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是那片夜湖,坠着沉不到底的石头。
第一节晚自习虽然大半毁了,方敏周还是写完了今天的作业。她用剩下的时间完整分析了一遍她的期中考试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的理科基础题失分多了些,加上难题多,这一部分得分率也不高,其实是很严峻的问题,语文和英语倒是还好。
方敏周打算把之前的习题全部重新刷一遍,再买本中难题练习册,主要是看大题的解题思路。定好新的学习计划,今天的最后一道铃声已经结束有一会儿了,教室里的人寥寥无几,她看到孙彤还在位置上学习。
再见到这一幕,方敏周的心态平和了许多。
换个角度,的确会有很多不同的观点,就像如果她承认她与孙彤的差距,然后把她当作学习的榜样,似乎在面对她时会更轻松自如一点。
走出教室,她意外看到王衎的背影,或许是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的刹那,方敏周往楼梯口走去。
天气冷起来后,她改为乘公交上下学。
她要乘的公交车站离学校的侧门更近,从教学楼到侧门,会经过一条紫藤花长廊。花落了,叶子还在,方敏周每每经过这条绿色隧道时都会走得慢一些,但今晚她匆匆而过,因为感觉有人跟着她。
出了校门直走是一条林荫小路,路的尽头连着繁华热闹的步行街,再右转,就是公交车站。眼看有不少同校的同学在等车,方敏周开始怕王衎继续不管不顾地跟过来,不得不提前停下,转过身。
王衎停住脚步。
相顾无言,方敏周似乎打定主意不会主动和他说话一样,王衎摸了摸脖子,他说不上来现在的感受,气也不是,哀也不是。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公交车站,问:“你乘几路?”
方敏周不回答,看着他。
“不换位子了是吗?”
方敏周别开了目光,良久,看回来。
是不换了,但原因难以启齿,面对王衎明显的执拗,她忽然有点不确定她这么做是不是对的,她模糊道:“……暂时不换,看之后考试。”
王衎没懂,他这次考试不是进步了吗?还是说,要看他下次还有没有进步,“……那我要考多少名才有资格和你做同桌?”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方敏周又不耐烦了,她奇怪她怎么又和王衎说上话了?
“方敏周。”
方敏周顿住。
这好像是王衎第一次这么严肃叫她的名字。
“你到底讨厌我什么?我成绩不好?还是……”
方敏周果断道:“都讨厌。”
“真的吗?”
“……”方敏周被王衎直接的质疑问得愣了愣,“当然是真的。”
他望着她。
他们在车来人往的步行街的角落,喧嚣似远似近,像风一样,若有似无地吹过。
某种烦躁焦虑的情绪像是要从方敏周的脚底爬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其实无法与王衎长时间对视,可能是他的眉眼轮廓太深,为他的眼神赋予了额外的情感,她起了避开的想法,又觉得是心虚,于是强行迎上。
“我之后不会再打扰你学习了。”王衎说,“但如果我有不会的问题,还可以问你吗?”
“……什么?”方敏周皱眉,王衎这么问她,她说可以是自己揽活受罪,说不可以又……
“如果我期末能考到段前一百,”他又说,“我是不是还可以坐你旁边?”
方敏周慢慢地睁大眼睛。
她怕是她误会了,可是王衎一脸紧绷的认真。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方敏周觉得王衎疯了,她不可能回答一个疯子的问题,她看到她要乘的公交车开了过来,便转身往公交车站快步走去,排在队伍最后,她听见身后王衎的声音:“那就段前一百,说好了!”
他这一声当然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方敏周生怕被别人看出他是冲她喊的话,躲在人群里挤上公交,匆匆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公交起步,她的一颗心也跟着跌宕起伏。她从书包里找出mp3听英语,窗户留了一条缝隙,令她无端想起运动会的那个傍晚,她吹着不同的风,听着不同的音乐。
那些歌怎么唱的,方敏周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
公交车驶出一段距离后,方敏周才敢往窗外看去。窗外已经换了街景,而再往后望,无法辨别的距离,王衎好像还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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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方敏周回到家,也许是这一天情绪过于波动,她本应该要担心爸妈知道成绩后的反应,但很平静地告知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她妈起身到厨房端来一碗小馄饨,“考也考了,考差了也没办法,你自己知道下次留心就好了。”
算不上责备的话吧,温热的食物顺入食道,方敏周把食物和爸爸谆谆的说教一起默默咀嚼掉。
爸妈态度比较平静,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过一次被修复的信任危机。
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事情。
她的中考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但入学后几次考试却都不过中等甚至偏下。她焦虑,爸妈也着急,她沮丧,爸妈也失望,但接受了事实般,反过来宽慰她。
