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杀的!
池野早就在第一眼认出了那是他的女儿!亲生的!
只不过被方盈矢口否认后, 没有自作多情的勇气。
被楚归镝点破的刹那,池野落下了两条宽宽的眼泪,汹涌迸发, 没有用言语回应, 只是在这一刻希望的光辉有了外力帮忙点燃, 百感交集中最为明显的是汹涌的幸福,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牵挂, 可以突破时空的束缚,串联起来了五年的缺位, 世上多了一份密不可分。
就连从那刻开始, 池野胸口里也不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脏在跳动,还承载着方小满的, 呼吸共鸣。
楚归镝从小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见过池野被一瞬间的情绪击中错愕不自知流泪的模样, 咽下了多余的话, 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独自消化的时间, 叹气先行一步离开。
池野的大脑还没有恢复思考的功能。
跟被雷突然劈了相差无几。
在洗手间里掬了冷水冲洗了好久, 才微微地压下了情绪, 完成当日的训练计划。
但只是机械地遵循肌肉记忆而已, 呆滞到让其他队友以为他是丢了魂。
池野坐在场边喝水, 两眼无神, 只知道把水往嘴里倒, 忘了咽下去, 水咕嘟嘟地漫出来湿了胸前一大块训练服。
旁观的队友不敢打扰他的梦游, 肘了肘楚归镝问情况:“咳,野哥这是怎么了?在成都被人勾了魂吗?还是说,之前关于他的恋爱绯闻都是真的, 他真的要和他那个谈了很多年恋爱又无缘无故甩他的前女友复合了?”
楚归镝高深莫测笑笑:“可能是他一时还没有消化掉天大的幸福吧。别议论了,等着他分享吧。”
楚归镝的恋爱在这方面也是吃过亏的,他以为是简单地和队友同事们分享幸福,然而消息总是莫名其妙流出去,在大众视野中发酵,给不属于这个圈子的另一半带来负担,楚归镝因此懂得了幸福在尘埃落定之前最好悄悄地藏起来,不然总有人犯了红眼病一门心思地给别人添堵。
好不容易结束了晚训,池野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了马上开车到方盈的住所与她对质询问原因的冲动。
他栽倒在宿舍床上,有了世界冠军的头衔,住的是单人间宿舍,可以尽情流泪释放,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手机声音调大,一遍遍刷着方小满成长的点点滴滴,童稚的笑声在耳边回荡,哭闹不休的婴儿逐渐长大成了蹦蹦跳跳欢快的小天使,也提醒了池野他都错过了什么珍贵的风景。
想听方小满亲口叫一声“爸爸”的期望攀升到了顶峰。
算了算时间,五年前方盈父亲病重去世,可方盈没跟他提一个字,他那段时间比赛密集顾不上方盈,两人的消息里面经常只有“早安”“晚安”,如果是欧洲的比赛,还隔了漫长的时差。他总因为职业的原因兼顾不上对伴侣的照顾,方盈遭受了那么可怖的人生打击,如果在那时发现怀孕了,也很大概率觉得他是一个不靠谱的父亲,因而一走了之吧?
归根到底,都是他的错。
可笑池野总是以受害者的身份自居,认为天底下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朋友了。
直到五年以后的重逢,方盈不再体贴包容,用冷锐刺激着池野开了智,水落石出后发现,原来往日的繁花似锦底下,潜藏了方盈那么多的委屈和眼泪。
他还是有些生气,为什么不可以和他一起解决事情呢?用他的痛换来孩子缺失父亲的人生对方盈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屏幕再次模糊不清后,池野含着哭腔给妈妈打了电话:“妈,你把我小时候的照片给我发一份哦。”
那边的背景音是搓麻将的声音,池妈妈没有发现儿子的异样:“要死啊,我都要自摸了,被你这一个岔打!你突然要这个干什么!”
“队里宣传要的,很急,你能不能分一下轻重缓急呢?”
池野编了个正经理由催促,才听到池妈妈心不甘情不愿地拖拽椅子离开麻将桌,应付着麻友,回房间翻箱倒柜找相册拍给池野。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池野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模样,池妈妈随手拍摄的技术糟糕,有几张照片没有对焦对准,看不清具体的五官,糊成了一片。可照片里神采飞扬的小小人儿,是和方小满如出一辙的,难怪,所有早早认识他的人见过方小满之后心里都大概有数了,女儿尤其像爸爸,笑起来小月牙似的卧蚕,对比来看,都挑不出差别!
