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酒吧又吵又闹,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或是周围劝架声全都吵得人头昏脑涨,但贺臻却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满脑子只剩江颂说的那句话,在不断地冲击他。
——徐宜昭在高中毕业那天,差点因为你死掉了。
擦破皮的那只拳头,正在往外冒着血水。
一滴滴的鲜血。
让贺臻想到了,他永生都无法忘怀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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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阳似火的夏季,热风像浪潮袭来。
高考后的狂欢日。校门口,徐宜昭独身站在树荫下打电话,她握着那只烫到几乎要冒烟的手机,不停拨打着没人接听的电话。
天气炎热,人也容易心浮气躁,终于在第六通无人接听后,她放弃了。
她用手做扇吹风,气到自言自语:“我发誓,今天一整天都不要跟贺臻说话!”
“是谁不打算跟我说话了?”身后忽地想起一道清亮的少年音。
徐宜昭并没回头,冷哼一声。
少年从她身后探出脑袋,侧眸盯着她被烈日晒到红彤彤的脸庞,笑得后仰:“别气了昭昭,我也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刚有几个同学拦住我,非说要跟我合影呢,毕竟毕业后也很难能见到面了。”
徐宜昭终是没忍住看向少年灿烂的笑脸,心里的火气也不知觉一点点降下去,但仍是没什么好态度对他:“晚上我和沫沫以若她们还要聚会的,贺臻,我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
贺臻勾着唇笑:“哟,你可真是抢手,我还不能分到你晚上的时间了?”
离得太近,少年的气息洒在她面颊上,她脸庞莫名一热,轻轻把他推开:“离我远点说话啦,身上有点臭。”
“臭吗?”贺臻难以置信地提起自己衣领嗅了两下,好像还真有点汗味。
他又看向面前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清新干净的及膝小裙子,外罩鹅黄色的防晒薄衫,她就这样亭亭玉立地站在树荫下,风吹来时荡起她身上独有的幽香,还有点淡淡的药香味。
他喉结滚了滚,笑说:“不过跟你比起来,谁都是臭的。”
徐宜昭羞涩一笑,见他笑容有点不对劲,气得跺了跺脚:“你又损我!”
“你不知道有多少男同学羡慕我呢。”贺臻想起这个心里就莫名不爽,隔壁班的江颂每次找他的茬不就是因为昭昭跟他关系好吗?
“不提这个了。”徐宜昭拉着住贺臻的衣角,“你先说带我去哪儿玩吧。”
两人并肩朝外走,贺臻侧头跟徐宜昭说:“我来的路上听到祝老师说,我养父也来学校了。”
“贺叔叔?”徐宜昭疑惑:“贺叔叔来咱们学校干嘛呀?”
贺臻说不清楚:“好像是毕业日,校长特地邀请的他,毕竟他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估计是请回来撑场子。”
徐宜昭一脸感叹:“贺叔叔真的好厉害啊,年纪轻轻就被那么多大人物敬重。”
贺臻调侃她:“怎么,你也那么崇拜他?”
“不行吗?你不是也崇拜贺叔叔?”
“我崇拜是我崇拜,但是你崇拜他我还挺不爽的。”
徐宜昭都不知道他在不爽什么,两人这样一路斗着嘴。
路边的人越来越少。
直到一阵嚣张的机车声朝此处逼近。
有人怒喊贺臻的大名,两人回头,看清来人,贺臻脸色骤然一沉:“是你们。”
一共来了四辆机车。
每辆上面都坐满了人,看起来就是不好惹的小混混,徐宜昭惊恐地后退几步。
贺臻把她拦在身后。
那为首的男人摘下头盔,笑道:“贺少爷高中毕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的了咱们?兄弟们说是吧!”
身后一群小弟跟着起哄。
这场面委实把徐宜昭吓到,她紧紧握住贺臻的手臂,小声问:“这些人你认识吗?”
贺臻紧咬后槽牙,没回复。
那为首的男人瞟了眼徐宜昭,轻佻地吹起口哨:“这个就是咱们贺少爷的小青梅?小姑娘还真水灵,也别躲贺臻后面了,站出来让哥几个看看!”
贺臻愤怒骂他:“你们想干什么?”
男人眉梢扬起,眼里的暴戾扑出来,将手中的头盔用力朝贺臻腹前砸去:“跟你老大是这样说话的?”
贺臻被砸得闷哼一声,紧闭着眼。
老大?徐宜昭彻底懵了。
这些可都不是什么好人,为什么会是贺臻的老大……她怎么听不懂?
