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乔鸢酒量极好,林苗苗根本没沾酒精。
第一样证据是前者具有娴熟的调酒知识,无须查询即能报出多种原料配比。
其二,有姐姐的事迹在前,犯罪团伙流窜在后,谁都不能低估乔鸢的安全意识。
又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况下自愿跳入陷阱。
那天夜里,声控灯亮了再熄,陈言反复敲门,无人理会。
来到阳台,上面同样附着留言:
【别过来,否则换房子。】
“……”
乔鸢挺喜欢这套房子,家具样式中规中矩,胜在质感好。地方离学校近,不必费心与舍友处关系,如同安全港湾。
她曾于此一片一片剥下自己的鳞片,等待血痕晾干,抹去,再贴上新的漂亮羽毛。
换房子会好麻烦,陈言别无选择,放弃逾界。
此后挺长一段时间,他无所适从。
重阳那边不断催他过去,事关网站投资,陈言去了。
城市如流水般后退,车窗变夜景,仍然住那间酒店。他无数次于空旷的玻璃前多踱步,面无表情徘徊,一次又一次更换号码,尝试加好友、发短信,好比石头滚落黑洞。
没有任何回复,回声,回响。
夕阳西沉,脏兮兮的旧被褥遗落长竿上,对面居民楼顶再也没有人去收。
是他态度不够严肃吗?
措辞不够诚恳?
陈言低头握住手机,逐字检查,反复修改。
【可以接电话吗?】
【对不起,我错了,不是故意欺骗你……】
【你还好吗?牛仔衣我在缝,但有些地方不确定该怎么做,能不能……】
书面混着谎言,有
些话说得多了,连自己都忘记真假。
他是有意的吗?无意的吗?屡次不着痕迹出手,推动明野坠下深渊,让出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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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理应被唾弃的人吗?
源于犯错,一次都不行,就不能做一次被捡起来的人吗?
为什么?
当他低头出神时,也许表情太失控,大家笑着安慰:“别着急啊,很快就弄完了。”、“很快就能回去了。”、“回去以后再好好认错吧,没事,肯定能得到原谅。”
更甚者道:“要不是亲眼看见,你也有这么愁的时候啊!名牌大学,高考状元,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嘛,偶尔有一点曲折太正常了,别放心上。”
“哪有年轻人不吃感情的苦啊,哈哈哈哈哈。”
“……”
那些声音,离他很远。
有点无法理解,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他们好似什么都明确。可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事,他们又能确信什么?凭什么仗着年龄大一点、辈分高一点就随意调侃说笑、扔出结论呢?
生平头一次,陈言对此产生厌烦。
恭维也好,褒奖、同情也罢,绝非他想要的东西。
他沉默离桌,再次不假思索输入号码,而后,按下拨通键。
一声,两声,第五声。
电话奇迹般拨通。
陈言听见自己因缺乏睡眠而干哑的声音:“乔鸢?”
“元元。”他又喊。
寂静中,近似筷子敲击大理石桌,叮的医生。
“在吃饭吗?”
“叮。”
“非常生我的气?”
“叮。”
——她不想同他说话。
意识到这一点后,陈言久久失语。
“……要怎么做,才能原谅我?”
字句擅自钻出喉咙。
“你为什么道歉?”
对面传来回应。
“彻底结束不道德的行为还是,想要得到其他?”
道歉、原谅,它们是你的筹码抑或目的呢?陈言。
乔鸢挂了。
两天后,他返回南港。
乔鸢照常不接电话,不出房间。纵使陈言找去学院,标牌似的立在缝纫室外,天色从蓝转做佛青,她提包出来,只跟同学讲话,冷冷地略掉他。
如一只飞鸟掠过乏味的雕像;
鱼尾摇晃着春光嗖地穿梭海岩,没有只言片语,即便半秒停留。
陈言没法再工作。
将网站剩余工程打包出去,他向实验室延假。咖啡厅太吵,他回到住所,又太静寂。寂然中存在另一种物质,日益发酵,鼓胀他的神经。
他呆不下去,就去了一趟学校宿舍。
学校前两周陆续给到实习岗,明野、耗子、吴应鹏相继离开,316没人,一样死气沉沉,唯独卫生状况好转很多。
印象中连日弥漫不散的雾气渐渐往窗缝流出去,陈言打开窗户,扫地,拖地,将空置的床位、桌椅全部清理干净,冲完澡,一个人在不开灯的寝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无良突然推门进来,怔住。
他是运气最好的一个,凭个人能力应聘到当地公司,开学就不在宿舍住,偶尔才回来取东西。
礼貌提醒陈言打招呼,他提不起兴致,垂眸烂在椅面上,反复把玩黑乎乎的蝴蝶小摆件。
姿态竟有几分颓懒。
“师哥。”无良喊一声,从他背后绕过去,拉开抽屉,拿出来一只旧挂件。
好似有所犹疑,他走到门边,回头问:“师哥,吃饭没?”
