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究竟能不能正经点?方敏周绷着脸毫不捧场,王衎咳嗽一声,继续往下说了:“反正煮了一锅涮锅水吧,忘了没加油还是没加盐,我爸妈呢,虽然也夸我吧,但实际上笑得不行,我就记心里了,每天放学就马上回家煮汤,我也不让我爸妈知道,煮了就自己喝了,直到有天我觉得,嗯,味道对了。”
王衎的故事到这里结束了,唯一的听众方敏周依旧吝啬于给予任何反应,他等了又等,嘴里一口米饭嚼出了甜味,“……我的意思,你能……懂吧?”
方敏周淡淡开口:“怪不得你作文分数也不高。”
“……什么?”
“你只给论据,但是不分析不总结,然后还觉得自己写得够清楚了,别人应该能看懂你在写什么。”
王衎:“……”
吃好饭的方敏周放下筷子,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餐巾纸,撕开封口朝向王衎。王衎抽了一张,攥在手里,闻到了淡淡的茉莉花香,她一直用同一个牌子。
这香气令王衎有些许恍惚,让他想起在方敏周身上闻到的其他味道:她常用的洗衣液,好像也是某种花香;她的洗发水,九月十月天气还比较热的时候,是很清新的植物的气息,现在应该是换了类型,她马尾甩过或者解下重新扎时,是很淡的牛奶味;晚自习悄悄撕开的糖果,水果糖、奶糖、薄荷糖,仔细听,还会听见她嘴里硬糖被咬碎的声音。
还有那天那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螳螂跳到她桌上,她几乎在他怀里,窗外随着微凉的轻风而来的桂花香气。
“上次在车站……其实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是我态度不太好。”他听见方敏周对他说。
王衎耳朵热了,他并不需要方敏周道歉,而且道歉过于严重。
她说的没错。
“我只是想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像你爸妈可能不太管你,你成绩好不好都没关系,还会给你送饭,但其他人不一定……”
王衎笑了声,“你别被我妈骗了。”
方敏周面露疑惑。
“你是不是觉得她人很好?”王衎无奈也感慨,“是挺好的,也不管我,所以我怎么样他们也无所谓,但是她今天给我送了饭,然后接下来可能十天半个月就不在家里了。”
方敏周听明白了,但说实话,她无法共情王衎的烦恼,他还想被人管呢?
不过这话肯定不能说,方敏周只有咽下。
王衎似乎也觉得自己多说了些不该说的,突然沉默。
食堂的餐桌是不锈钢的,银色的桌面极为模糊地扭曲着一些线条和色彩。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显得他们再说什么都有扩音的效果,方敏周已经吃完了,不由得催促王衎:“你吃完没有?”
“快了。”
就几口饭了。
“汤还有点,都吃完吧。”方敏周说,“别浪费了。”
“哦,好。”
元月吃饭慢,方敏周之前等她一点也不着急,就看她像小兔子一样吃饭,这习惯带到当下,盯了王衎一会儿,方敏周才意识不对。趁没被发现赶紧往下,倒是注意到王衎拿筷的动作挺标准。
她小时候因为吃饭和写字动作不对被她爸特别纠正过,还因此送她去上了一段时间的书法课,这让她多了个小毛病,有时会观察别人握筷和握笔姿势正确与否,后来她发现,有的人虽然不正确,但依然能稳稳地夹住东西或者写出好看的字,所以两者之间并没有绝对的关系,便有些不理解她爸当初的严格。
等王衎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了餐具,往教学楼走去的路上依然一路无言,只是在他们走上教室所在的三楼时,方敏周听见不知何时落于她身后的王衎叫她的名字。她转过身,他语速有些慢,显得郑重:“我上回说的话,是认真的。”
上回是哪回?说得什么话?