尘埃落定,池野哭出了猪叫,怕隔壁听到,用被子稍微蒙住了脑袋。
池妈妈听到这分明的哭声,这才想起来问缘由:“哎呦,好端端的哭什么哭,财神爷都被你哭走了,我今天打麻将还要不要赢?你不在我无聊,特意组的局,请你几个嬢嬢要好好赢一场的!”
池野没解释,弱下了哭声,反复思考着被甩前后那段时间的异常,顺口问了妈妈一句:
“哦对了,五年前,我被甩之前那阵子,你没去找方盈麻烦,惹她不开心吧?”
两个人的恋爱是奔着过一辈子开始的,池野早就打算等到时机成熟好好安排双方和彼此的家人见面认识,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池妈妈找到了池野的租房合同,顺着上面的地址直接冲过来敲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初次见面的场景非常尴尬。之后池妈妈过来打交道的场合,有时池野在,有时是池妈妈特意挑的池野走不开的时间段,单独对着方盈颐指气使,池野很有理由怀疑他被甩的最终结果有母亲的推波助澜。
嚷嚷着着急打麻将的池妈妈沉默了一瞬,干巴巴地讲:“关我什么事啊,先不说了拜拜。”
电话挂得如此迅速,约等于是自爆。
池野心里大概有数。
苦笑着想,他被甩还真是不冤。
可怜了女儿没有在他身边得到照顾,骨肉生生分离了五年。
池妈妈第一次杀上门时,他们头天晚上折腾了一夜,日上三竿了还在补觉。听到敲门声,以为是物业或者是抄燃气的,池野喊了两声,外头的人只哐哐敲门,不应答,池野被吵得没办法,蹬着拖鞋,披了件衣服,睡眼惺忪忘了先从猫眼里面看就开了门。
衣服松松垮垮,没有遮住他上半身遍布着的暧昧的痕迹。
脖子上也被种了不少的草莓。
以这种状态出现在家长面前的尴尬可想而知。
池野僵直在原地,犹豫着是先把衣服穿好还是先把脸捂住,方盈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嘟囔着问:“谁啊……”
池妈妈冷着脸越过池野,在客厅坐下,说:“我是池野的妈。”
方盈直接给吓清醒了,连滚带爬换了身衣服才尴尬地出来打招呼,心里是有不满的。
他们都忙,而且只有方盈在此生活,平常又不开火做饭,打扫卫生的频率没有那么高,衣柜几乎被方盈占领,池野的衣服东一件西一件丢在沙发上,有客人来,实在是有碍观瞻。池野低头收拾散落的衣服,想找个地缝钻一钻,嘴上还抱怨。
“妈,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你来了不知道跟我先说一声吗?”
“怎么了?我是你妈,看自己儿子,要给人发申请打报告?辛辛苦苦把你培养进了国家队,你就是把时间都用在这方面的。”
池妈妈不成全池野的面子,明知道有些东西暴露给长辈看会难堪,锐利的视线依旧紧紧锁住池野脖子上胸口上的草莓印、指甲的划痕,激愤得认为是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被狐狸精轻而易举地抢走。方盈眼神冷了下来,见池妈妈后面说的话实在不堪入耳,便垂眸只是尽了表面上的陪伴客人的礼仪,全无热切讨好未来婆婆的姿态。
池妈妈没有见到预想中的方盈缴械投降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方盈的印象分全部扣光。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大早上突然过来的,我吓都要被你吓死了。我认认真真谈了一段恋爱,怎么了呢?你说得就好像我在外面鬼混似的,我不谈恋爱不结婚单身一辈子你就开心了啊?这是方盈,我女朋友,既然来了,就认识一下吧,以后迟早都是要相处的,我和盈盈高中就认识了,知根知底,相处得很好。”
