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你什么事。”
“你真的说到做到诶,除了学习,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和我说。我站着你旁边这么久,你也鸟都不鸟我一眼。”
方敏周深呼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有事吗?”
王衎发现他可能是习惯了,方敏周的冷脸对现在的他来说一点也不可怕,反而让他更想犯贱——但不是这个时候,“……我这次考了段一百四十五。“
方敏周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这个,莫名慌了一瞬,但嘴巴依旧抿得紧紧的。
王衎猜到了方敏周不会对他说任何恭喜的话,有些低落的同时低声问她:“之前说得……还算数吗?”
方敏周的沉默让王衎也闭上了嘴。
不知哪辆车突然鸣笛,刺耳尖利,把王衎那点被冷落的羞耻、挫败、伤心甚至一点点的愤怒捣成一窝碎玻璃渣子,不过他很坚强,强行转移话题,笑着说:“我其实也是想谢谢你啦,和金柏浩一样,要不是你给我讲题,我也考不到这个分数。”
她看向他。
“上次在食堂,你是不是因为我说你不用对自己要求太高所以生气?还有你觉得我没资格安慰你?我是想说,不管你觉得我有没有资格吧……”王衎觉得自己词不达意,但也没办法了,“我是真的觉得你……可以放松点,你这次不就考得挺好了的吗?期中考就是个意外,下次你也肯定会比金柏浩考得好。”
方敏周终于愿意再同他说话了,但是她说的是:“王衎,你好幼稚。”
被说的人脸上本来就勉强的笑容淡下。
“你太幼稚了,如果你不知道幼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建议你找本字典把这个词和释义抄五十遍。”方敏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只看到我们认真学习、成绩好,你根本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成绩,你就觉得大家都可以轻松一点,开开心心的,谁不想开心?但你有为什么努力过吗?你拥有的一切都是轻而易举的你没有发现吗?”
方敏周看到王衎脸上的疑惑和怔愣,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不易被察觉到的轻颤,也许是天气太冷了,也或许是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说不上是为像和自己一样笨读书小孩的辩解,还是对王衎这类不知天高地厚纨绔子弟的鄙夷,还有……失望。
126路到站,方敏周上了车,依旧坐在窗边,玻璃蒙着雾气,这一次她没有往窗外看去。方敏周重新戴上耳机,让王衎的胡说八道都见鬼去吧。
她回到家,妈妈依旧准备了夜宵,方敏周没什么胃口,就听她爸轻咳一声:“没事,高二了,考试越来越难的也是正常的,我们努力了就可以了。”
什么?
方敏周这才发现爸妈笑容里隐藏的忧虑,她放开一路的坏情绪,从书包里找出成绩单递给妈妈。
妈妈迟疑地接过,看清成绩单后,如释重负地长叹了口气。
方敏周也笑,妈妈问她不想喝汤的话那想吃什么,她现在给她做,方敏周说没事,还是喝汤吧。
她在餐桌前坐下,喝鲜美的山药排骨汤,听爸爸念叨:“和我上次说的一样,你看你这次物理提上来一点,排名马上就上来了,生物这次考得不错……”
方敏周不由得想起自己半个小时前质问王衎的问题,他如果反应得够快,问她为什么在意,她会怎么回答?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他有些过分,每个人的生活环境和想法都不一样,她不喜欢被他指手画脚,反过来,她也不应该指责他。
“怎么了,味道不好?”妈妈问。
“啊?”方敏周回过神,连忙咬了口排骨,“没有,好吃。”
但方敏周对王衎的歉意没持续多久,他“堕落”得极快,眼见着上课就变得不那么认真了,晚自习又开始开小差,于是她收起了自己先前的那些多虑,心想果然是这样,那么她也不算说错话。
也幸好没有应承他那随口胡说的赌约。
如果现在元月在问她对王衎的印象如何,她一定会再加个“爱说大话”,但元月最近尚且焦头烂额,自不会关心王衎如何——她忙着学习、忙着谈恋爱、忙着躲查邻居哥哥的审查。
准确地说,还没到正式谈恋爱的程度,只是前后桌的暧昧,但这已经让元月很心虚,“如果我哥知道了就完了……”
方敏周理解也不理解,毕竟那不是元月的亲哥,但结合元月的情况,也情有可原。
这天方敏周和元月本来约好一起吃饭,再去传达室取她哥寄来的快递,但寝室楼临时通知晚上停水,元月得提前洗头洗澡加储水,方敏周便先去帮她取快递,如果元月好了,再一起去吃饭。
一个像是装了衣物的包裹,方敏周在表格上代签后,抱着包裹走出传达室,这个时候,她看到了王衎和他妈妈。
王衎正从他妈妈手中接过保温饭盒,看见她,面露惊讶,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方敏周也差不多。
那天车站之后,她和王衎之间的关系温度再度降低,但现在碍于家长在场,她卡住了。
这是极短时间内的犹豫,方敏周反应过来后是不打算打招呼的,但王衎妈妈先热情而惊喜地喊她:“诶,你好,敏周是吧,王衎的同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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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阿姨的态度让方敏周头一次觉得“王衎的同桌”是一个很大的头衔。
一如两个多月前的家长会, 王衎面露尴尬,而她微笑致意“阿姨好。”
“哎呀你好你好,饭吃了没?”
阿姨太热情, 方敏周没多想, 说:“还没。”
“那可以和王衎一起吃啊, 我刚从……”
“妈……”王衎出声打断。
陈红珊不满地看王衎一眼, 继续对方敏周说:“不要客气啊, 我刚从王衎外婆家回来,他外婆做的菜我特地趁热给他带过来,冷了再加热味道总差一点。”
一旁王衎很不耐烦了, 方敏周也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有依旧保持微笑。
“还有哦……阿姨要谢谢你。”
啊?