方敏周心想王衎真是屡教不改,说了要有论点要有论据,现在连观点内容都不记得引用。
“……知道了。”她却也跟着说了奇怪的话,转过身时匆匆补上一句,“要上课了。”
第19章
步入十二月, 大家既哀嚎天气冷,又期待圣诞节和元旦假期,既感慨时间飞逝如流水, 又不得不战战兢兢开始准备期末复习。
这是一个忙碌又矛盾的月份, 一如方敏周对这个月份的感受。
爸爸妈妈每到这个时候是最忙的, 他们要整理书写很多报告材料, 回顾今年、展望明年, 在他们的影响下,方敏周也有模有样地模仿着写过类似《学期总结》的周记——在她还是上小学的时候。
对于小孩子来说,长大是值得期待的, 新年是值得盼望,但现在, 即将十七岁的方敏周早已没有那么无忧无虑。尽管内心有种莫名的抗拒,也不再需要写上交的周记, 但她养成了写年度总结的习惯。
或者这并不算什么个人习惯, 任何人到了年底, 都会回忆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吧。
其实能够真正总结今年得失的, 是在尚未到来的新年一月的期末考, 发现到这个漏洞, 十二月过生日的方敏周的三个生日愿望之一,总有一个是希望新的一年考试顺利,另外两个, 一个是世界和平,一个是所有人平安顺利。
所以她的生日总是过得惶惶然, 生日帽戴在脑袋上好像顶着一个碗,得小心不让它掉下来。
年底过生日的小孩就是这么倒霉,如果让方敏周选, 她觉得春天过生日最好,因为那是个真正万物复苏的季节,很有希望的感觉,夏天也不错,秋天就不太好了。
总而言之,今年方敏周的生日正好在周日,知道她生日的元月和欧阳茜提前送了礼物,爸妈做了一桌子她喜欢吃的菜,生日礼物是最新款的手机。
方敏周惊呆了。
她的手机是刚上高中时换的,虽然她也羡慕过一些经常换手机同学,但也有同学还在用老式手机甚至没有手机,她便觉得自己已经算是不错,但这款手机,甚至比爸妈自己的还要好。
她妈对此事其实颇有异议,但她爸认为,他们这些家长,就怕小孩子玩手机玩电脑看电视,然后不学习,“但真的要学习的人,就算你把手机放他面前,她也是不会看的,所以啊,你妈说要把你房间里的电脑搬走,我也说不用,然后这个手机呢,平时查查资料啊、上上网啊,也是要的,高中生了,要用点新的东西。”
有时候方敏周觉得她爸说话实在有点扫兴,总是把一些本应该高高兴兴的事情带上一点沉重的包袱,不过她现在太高兴了,兴奋还冲掉了长大一岁的淡淡忧伤,她连连点头,表示非常明白爸爸的用心良苦。
期末考一定不能考砸了,这点她也很清楚,真是甜蜜的负担。
“哎~”她在日记本里如此写道,波浪线拉得很长,最后写上加油的话,收尾。
第二天起床洗漱,方敏周多看了会镜子里的自己,她没有多一根皱纹、没有白一根头发,还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准备去上学。
十七岁的第一天,她还是她。
新的一周,学校里也没有什么事,硬要说的话,尹梦然在组织参加迎新晚会的节目海选。
一中每年年末会在大礼堂举办元旦迎新联欢会,世界也没有变,这些文娱活动依然与方敏周无关。
郑彦航和吴丞撺掇着王衎报名,王衎摇头,刷着题目说自己没空,他俩这才察觉到不对,调侃王衎转性了,“你这是要当学霸的节奏啊?”
“是啊,到时候别哭着求我借你们作业抄。”
“别啊。”郑彦勾住王衎的脖子,瞥了眼同样在写作业的方敏周,意味深长,“不过你真不上啊,你虽然考试不咋地,但唱歌好听啊,去年你不还搞了个乐队吗?”
欧阳茜听到这里有了印象,有点惊讶地看着王衎:“有你啊?”
“对啊对啊,他是主唱。”
王衎拨开郑彦航。
虽然他去年是和当时同班的同学搞了个临时乐队,那时觉得耍了波帅的,但时隔快一年再提及,就已经是羞耻的黑历史了,加上郑彦航还说他考试不咋地,“你这是咒我呢还是损我呢?”
郑彦航低了声音,“人要在自己擅长的地方发挥,听得懂我的话吗兄弟?”