方敏周始终记得那种屈辱感,爸妈的退让像一把软刀子,硬逼着她承认自己的不优秀,但她不甘心,她就是觉得那不是她的水平,她就是觉得她是能考好的。
然后爸爸对她说:“你说我们不相信你,但你每次都说下次会考好,但实际上,没有做到。信任不是嘴上说来的,我们也不是就不相信你了,只是希望你不要有太多压力。”
方敏周也始终记得在听到这番话后,某种清醒过来后的冷意。
爸爸只是话说得比妈妈好听些,什么“没有想要给她压力”是假的,但方敏周没有意识到,她原来在承诺,那承诺没有依据没有结果,便是信口开河。
幸运的是,这之后的期末考试,她一跃变成了班级第五名,从此没再跌出过段前五十。
直到这次。
还好,他们有了经验,她的承诺从此只说给自己听。
孩童时懵懂无知,听爸妈的话,被爸妈牵引着,现在方敏周的头顶长出了角。
这角可能会伤着人,方敏周不想顶撞爸爸妈妈,而她也感觉到,爸爸妈妈不想伤害她也不想被她伤到,就像牛会被红布刺激,成绩是他们之间微妙角力的锣鼓,双方都尽量偃旗息鼓。
所以,方敏周觉得她大概是看不起王衎的宣言的,可是贬低他,又像是在贬低过去的自己。
而表面上,王衎好像真的开始好好学习了。早自习他还是来不了早,但上课明显认真了许多,自习课也不睡觉看闲书了,拿来问方敏周的题目都变难了很多。
方敏周惊讶的同时,还是怕别人看出这与她有关——是不是她的关系,她自己都弄不清楚,但在发现王衎热衷于钻研难题时,她忍不住提醒他:相比揪着难题不放,不如打好基础来得实际。
她都还会基础题丢分呢。
她故意把话说得冷冰冰的,以免被误会是关心,本以为王衎会觉得没面子恼火,但他倒是平常脸色地说知道了,可接下来上课期间,又是两下三下地瞄她,瞄得方敏周心底一股无名火起。瞪他,他顺竿往上爬,悄然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所以你也想让我考好是不是?
方敏周手起刀落,“刺啦——”一声,再次撕掉纸条。
王衎撇嘴耸耸肩,假模假样地看向黑板听课。
方敏周冷眼等着看王衎这三分钟热度能坚持多久,一个星期半个月?倒不是她小瞧他,而是但凡能坚持认真学习的人,一开始就不会吊儿郎当。
王衎坚持到了第二次月考,考得还不错,又进步了几十名,挤进了段前一百五十,这个成绩和他预估得差不多,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很清楚自己“到头了”,高一他考得最好的一次也就这个水平。
不过——至少继续进步了,王衎觉得自己表现得还是很不错的,值得鼓励,不过这次考试有比他更高兴的人。
金柏浩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考到了班级第三,比考回了班级第四的方敏周还要高,拿到成绩单的他欣喜若狂。
看到方敏周看着自己的成绩单默然不语,王衎忍不住让金柏浩注意点形象:“月考而已,至于吗,范进中举呢?”
他半真半假的调侃,贬褒不明,但依旧是兜头一盆水,让金柏浩从冲顶的狂热中冷静了一点,激动的神情像冷盘里的残油在他脸上凝固。
他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重新戴上,张着嘴,一副不知道该为自己说些什么的尴尬相。
王衎刚才说那话是为方敏周说的,但此刻也不禁想,凭什么金柏浩能考第三?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方敏周突然开口。
"什……”王衎竖起眉毛,万万没想到方敏周帮金柏浩说话。
“换成你班级前三,你不高兴?”
“我……”
金柏浩方才因为激动而变红的脸更红了,他又抬了抬眼镜,感激地对方敏周一笑,“……我这次也是超常发挥,运气好,这次好多题都是你和我讲过的,下次就不一定了。”
“你考得很好,不要听别人乱说。”方敏周说,“你也有教过我题目啊,学会了就是自己的,有些人说了几百遍可能也不一定能听懂。”
金柏浩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王衎差点吐血,他打断两人的没完没了,“对不起啊,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刻薄,反正方敏周都不在意,他也没必要再为她打抱不平。
金柏浩:“哦……没事,我知道。”
王衎:“虽然我考得没有你们好,但这次进步很大,也是多亏了你们平时的帮助哈。”
金柏浩摆手:“没事没事……”
而方敏周没理他。
王衎不明白,为什么方敏周对别人就是温声细语的?难道一定是要成绩好到能入她的眼才行?金柏浩,林斯年……要死,这个班成绩好的男的也太多了。
之前王衎觉得方敏周好像没有开学时那么讨厌他了,但更多的时候,她会让他认清她还是“看不惯他”的现实。
王衎看看马路,看看方敏周。
站在公交车站,车水马龙的夜幕里,只有他们两个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中间隔着比坐同桌时更远的距离。
又一辆公交车载满了人晃悠悠驶过,方敏周要乘的126路还是没来。
这段时间,王衎陪方敏周等过几次公交,但基本没说上话,不知道是她算好了时间还是怎么样,每次刚走到车站公交车来了。
今天是个例外。
他低头想了想,试探性地向方敏周靠近一步,而她明明戴着耳机、目不斜视,却能精准地往旁边退一步。
于是王衎没了耐心再同方敏周迂回,他直接上前,一把拽下了她一边的耳机想要给自己戴上,“听什么呢?啊,听力?哇塞……”
“喂!”方敏周把耳机线抢回来,缠好,把MP3塞进外套口袋里。
“这么点时间你都用来学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