“这可不是叙旧的地儿,兄弟们,把贺少爷跟他的小青梅都带走!”
一群人下车,强行把贺臻跟徐宜昭拖到了附近的一个偏僻巷子里头,徐宜昭人还没站稳,又被用力一推,直接倒在了墙角。
那墙角又脏又湿,一下把她纯白的裙子染得脏乱不堪,就连小腿都擦破了皮。
她忍着疼痛,仓皇抬头。
带头的男人这下清晰看到她的长相,细细端详她。面前的少女那头漂亮到如海藻般的长发凌乱地贴在她侧脸,肌肤白如冷玉,卷而翘的眼睫轻微的扇动,眼尾洇着泪珠欲落不落,真是楚楚可怜。
在这样昏暗肮脏的环境下,她就像一抹乱入的皎洁月光。
男人眼里浮现惊艳,毫不掩饰将她上下扫视几遍:“不愧是让江少爷跟贺少爷多次为之大打出手的大美人啊,的确是让男人迈不开腿的姿色。”
贺臻当下警铃大响,快速从地上爬起来把徐宜昭护在身后,“张劲,你别碰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那名叫张劲的就是这群混混头子。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徐宜昭心里轰然一沉。
张劲是这附近有名的小混混,听说他连初中都没读完就已经到处打架惹是生非,还不知道进过多少次局子,并且他道上还结识了不少大哥,来历很不简单。
贺臻是怎么跟这群人牵扯一起去的?
张劲抱臂讽笑他:“看来咱这小青梅什么都不知道啊,还以为咱们贺少爷是个乖乖好学生呢,不然贺少爷您自己亲自告诉她,高中那三年,你都是跟谁混的?”
贺臻慌乱解释:“昭昭,你别听他瞎说……”
徐宜昭紧抿唇瓣:“我相信阿臻,但是……”
她声线在轻微地发抖:“但是他们在找你的麻烦。”
这让她怎么相信。
张劲笑道:“就由我来告诉你,你的贺少爷是怎么在人前装乖乖仔,人后什么野的都来,他的抽烟喝酒打架,可都是跟我学的!当初他被他们班的男同学带过来的时候,还是一脸单纯的小绵羊的模样,没几年在我的调.教下才总算有了点儿男人味,你应该感谢我把你的未婚夫教得这么优秀。”
贺臻脸色苍白,嘶吼道:“你别说了!”
张劲一脚踹上他肩膀,恶狠狠用脚底摁住他:“这几年贺少爷把自己的私房钱都上供了,咱哥几个每天好吃好喝都少不了贺少爷的付出,咱们都把你当一家人了,你倒是一毕业就翻脸不认人了?”
贺臻挣扎着推开他:“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就是了,你放过她!”
徐宜昭呼吸都在抖。
张劲冷冷地勾起笑:“别把咱哥几个儿说的跟讨债似的,老子是看不惯你干的那背刺的行为,你分明知道老子跟那冯邦不对付,你那次还私下跟冯邦去吃饭?说,背地里跟他说了多少老子的闲话?”
贺臻咬牙道:“我没有!那次是我同学带我过去的,我根本就不认识冯邦!”
张劲又用力上了一脚,“老子信你有鬼了!自从你跟冯邦吃饭后,老子的女人就被那个狗东西拐跑了,不是你说了什么,冯邦会用这种办法羞辱老子?”
贺臻大声吼:“我没有!”
“你还顶嘴?”张劲喊了几个兄弟过来,一起招呼贺臻。
几个大男人把贺臻围在角落里殴打,徐宜昭吓得泪如雨下,嘶哑地喊:“别打阿臻了,你们别打他!求求你们了。”
没人听她说话,她只好扑过去求张劲:“你别打他了好不好,再打下去真的要出人命了……”
张劲冷眼旁观,又看向面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少女,心里忽地生起一点想法,他捏住徐宜昭的下巴,“你长得可真漂亮,好几次贺臻提起你时都是一脸羞涩的样子,看来他是真的呵护你,就连在外面当小混混这种事都瞒着你,大概是不想自己在你心里的形象受损。”
徐宜昭泪流满面,压抑着哭腔。
在角落里挨打的贺臻听到这段话,愤怒地挣脱出来,此时他脸上已经挂满血水:“你要想报仇,你找我一个人就行,她是无辜的,你放开她!”
张劲冷哼:“英雄救美啊?贺少爷,你就这么喜欢这位徐小姐?”