王衎沉默几秒,他听懂了,但有些人“听不懂”有什么用。鲁肃对吕蒙刮目相看,也是因为他吕蒙多看书了,吕蒙要是唱歌,也只是对牛弹琴罢了。
他们班最后参选的节目是改编自《灰姑娘》的课本剧:王子举行的舞会被改成人才选拔考试,继母与继兄继姐使出千般手段影响灰姑娘学习、不让她参加考试,最后聪明踏实的灰姑娘还是凭借真才实干考出了好成绩。
灰姑娘戏份最重,尹梦然挑大梁,欧阳茜演继母——因为她觉得继母的紫色戏服最好看,另外演员若干,一切定好后又出了意外:原定演王子的林斯年被老师临时借去当晚会主持人,他的那套戏服,全班好像只剩下王衎穿比较合适。
尹梦然过来找王衎,王衎有些为难。
这年头,谁稀罕演王子啊?太俗气了,而且他还是替补。即使王子在这个改写的剧本里已经无关重要到只是个过场的角色。
其次,王衎真的收了心,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这段时间篮球都没怎么打了,但这么一件小事,有求不应又显得小气,不是他的作风,同时他不可避免地设想了一种悲惨的结果,就是万一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期末考还考得很烂,那实在更丢脸——可如果这么想,又好像提前给自己找了铺垫的借口,他简直就是不战而败,同样非男子汉所为。
王衎觉得自己想太多,这得怪方敏周,一定是被她传染的。
“……没关系,”尹梦然看出王衎的犹豫,“班长那边应该可以协调一下时间。”
“别啊,”郑彦航看热闹不嫌事大,“就让王衎演王子,这都姓王了!”
“林斯年和王衎……”欧阳茜一边摸下巴一边打量着王衎,显然是在脑海里把两个人作比较,“感觉一个白马王子、一个黑马王子啊,敏周,你觉得呢?”
正在写作业方敏周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抬起头,有些懵地“啊”了声,倒是她后排偷偷玩手机游戏的吴丞轻笑出声,就是不知道在笑什么。
“行。”王衎突然答应了,“我演。”
欧阳茜惊讶,“哎哟?”
王衎看了方敏周一眼。
其余几人注意到,也跟着王衎的目光看向方敏周。
方敏周:“……”
“那行。”尹梦然微微一笑,“说起来还有一个角色,敏周你有没有兴趣?”
方敏周不等尹梦然介绍连忙拒绝:“不用了,我不行,不过需要我的话我可以做后勤。”
说完,她瞪了眼王衎。
“好的。”尹梦然不强人所难,她对王衎和欧阳茜说,“那之后排练时间我再通知你们。”
“嗯嗯嗯。”欧阳茜施施然起身去接水。
尹梦然走后,郑彦航凑过去看吴丞打游戏,人都散去,方敏周脸才垮下,想骂王衎。
他要参加还是不参加,关她什么事,看她干嘛?
而王衎浑然不觉地拿了题目问她,几何大题求绝对值范围,他算出来是[2,√10],但答案是[√2,√10],他理直气壮地怀疑:“是不是答案错了?”
方敏周:“……”
她沉默太久,以至于王衎奇怪地抬起脸看向她,大概是终于发现她脸色不佳,眨眨眼:“你也不会?”
“……答案对的,P1在N点右侧,顶角120度了。”方敏周拿起笔,毕竟和王衎多说无益不是吗,“用余弦定理-xy变成xy,所以公式最小值应该是8。”
“哦……”王衎听懂了,一边修改答案一边问她,“那你干嘛一脸不高兴。”
“我没有。”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方敏周差点拍桌子,这次脸上的愠色一览无遗,王衎反而乐了,“吃不吃巧克力?”
说着,一只手伸进抽屉摸了一把,手一松,金箔包裹的小圆球蹦蹦跳跳都落在方敏周桌上。
方敏周现在只想要找把弹弓,把这些巧克力都弹到王衎脑门上——她被自己脑海中浮起的画面逗笑,连忙抿住嘴把糖果拂到一边不理,恰好欧阳茜回到座位,“诶,有巧克力。”
“你要吗?”方敏周就要给,王衎动作更快地抓了新的一把给欧阳茜。
欧阳茜顿时笑得不行,“你们俩同桌真大方,发喜糖呢。”
说完,发现说错话了,一个脸红瞪她,一个耳热咳嗽,欧阳茜呲牙,干笑着一口气撕了两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开个玩笑,哈哈。”
之后这个晚上,王衎没有再问方敏周题目,方敏周也没有吃他给的巧克力。
方敏周并不迟钝。
她看书看电影,古今中外,关于爱情的故事数不胜数;她初一的时候班上就有同学悄悄谈恋爱,她也被传过绯闻;这段时间和元月吃饭,元月有时会和她分享一些少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