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池野贪婪地看着方小满的日渐生长。
眼睛能记录下的东西远比任何相机都要多。
他看得那么难过, 想着每一分每一秒,他和方盈的,和方小满分离的, 每一分每一秒。
已经抽空给方小满买好了礼物, 却没想好, 该怎么以新的身份出现,这种事情, 应该先和孩子妈妈商量吧?
亲子关系是方盈有意瞒着的,她连他的感情都不接受, 那还可以拿什么来奢望她的允许呢。
如果让他痛苦是方盈的终极目的, 那她做到了。
池野怕他的行为很像是个变态,尽管只是用中午的时间看一看方小满已经不能使他得到满足, 他还是忍着克制着,不冒冒失失地吓到孩子, 思念实在揪心的时刻, 便把过往和方小满的互动一点一滴全翻出来咀嚼。
夜里情绪失控, 也只敢给方盈发哭哭啼啼的表情包。
不敢质问。
方盈:【?你又怎么了?】
池野:【呵,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没告诉我, 趁现在跟我说了, 还来得及。】
然后就可以上演欢欢喜喜一家人团聚的戏码了。
方盈:【我们什么关系呢请问, 我的事情需要跟你报备?】
池野继续发哭哭的表情包, 注意了一下措辞:【补药就这么拒绝一个深爱你的男人啊。】
方盈:【无聊。】
池野改了怀柔政策:【有空的时候带上小满我们一块出来吃饭好不好?我好想你们。】
池野对方小满的情感浓郁程度好像过高了, 这让方盈下意识怀疑池野是不是发现了蛛丝马迹, 但是, 按照池野狗肚子装不了二两油的个性,一般会在发现的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跑过来和她吵吵闹闹折腾个天翻地覆才对。
以前,方盈年轻, 不用养家糊口,还勉强能和他爱得死去活来,撕心裂肺,争吵和好,如今她需要的是细水长流安稳的生活,实在没有力气再和池野重蹈覆辙。
她折腾不动了。
捏着画笔的指尖泛白,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平缓心绪。
她对于作品始终是秉持着宁缺毋滥的心态,只要呈现的效果没能让自己满意,直接推翻。北京的各类艺术节名目众多,机构期望趁着她还有点圈内讨论度的时候趁热打铁,尽快推出新的作品,再配合机构造势,尽快在国内的新兴艺术领域站稳脚跟。
灵感不是一天就有的,方盈对最近的产出量很苦恼,接连试了试手感,画出来的东西只能说平平无奇,过不去自己心理上的关卡。
而且,她好像对方小满上幼儿园这件事有着过分担心和分离焦虑。从前,生下小满后,只要是不能带着孩子的场合,她会花高价专门把女儿送到婴幼儿的托儿所,一忙完马上接回,空闲时间几乎是时时刻刻不分开的,方小满在国外语言不通,不担心会听到不好听的话,外国的幼儿园像陪小孩过家家一般潦草。
北京的私立幼儿园,满满的日程看得方盈吃惊,双语是最基础的,还有琳琅满目的手工课、运动课、主持人课,甚至还有幼儿编程机器人课。方盈都有点奇怪这是正常小孩子该有的学习节奏么?她在家长群里联络了其他同性别的孩子妈妈,对方言之凿凿:
“这是在北京。北京的孩子都这样。等上了小学你就知道了,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语言越早学越好,这样才能有母语的水平,早点把语言基础打了,后面才有时间搞数学竞赛。对了,你家孩子是在国外出生的,现在俄语当二外还有性价比吗?”
方盈生怕耽误了方小满的光辉前程,便只得嘱咐着方小满要是在幼儿园里有哪里不开心不舒服,随时跟她说。
方小满还没觉得有什么,方盈先一步有分离焦虑的症状了。
时不时点开群里老师们发送的监控链接,感觉心累难受了就看一看,看到了方小满生龙活虎精神满满,还挺适应,笑得总是很开心,即便不是主角也在给别的小朋友笑着当气氛组,更不会自卑觉得哪里不如别人。
方盈欣慰地戳了戳屏幕里女儿的脸。
她在外面总是放不开,对别人没什么表情,因为认为这样是对自己最安全最好的社交方式,不用担心会让别人不开心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劲。
原来不受束缚地热烈生长,是那么一件美好的事情。
她还是会担心,方小满会羡慕别人的家庭,会因缺失的父亲的角色被别的小朋友嘲笑,每次接女儿放学,必问的一个问题是——
“小满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遇到不开心的事情?”
