美有感而发:“你每次做完饭应该需要收拾很久吧?”
“还好,熟能生巧。”
熊幼美捏了捏他的手指,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一共两间屋子,外间是客厅和厨房,一进来是一张方桌用来吃饭,只有一把椅子,门后是放洗脸盆的架子,上面挂着一条毛巾。
“结婚前我会把东西都换成双份的。”
“好。”
厨房在客厅的左边尽头,极其地干净,仿佛从没人在这里做过饭。
“我除了给你煲汤,基本不开火,因为收拾起来很麻烦。”
熊幼美挑眉,她就说吧,还逞强说什么熟能生巧。
客厅右边有一道门,上着锁,熊幼美回头,示意他打开。
他上前边开边解释:“院子里孩子多,我担心有调皮的跑进去。”
进去是一个卧室,一张双人床,靠窗一张大写字桌,桌子上除了书本纸笔,还有一台漆黑亮净的收音机。墙上挂着钟表咔哒咔哒地走动。
“卧室里的感觉和外面不一样。”熊幼美望着窗外的石榴树沉思。
“因为卧室里的东西我已经换好了,都是双人的。”谢长骄从背后拥住她,和她一起看向窗外。
熊幼美回头想看他的表情,认识以来谢医生一直很矜持自重,极少做这么亲近的举动。
“怎么了?”她问。
“好想和小熊同志一起生活。”
“快了,快了。”她安抚地握住他的手。
“今年新年我们就可以一起过了。”
“嗯。”
回去路上熊幼美有些心不在焉,从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谢医生,无疑是很极端的性格,刻板到极致的洁净,极致的简单,以及极致的秩序。
她不禁望向他的侧脸,或许他并不是那个完美的白天鹅,可是他是她花了最多时间、精力,倾注了无数目光的一个,所以就算不完美也没关系。
她主动握起他垂在身侧的手,笑看着他说:“真想每一年冬天都和你一起过。”
“会的。”谢长骄垂眸和她对视,眼中有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春天。
……
过了几天,熊幼美去车站接小虎,他们那个训练班在郊区。
“小虎!”熊幼美高高地举起手。
车里的人都是一同去培训的学员,他们原本在静静地休息,闻声看过去,是一个戴着红手套的女同志在朝他们招手。
有人问另一个男同志:“高虎,你认识这个女同志?你妹妹?”
“不,我不认识啊。”
唐虎薇默默举起手冲着窗外挥了挥。
他们这才想起来,唐虎薇名字里也有一个虎字。
车子到站,穿着整齐警服的学员有序下车,其中不少高大的青年才俊,但是熊幼美眼里只有瘦削的唐虎薇。
“小虎,你瘦了,快回家吧,我骑车带你,我妈在家蒸了肉包子哦。”
“李姨亲自下厨?因为我?”
“对呀,她说你在外边肯定没吃好,对了,这是我给你带的鸡蛋,还热乎着呢,快吃,垫垫肚子。”熊幼美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给她。
唐虎薇扶着她的腰坐上后车座,走前跟相处一个月的同学告别:“我先回家了,以后再聚。”
“好,路上小心哈。”
“注意安全。”
“……”
隔了一段距离,他们听见唐虎薇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下车?”
“我去问你们所长了,他告诉我的。”
“噢~我们小熊好贴心哦。”唐虎薇心软软地,如果不是她在骑车,她一定要抱着小熊使劲蹭一蹭。
“那当然啦,别说话了,容易灌风,专心吃鸡蛋。”
“嗯!”
剩下的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有人问:“你们都没发小的吗?”
“有,但是……”
“比不了,比不了。”
“真是不甘心啊,好不容易结束培训,以为不用再输了,结果现在好像输得更彻底。”
“嘘,别说出来啊,很心凉的。”
……
骑着车,熊幼美忐忑地开口:“我跟你说个事啊,你别生气,就是我结婚了。”
“啊?!”唐虎薇吓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掉下来。
“不是,不是,我说错了,是快要结婚了,嘴瓢。”
“……熊幼美!你要吓死谁啊?”虚惊后拍了拍胸口,她问:“是和那个谢医生吗?”
“嗯。”
“我不生气,只要你喜欢就行,好歹没趁我不在就结完了。”唐虎薇现在还沉浸在刚才那吓一跳中,对这件事包容性极大。
唐虎薇了解完谢医生的条件也挺满意的,“你喜欢的东西就没有差的,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家,反正李姨肯定很乐意。”
“那你不乐意?”
“当然乐意,我亲自去接你回家,就像今天你接我一样。”
“哼哼。”熊幼美卖力地蹬自行车,嘴上抱怨:“你干嘛穿这么厚,很难骑诶。”
唐虎薇用力抱住她的腰,只将将能够环住,她完全变成了一只小熊嘛,唐虎薇不禁问:“你里面穿了几件毛衣啊?”
“只有两件。”
“……不热吗?”
“热啊,没想到骑自行车热得这么快。”
她倒是坦诚,唐虎薇翘起嘴角,嘟囔了一句:“傻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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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每天的更新我都想早点发,甚至比大家还急切,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自己催更自己?)
下夹子后每日上午九点更新,我尽量多多地写,请假会挂请假条。
谢谢大家的喜欢[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