他啧啧两声:“不过我能理解你,我被这小美人楚楚可怜的眼神看了几眼,都要抵挡不住了。”
徐宜昭几乎是本能地推开他。
张劲很快把她抓回来,将她提到自己跟前:“这么想保护贺臻,要我放过他也可以,只有一个要求。”
贺臻奋力挣扎:“昭昭,你别听他的!”
徐宜昭哭得不行,下巴那更是被掐得疼到厉害。
张劲笑着说:“我听说徐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是喝露水长大的小仙女,还听说……”
他用舌头在自己嘴里敲了两下声响,一脸无赖样:“咱们这位徐小姐,可是拥有最特别的千金公主般金贵的身体,是牛奶喝不得,鸡蛋吃不得,酒精也碰不得,在学校吃什么喝什么都要特立独行,要身边所有人都格外关注她,这事儿早都传开了,外面不少人对徐小姐感兴趣呢。”
徐宜昭脸上血色唰地褪去:“你什么意思……”
张劲:“我是个没文化的粗人,初中都没读完就出来混了,也没见过你们这种少爷千金,更没见过徐小姐这样金贵的体质,还真的很好奇,这人要是吃了过敏的东西,会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所有人跟着大笑,有人说:“听说会长满红疹,然后变成丑八怪!”
贺臻愤怒一吼:“张劲!你敢!!”
张劲眸色冷厉,看向瑟瑟发抖的徐宜昭:“你只要敢当着我们的面吃下让你过敏的食物,我马上就放了贺臻!”
徐宜昭低着头,眼睫不住颤抖。
贺臻快要被逼疯了:“昭昭,你别听他的!张劲,你这是要了她的命,她过敏严重的话会死的!”
张劲邪笑:“噢?是吗?没见过呢,我反而更好奇了。”
这幅模样彻底把贺臻激怒,他愤恨冲过来揪着张劲按在墙上疯狂殴打,霎时间一群人扑过来把贺臻按住,将他踩在地上,甚至该抄了家伙朝他身上挥。
眼前场景几乎吓得徐宜昭快要崩溃,她哭着大喊:“你们住手……”
“住手……”
“不要打他了……”
张劲抹了一把唇角的血,吩咐一个人去买了一瓶酒就一瓶牛奶过来,没几分钟,小弟买到了东西。
“徐小姐,自己选吧。”
徐宜昭闭了闭眼,冷静问他:“我喝了其中一个,你们就放了贺臻?”
张劲:“我们是混混,但也是讲信用的。”
徐宜昭伸手拿了瓶牛奶,打开瓶盖,仰脖一口气灌了下去。
贺臻从地上爬起来时,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忽地感觉天都塌了:“昭昭……”
一瓶牛奶在众人的注目下见了底,徐宜昭擦干唇瓣,冷声说:“够了吗?”
张劲死死盯着她,也没见有什么特别啊,遗憾道:“哪里有变化了?还不是老样子?你该不会是故意捏出来的人设,想要别人可怜你吧?”
徐宜昭忍住喉咙里的奶腥味,声音嘶哑:“你说了我喝下这个就放过贺臻。”
张劲恶狠狠瞪她:“我是要看到你有过敏反应才放,你好好的没事,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给我继续打!”
贺臻又再度被按倒,他愤怒挣扎,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难以抵挡多人。
徐宜昭孤立无援地站在角落,声音断断续续:“别打了,他真的会死的!求你们了……”
张劲当没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徐宜昭呼吸愈发急促,她脚步发软往后退了几步,再也控制不住倒在了墙边,小腿弯曲着,趴坐在地上,她的呼吸不断加重,加快,发出来的声音都断断续续全是零碎的哭腔,浑身的肌肤都是红的,像冒着热气。
终于有人发现徐宜昭的状况,吓得喊张劲。
张劲蹙眉回头,这才发现刚才还白白净净,还有胆子跟他提条件的女孩,此刻就已经气息奄奄倒在墙角,浑身长满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红疹。
“劲哥,我听说过敏严重的话可是会死人!”
“咱是混混没错,但也不能摊上人命啊!”
一看到真要惹出事,好多人都不敢再闹下去,张劲也被这状况吓到,当即命令所有人收手,带着一群人跑了。
贺臻从地上爬起来,遍体鳞伤,颤着腿走过去。
女孩卧在墙边,脸上的泪水糊了那片难看的红疹。
“昭昭……”
徐宜昭艰难地睁开眼,“阿臻,你没事了……”
少年泪水滴至浑浊的地板上,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徐宜昭点头,“嗯……”
贺臻浑身伤,背着已经昏迷的徐宜昭走出深巷。
学校附近已经没几个人了,他大步冲到马路边,拦了好几辆车,总算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快,现在去市中心的医院!”