方小满在她身边蹦跶,笑问:“妈妈,你怎么不问我遇到了哪些开心的事情?下午茶时间发的小点心好好吃,我超开心。”
“行,我在网上找找,再另外给你准备一大包。”
“嗯!是圆圆的,焦香酥脆的曲奇饼干,一块大概这么大,有好多巧克力碎碎。”方小满手舞足蹈地比划,在笑容之外,悄悄地打量方盈的脸色。
大人的焦虑情绪会带动小孩子的心情。
方小满又是属于人小鬼大的类型,见方盈过于在意她的“不开心”,留了个心眼子,刻意避开了生活中那些会与快乐混杂在一块的烦恼。
她的烦恼还是有一点,只不过会反过来担心方盈会更不开心,便没有说。今天她的同桌一刻不停地跟她炫耀新买的玩具还有高配置的电子手表就很烦,叽叽喳喳个不停,她一点儿也不想听,也没有羡慕,还有坐在她后面的同学,经常追问她为什么每天只有妈妈来接从来没有看到爸爸,这类话题方盈知道了,肯定会更难受。
方小满没有太把这些细碎的琐事往心里去,她一般说出来的事情就能翻篇了,只是,她不敢赌会让方盈心情不好的概率,单纯地报喜不报忧让她的步伐也开始变得沉重。
方盈大概能感觉到自己出了一些问题。
以前做饭,基本是凑合过来的,方小满从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很是省心,而现在在家里的每一顿晚餐,方盈从备菜开始便会纠结口味会不会让方小满满意,刷着幼儿园公众号上反馈的每日餐饮,方盈自惭形秽,端着盘盘盏盏,只觉拿不出手,后悔没有拿出时间锻炼厨艺,甚至会纠结“做饭没有幼儿园好吃的话女儿会不会变得不喜欢妈妈”这类旁人听起来天方夜谭的东西。
早早地让方小满洗漱睡觉后,接下来的整个晚上是方盈的创作时间,当捏着画笔呆滞了很久都涂抹不出想要的色彩之后,迸发的愧疚快把方盈压垮。
她让方小满缺失了双亲一半的爱。
并且没有能力拿很多的钱填补上这份空缺。
不想在家里流泪,于是方盈约了按小时收费的阿姨陪伴方小满,出去散步透透气,好好想想未来的发展。
夜空中没有挂上一颗星星,月亮水汪汪的,倒是好看,方盈步履沉重,一路溜达到了陶然亭公园,赶着关闭的时间踏入其中,踩着灰败的心情一步一步踏上罗锅桥,绕着湖水晃荡,像一个早该远离凡尘的孤魂。
锻炼健身的大爷还在勤奋地甩着空竹,噼噼啪啪,方盈驻足发了会儿呆,想到她自己到了这个年岁的样子,到那时,方小满已经长大了,会是一只展翅的小鸟飞往更大的世界,她呢,会不会成为孤寡空巢的一个老太太呢。
本科时期,一旦碰到灵感枯竭的状况,方盈会暂时放过自己,来陶然亭公园透气放空,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理出去,过一会儿就好了。时过境迁,多了卸不下去的负担,方盈木然走了一会儿,没找回轻松和自由,树影婆娑,细碎地晃啊晃,她踩着影子前行,乱糟糟地回想,她当初是为什么一不开心就喜欢往陶然亭公园跑来着?