亲母子之间不必客套,池野有话直说,给妈妈倒了杯温水,与方盈并肩坐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怕她不开心。
方盈还是低着头没说话,嘴角挂上了浅浅的笑,懂得池野大张旗鼓的维护,用膝盖悄悄地顶他的膝头,一碰即走,两个人只是简单的互动也觉得甜蜜满满当当地涌上了心头。
池野更是咧嘴满足地对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笑。
见沙发实在乱得不像话,池野边招呼着人,边动手一件一件收拾起来稍微叠一下,他的衣服中夹杂着一件方盈的吊带裙,真丝的,池野见她这两天穿过,这类材质放洗衣机洗会洗坏的,池野顺手就在阳台边预留的水池手搓了晾好。
见状,池妈妈的嘴角往下撇了两个度,嘴唇翕张,在哗啦啦流水声的遮掩下锐利不忿地对方盈丢下含义不明的话:
“这是我儿子……我儿子,给你洗衣服做家务。”
方盈无力应对和解释。在家务方面,她确实大大咧咧的,但是大部分家务有洗衣机和扫地机器人代劳,池野给配了贵价的洗烘一体机,都不需要分拨个人手去晒,他们不在家里开火做饭,少了最难缠的油污,池野在这边住的时间又不长,家务量很低,谁看到了顺手做都一样。
第一次不算愉快的碰面,就让方盈发现了未来婆婆不是好相与的人,她不屑于讨好,池野也说,反正现在没人会和长辈一起住,实在合不来,平常微信消息保持客套性的问候或者装没看见,偶尔的碰头保持礼貌和敷衍就好了。
有池野坚定的态度,方盈安心许多,也能拿出来对待长辈淡淡的包容。
而池妈妈转变了战斗的姿态,明晃晃的不满改成了更隐晦的钝刀子割肉,隔三岔五飞来北京约方盈吃饭逛街,姿态是友好的,让方盈拉不下脸来拒绝,陡然间却抿一口咖啡变了脸色,简直是把人骗出来刀:
“我儿子,天天给你忙前忙后的,他在家里连自己的鞋都不刷,给你做家务你挺享受的啊。”
方盈忍不住了,在咖啡厅坦然讲:
“是啊阿姨,你就光看见了你儿子给我洗衣服,你是没看见你儿子还给我舔,这种累,有什么好说的。”
池妈妈落荒而逃,印象分变成负数的同时也算给了方盈难得的清静,池野听说了后跟着笑得直不起腰。
从前池野以为,只要两个人的感情足够好,其他都不是大问题,而且,方盈在和他妈妈的交锋中,完全没有吃亏不是吗?但只要是一颗肉做的心,就会受伤,炸弹不彻底处理好就会在关键时刻成为最后的爆炸。
池野点亮手机屏幕,隔空抱一抱小小的肉乎乎的方小满,心脏贴着心脏入睡。
次日中午,在短短的午休时间内池野没有休息没有换下湿透的衣服,驱车前往方小满新入学的幼儿园。
虽然正值暑期,但幼儿园开展了名目众多的暑期素质拓展活动,方盈便让方小满多参加,认识一些新伙伴,尽快适应环境,如果真的适应不了还能在开学前有换新幼儿园的时间,中午,方小满顺应着园里的时间安排乖乖午睡。
值班老师的工作间和小朋友们的宿舍隔了一面厚厚的玻璃,池野跟教职工打好招呼,趴在玻璃上慢慢地看。
他一眼就从七横八竖的小孩子中找到了他的亲生女儿。
和他小时候差不多,方小满精力多到用不完,不需要午休也能神采奕奕,对统一的午休时间不是很服,撅着嘴侧头观察了好一会儿窗外摇晃的树影和叽叽喳喳的小鸟,估计鸟叫声起到了催眠的作用,她看着看着真困了,才慢悠悠打哈欠歪着小脑袋睡了过去。
小孩子长得快,尤其在这个年纪,几乎是隔一段时间就长大了一些。
刚开始碰头池野还觉得这是一个酷似方盈的女孩,方小满越生长,基因里属于父亲的影子越发水落石出。
池野眼圈一红再红,喃喃说:“小满,我是爸爸,我是小满的爸爸……”
要有多久才能堂堂正正站在方小满面前说出来呢?池野不知道,也不知道现在姗姗来迟的出现对她们算不算打扰。
但至少,亲生骨肉不该不明不白地分离。
一连好几天,池野趁着中午的时间,在方寸之地以外,没有跨过玻璃的阻隔,默默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