他想找手机打电话,但刚才发生的那些事,他和徐宜昭的手机都被收走了。
贺臻愤怒地捶了一下沙发靠垫。
前面的司机都被这两人的状态吓到了,“同学,这刚毕业就斗殴,对得起你父母吗?”
贺臻轻轻抚摸着徐宜昭的脸庞,泪水在眼眶打转:“你给我闭嘴,快点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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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贺臻刚拦住一辆出租车的同时,贺今羡也正从学校大门出来。
张言铭跟在他身后汇报下午的工作流程,见贺今羡忽然驻足,“怎么了,贺先生。”
贺今羡望向那辆开走的出租车,很突然地改了方向。
张言铭跟在身后追问:“贺先生,您去哪儿啊?”
贺今羡沿着路上那几滴血,轻松就找到了那条巷子。
巷子里乱糟糟一片,角落里还有不少的鲜血,显然刚进行过一场斗殴,地上意外的,竟是还有一瓶没拆开的酒和一瓶喝到见底的牛奶。
他视线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的监控。
“去把这里的监控调出来。”
张言铭应是。
走出巷子,他大脑里还不断闪过刚才看到,遍体鳞伤的贺臻背着奄奄一息徐宜昭的画面。
夜色暗沉,贺今羡刚参加完一个酒局,上车落座,他懒散地解开衬衫的领口,正要闭目养神时,张言铭把白天调出来的监控给他过目。
贺今羡面目表情看完这些,凉凉地勾唇笑:“你说我这养子,还真是有能耐啊。”
张言铭汗颜:“到底是年纪小,高中又是处于最叛逆的年纪,家里又有阿衍少爷成天跟他作对,可能是心理压力太大了,就……”
见贺今羡不语,张言铭也琢磨不透他什么想法。
“需要现在去医院吗?看样子,阿臻少爷伤得很严重,还有徐小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还没传消息出来,看样子贺臻是不想让贺家人知道这件事。
贺今羡淡声吩咐:“去把这群小混混找出来,这些人手底下应该背了不少案子,随便翻几个出来都可以送进去吃几年牢饭了。”
张言铭:“好的。”
随后又忍不住感叹:“真希望阿臻少爷上大学后能稍微成熟点,贺先生您平时工作都这么繁忙了,还要给他善后。”
贺今羡垂眸看向监控画面里,肌肤浑身发红的女孩,他暗沉的眸子如深海般平静:“谁让我是他养父。”
深夜,医院极其安静。
护士领贺今羡来到vip病房门前:“徐小姐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目前还是需要静养的,贺先生最好不要探病太久。”
贺今羡颔首。
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往里走去,病床上躺着纤弱的小姑娘。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眉宇间,渐渐隆起几分不解。
眼前这个小姑娘在他家已经住了将近六年,实际上,他对这姑娘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徐家是把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女儿寄住在贺家,他平时工作忙碌,在家里能见到她的次数也不算多。
贺今羡隐约记得,大概是两年前,他才真正记住了她的长相。
小姑娘是长了张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丽容貌,只是他对一个寄住在他家里的晚辈并不方便亲近,更何况那还是他养子的未婚妻,这层关系特别,他身为长辈,总是要注意点儿距离。
他记得曾经听司衍提起过,这小姑娘身体很差,从小就是医院的常客,她过敏的东西也很多,牛奶鸡蛋酒精都碰不得,这样的体质也是很少见。
他一直认为,那是个走几步路都要喘几口气,柔柔弱弱,一生都要被呵护,要被所有人保护才能长大的女孩。
没想到她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在他沉思时,病床上的女孩,缓缓睁开眼。
她的意识似乎并不清醒,就连眼前的人都看不清。
她藏在被子里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探出来,柔弱无力地扯住贺今羡的衣角。
“阿臻……”
贺今羡垂眸看向那纤细的手指。
果然是意识不清,认错了人。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
女孩又喃喃地启唇:“看吧,我果然没那么柔弱……你保护过我很多次,这次……”
她顿了顿,唇角提起,笑着说:“这次,换我保护你了……”
说不清什么感觉。
这似乎是贺今羡初次体会到,什么叫灵魂被猛烈地撞了一下。
防不及防。
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清醒冷静的他,那瞬间,他清晰认知到,自己被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女孩彻底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