嗷,好像是因为,离池野训练的地方比较近……经常她散散步,池野那边就结束了,距离近,一脚油门就能到,然后两个人能开开心心地牵手一块儿吃个宵夜,经常一个对视就会亲上,接着,在爱人的怀抱和美食的陪伴下,扫空所有疲惫。
公园闭馆,行人渐稀,万籁俱寂中方盈终于能够诚实地面对自己,她好像搞砸了很多的事情,还弄丢了爱人。
街边小吃店熟悉的香气还在,曾经方盈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炸糕,担心碳水炸弹会发胖,忍着馋把剩下的点心全塞进池野嘴里,忧心忡忡:“希望这家店可以开久一点,不要倒闭啊,这样等我们老了,还可以手牵手一块回忆年轻时候的甜蜜。”
池野抱怨着问她,难道他大晚上吃这些就不怕长胖了吗,然后不浪费食物,努力嚼嚼嚼,点头答应,大鸟依人,说等到一百岁也要一起走过这条街。
这块地方有地铁口有景点,生意很好,店面红火。
只是没有他们了。
方盈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蜿蜒。
脸颊被眼泪占领的时候,街角一行站着买梅花糕的年轻人似乎闻到了酸涩的味道,其中一个顶着鸡窝头犹为帅气挺拔的人跟朋友和店家说说笑笑,忽而察觉了什么,往方盈的方向看去,然后惊得连食品袋都没拿,直奔过来。
“盈盈!”
披星戴月地过来,一如从前。
池野的赤子之心似乎永远不会改变。
方盈仿佛看到了十八岁的池野下了训在朝她狂奔而来。
她无力抵挡,疲惫感在此刻压过了强撑的倔强,她看清了池野惊喜的表情和毫不犹豫的飞驰,头发是乱的,前额的几撮头发翘起的弧度很诡异,大概是他洗完头后懒得吹,随手抓了几把自然风干的后果。
眼睛是和从前不同的,成熟深邃,雀跃的光点藏在里面,稳重几乎是实质化的,一点一点蔓延出来勾着人。
他好像张开了怀抱。
在这么脆弱的时候,方盈根据肌肉记忆,身体前倾,脑袋严丝合缝地嵌到了池野的肩颈上。
池野只僵了一瞬,然后接住了她,在她耳边小声地问:“怎么了?怎么哭了呢?”
其他池野的队友站在路口望了过来,方盈朝那边看,随即收回了脑袋,用手背迅速地抹了一把眼泪:“没事,就是心情不太好。”
她不好意思地躲避旁人的目光,巨大的温暖是有引力的,她挪不开,头只是移了一点位置,最后认命似的撞在了池野的胸膛上,他心脏“咚咚”的,躯体是一堵比从前更宽厚更能遮风挡雨的墙,如果他们一直在一起会怎么样呢?
池野听到了那么浓重的哭腔,稍微扭头跟队友们打招呼:“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我。”接着粗粝的手掌慌乱地在裤子口袋找到了用了半包的面纸巾,想亲自动手,又怕过界,示意让方盈自己擦。
泪水开了个口子,很难马上止住,方盈擦了两下,没见眼泪衰竭的趋势,干脆把纸巾盖在眼睛上,仰着头,用物理手段控制。
同时盖住了半张脸,露出一截精致小巧的下巴,水喝得不多,嘴唇有些干燥起皮。
池野的指腹按上了她的唇瓣,语气笃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方盈不爱喝水,喜欢在画架前一坐就是大半天,不想喝水上厕所打断思路和节奏,久坐也伤腰,池野变着花样督促她喝水,每隔一段时间站起来走两步,为此,哄方盈喝水的杯子都买了一溜排,最好用的是一个小黄鸭的卡通吸管杯,后来没事干方盈就喜欢拿着吸两口。
他了解她就如同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
方盈摇摇欲坠地往前栽,池野先是用胸口接住,再小心地张开了臂膀,环绕起了一个并不紧密的圈。
知道池野的队友们肯定在悄悄地看,那边一大半的人都认识她,方盈耳垂发烫,难过与害羞混淆,把自己缩得更窄小,确保能被池野遮挡严实,不让这一刻的窘迫脆弱被其他人围观,她嗫嚅说: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间,有点难过,有点想我们。”
不是故意要柔弱的。
那么多年一个人都咬牙过来了。