方敏周愣住。
“我最近发现王衎读书很认真——”
“妈——”王衎叫道, 但陈红姗完全不理会,“每天晚上都学得很晚, 有时候我们让他早点睡他都不愿意, 这两次考试他也有进步, 我就想, 肯定是像你这样读书好的坐他旁边, 他自己也就觉得……是吧?”
……是吗?
方敏周始料未及, 她完全想不到王衎会挑灯夜读,而且她这个时候才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王衎妈妈会知道他们是同桌?
她看向王衎,后者一脸羞愤, 证实了事情的可信度。
“我走了。”他气得抛下话。
“诶,去哪?”陈红珊叫不住他, 便又对方敏周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脾气特别不好, 麻烦你和你坐同桌了啊。”
还没有走太远的王衎虽然听不清,但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他妈在说什么,回头喊了句:“别说了!”
陈红姗扬声:“你……”
方敏周赶紧说:“不会麻烦。”
陈红姗不高兴地“啧”了声,面对方敏周还是和颜悦色:“他肯定有……阿姨知道的,但还是谢谢你,我其实一直想和你们詹老师说,能不能给他换个好点的位子……“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忽然“哎哟”一声,“忘记你还没吃饭了,赶快去吃饭,阿姨下次再给你们带好吃的。”
“不用……”方敏周忙推拒。
好不容易目送王衎妈妈上了校门口一辆红色的轿车,方敏周长叹了口气。
深秋初冬,转眼间天就已经黑下,冷风吹住了她的思绪。她转过身走没几步,发现王衎原来还没走远,而他发现她后,很拽地用下巴往她手里的包裹一点,“你拿的什么?”
“……元月的,我帮她拿。”
王衎眉头微皱,随即松开,大概是想起来元月是为何人。他还是这样,看脸就知道在想什么,该说他单纯还是愚蠢?
但他怎么也变成背地里偷偷学习的人了……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吗?
怎么想的?
方敏周试图从王衎脸上找出线索。
“重吗?我帮你拿?”
“不用。”
“……那你现在去哪,食堂还是?”
“女寝。”方敏周说。
“……哦。”
从学校传达室去食堂的途中会经过宿舍楼,黑黑冷冷的时节,一些树木秃了,校园里的人也变少了,隐约能听见篮球场传来几声呼喊。
宽敞的主干道,方敏周一开始是走在王衎后面,但不知不觉间两人并了排,路灯下影子叠在一起,方敏周注意到后往前走了几步,王衎似乎发现了,又跟了上来。
路过一个被拆掉翻修的布告栏,方敏周觉得她和王衎之间似乎也有这么一堵墙。
自打他们认识起,每一句话、每一秒表情,都在影响他们对彼此的印象。于是有的时候墙被垒得更高,有的时候又默默卸了几块砖头,拆拆补补,始终横着高高低低的墙垣,然后王衎妈妈刚才的话,像一块锤子,稀里哗啦就把这堵墙给砸了,但砸得太难看、太突兀,以至于他们两个就算是恶邻也面面相觑。
到了宿舍附近,方敏周直接拐弯进去,和宿管阿姨说了声后,她去到元月的寝室,但刚刚才轮到她洗澡,所以方敏周只好把包裹放在地上,“那我先去吃饭了,你记得等会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哦。”
“好——”元月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大声应道。
方敏周走出宿舍楼,发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他套上了校服外套里黑色卫衣的帽子,一手插兜,一手提着保温桶,百无聊赖地低着头蹭鞋底。
路灯的照幅范围有限,方敏周往前几步,就将越过明暗的交界线。
这个时候王衎先看到了她,立刻摘下了帽子,也停下了小动作,略有点僵直地站着不动,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后扬了扬头,说:“食堂?走吧。”
这会儿他没有等方敏周,自顾自地一个人走在前头,方敏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弄不清楚王衎在想什么了。
他们到了食堂,学生寥寥,食堂的叔叔阿姨们也已经准备吃晚饭,菜色所剩无几,她选了番茄炒蛋和包菜炒肉丝。
方敏周端着餐盘坐下,打完饭回来,王衎坐到了她的斜对面,大大小小的保温餐盒摆了好几个,与她的餐盘对比强烈。
王衎:“你吃这么素?”
方敏周:“……”
“叉烧肉,吃不吃?”王衎问是这么问,但与此同时,已经把好几道菜夹到了方敏周的餐盘上,还给方敏周舀了一碗萝卜肉丸汤,“我筷子没动过,一起吃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台阶坑坑洼洼的,想要顺着下也实在很难落脚,方敏周只有默默吃饭,然后夸奖好吃。
这顿饭吃的比两个人想象中的还要尴尬,以至于后来王衎开始讲这几道菜是怎么做的。他外婆教过他,比如这个肉丸,要选猪后腿肉瘦肉,手打比机器打要更有弹性,调味的时候可以加一点白胡椒粉,味道更鲜,萝卜要先炒再煮。
方敏周在适当的时机附和一句,但也在心里暗骂王衎不如闭嘴,这样两个人都能吃得更快点。
“我小的时候。”王衎讲完了菜谱,又莫名起了这样一个开头。
方敏周抬眼看他。
王衎有意无意避开她的视线,低着头一边吃饭一边说:“我爸妈工作很忙,然后有一天我放学回家,他们都还没回来,我就捣鼓着自己做饭,那个时候我大概六七岁吧,煮个饭问题不大,但做菜不行,我都忘了我那天做了什么菜,就记得最后煮了鸡蛋番茄汤,然后呢——”
方敏周正听着,王衎起高了调子,摆出说书先生的姿态,“欲知后事如何——怎么样,还要不要继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