只是这是一座满是相爱痕迹的城市,她身体里被封印的爱意不受控制苏醒,到处是他的气息,于无声中侵蚀。每一天,在北京,想起池野的频率,比在国外一年还要多,已经做不到把他抛诸脑后了。女儿日渐长大,她害怕她会亏欠孩子很多,害怕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需要他吗?也许是需要的吧。
“难过就跟我说。饿不饿?我们去吃东西吧。”
“我不要吃。会长胖。”
“吃点低脂高蛋白的,不会胖的,你就尝个味道,剩下的交给我。”
池野晃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哄着,又像是在撒娇。
方盈透过他胳膊的缝隙观察着他队友们走没走,显然,那群人等着看他们的进展,发出了期待的哄笑,池野一面赶人,一面护着方盈去餐厅,她的脸紧紧埋在他的臂弯里,带着泪迹的脸不让其他人看到。
“野哥,晚上还回不回来睡啊?”有人伸长着脖子起哄。
方盈脸皮薄,池野是真的怕一下子把人吓跑了,摆手讲:“滚滚滚。”
还挺一语成谶的。
附近有家品质不错的西餐厅还开着,没有性价比的价格使得门庭冷落,池野点餐不看价格,点了所有招牌菜,开了一瓶很贵的红酒,他知道这种时候的方盈需要一点酒精解压。
环境开阔优雅,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服务员没有过度服务,把最大的空间留给客人,池野亲自开酒倒酒,斟满了一杯,才问她:
“小满呢?是一个人在家吗?我们要不要打包了过去陪她,让小朋友一个人在家不太好吧?”他登堂入室的心思实在是迫不及待了。
“我约了按小时上岗的阿姨,正在陪她,等我回家交接下班。”
方盈接过酒杯,浅抿了一口,尝不出来酒的好坏,但是得到了希冀中的酒精浓烈的刺激。池野忙加快了切牛排的速度,让她能赶紧吃些东西垫一下肚子。
牛排七分熟往上,池野不想厨师做得太生,让方盈夜里胃不舒服。
他们都是肉食动物,夜里胃部空虚之时,需要美拉德反应很完美的肉类缓解压力与疲惫,无肉不欢,外部焦香,内里嫩得入口即化,汁水丰盈,一大口牛排下去,首先止住了方盈的眼泪。心宽体胖的老话是对的,刚同居时,池野动不动拉着方盈一块大快朵颐吃宵夜,方盈的体重达到了巅峰,同时那段时间几乎没有烦恼。
这家牛排煎得好,德式猪肘和香肠也诱惑力十足,方盈依次尝下去,最后叉了几口沙拉点缀一下绿色,这样的饮食结构看起来比较健康,池野托腮欣赏,很遗憾今晚不能跟方盈回家见女儿,但还是贼心不死。
“你要是忙的话可以让我帮忙看孩子的。”
亲生的女儿只能用眼睛看着,却不能相认,急得池野团团转。
方盈嗤笑:“你比我还忙。”
“我可以下了训了陪小满,给她哄睡,讲睡前故事。”
“不用了,我一般跟她说,不好好睡觉的话会被大灰狼抓走。”
池野丧气:“你怎么这么对我女儿啊。”
方盈拿叉子的手僵直在半空,池野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揣,迫使她与他对望:“现在可以跟我说,是为什么不开心了吗?”
方盈这辈子就活个体面,情绪遏制之后首先环顾了四周,不想被别的客人看笑话,隐藏情绪的技能太熟练,池野掌心的温度在真诚地叩开她的心门,她纠结地简单概括:
“……就是,压力比较大,各方面的压力都有点大,毕竟孩子大了。”
她尽量轻描淡写。
池野心疼得不想松手。
固然是气她关于孩子的大事默不作声地隐瞒,一走了之,却透过辽远的时光,领略了她一个人硬撑五年的辛酸苦楚,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再也不想要把手放开了。
方盈使了一点点力气把手往回收:“放手。”
“不想放。”他耍无赖,越牵越紧,还把下巴搁在方盈手心里蹭,边蹭边自下而上地看她,眼神湿漉漉的,乖巧纯良,有任人采撷的乖顺。
新冒出来的胡茬刮蹭得发痒,不知道是手痒还是心痒。
方盈忙用空出来的手拎着高脚杯再猛灌了一口酒。
池野的嘴唇湿润润水露露,在耍赖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方盈的手,即便他很大概率是在蓄意勾引,方盈也承认,他的手段成功,把她钓到了。
心里绷起来的弦快断了。
她又气恼无奈,怎么每次都是她先中的池野的美男计?忍不住的人总是她,会很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