数五秒,陈言方缓慢偏转头颅,好看的脸上缺乏表情。
“十二点了。”无良敲击表盘。
“该吃午饭的时间。”
…
仍旧是那家粥馆,时隔四月,走廊雪景画撤下,包厢内摆上金丝屏风。
悬顶排灯一开,与窗外绚烂的光线打重,造成一种晕船的错觉。
上回师哥请客来晚,今天换无良找辅导员处理完事情,刚坐下,忍不住抬臂挡光,视线一扭,复瞧见素白墙上一张初春图,
陈言侧对窗户,身后一副初春图,深褐色枝干延展,稀稀嫩嫩生出些花苞。
瓣片桃粉落湖,波纹弄皱了树影,往下是低饱和度的长款风衣。
同样属于木质调,人倒像滞留冬季中,肩上凝的光便近似于雪。
无良摆头,定睛细看:“师哥你,最近还好么?”
“不好。”
“……”
惊人的诚实。
“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
应该没有。
陈言想了一下,严谨地回答:“可能有点感冒。”
人一旦病起来,果真藏不住,就连他也没得例外。无良不禁多瞟两眼,开门见山:“我和明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嗯。”
陈言放下汤匙,将手挪放膝上。
上学期末,明野生日后,两人横生矛盾,最后以无良搬离寝室为结局。后续前者曾尝试联系他几次,无果,便彻底断交。
这不是重点。
“你们的事情,我也猜到一些。”虽然明暗里责备明野许多次,直面师哥算头一回。
无良狠狠心道:“好歹做两年兄弟,我想说,明野那人本性不坏,就是太滑头,喜欢仗着一点小聪明占便宜、办混事,老觉得自己不会被逮着,没人特地跟他计较。”
“可师哥你不一样。”
你理智,你冷静,无论做什么都要事先规划,电脑、手机里各种图表曲线数不胜数,整张人生履历盖满奖章,大概从未办砸过任何项目。哪怕是最不重要的那种。
所以。
他困惑太久,直言不讳:“你为什么要答应明野替他去和乔同学约会?”
“明野生日那晚,你是不是进了卧室?还有,整件事情抛开破游戏,那个叫鱿鱼的女孩子,师哥你又占多少比重?”
“我不理解。”
“你到底是对明野有意见,还是对他女朋友有想法?”
算拷问吗?
原来在无人察觉的地带,旁观者自有思量。
“前女友。车祸那天她们就该分手了,是明野缠着不放。”
陈言语调平直地纠正。
“至于你的问题,我不想回答。”
“……行吧。”
无良挪开椅子,预备走人。
毕竟不是正义判官,单纯听明野提的多了,见到本人,所谓莉莉由抽象落实具体,使他一再代入被劈腿的自己和亲妹。
说到底,他对他们的纠葛一知半解,充其量在故事里扮演无关紧要的炮灰甲。结局究竟怎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然而,就算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
比起明野那小子,师哥显然更体贴、周到,更加中情于莉莉。
多讽刺啊,去岁今日,明野满口莉莉、莉莉,非她不行的样子,如今沦为丑角。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一刹那的心动又算什么,终究拦不住明野的变化。
素来冷心冷情的师哥反而违背道德,沉溺其中。
手作羊挂在包袋上晃荡,使无良忽然明确一点。
或许,明野、陈言的心皆不重要。棋盘上真正的主角另有其人,名叫乔鸢。
五指拧转把手,他停住动作。
“听说前两天,一个叫尤心艺的女生时常来男生宿舍底下。明野脚踩两条船的事已经传开了,学校里不少人议论。”
“他目前不知情,早晚得承受。”
“至于师哥你。”
“去年12月29日,就是明野生日当天,我去过纺织大学。”
“第一次警告明野,他收手了,很快再犯。我不懂你们在玩什么,没法手撕兄弟,没立场质问你,想来想去,干脆找乔同学,起码她有权力知道真相。”
“那天我走得急,不小心把我妹做的小羊落下了。”
“那天晚上,通过林同学的手,东西又回到我手上。我琢磨了很久,最后觉得,可能乔同学也不傻,早就发现你俩的小把戏,只是出于一些原因没说破。”
既然如此,外人更不必掺和。
“可能她比较偏向你。”
“可能她正在考虑该怎么料理你们两个,我不知道。”
“总之事情演变成这样,我觉得你们最伤害的人是她,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实话,她想接受谁,谁就是真的男朋友。她不想原谅谁,谁就得做那个渣男。”
“这次你俩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该说的话说完了。
究其原因,为什么要说这些,恐怕无良自己都摸不明白。
三方的博弈,他徘徊周转,似乎每条边都站了,似乎每个人都没沾。
就当跟大学时代告别。
“实在不行,你争取一下。”说着,他转头,原打算借陈言望一望自己即将画上句号的大
学生身份,谁知鬼使神差又坐下来。
……争取。
他该怎么争取呢。
九岁那年,他尝试向柳教授争取过一次,随即被送到老家。
或许人都有伤痕,吃到教训便反射性逃避。
陈言没有说话,眼皮虚搭着,看起来格外疲惫。
整个人阴沉沉、雾蒙蒙,同寝一年多,无良第一次见他这样。
“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明野说你喜欢一个女生很多年。”
事后回想,打序幕起,整条故事线的脉络无比清晰。
陈言则不擅长倾诉,除去少年时代接受心理帮助。
偏偏乔鸢不要他了,第二次被丢弃的消沉感始终无法消除,身体深处隐藏的毁灭欲更难以平息。
多种情绪交杂绞喉,一切犹如漫长的幻觉,睁开眼,有人把空气都带走了。
于是他开始头疼,眼疼,手指也疼。
表象极力平静,精神紧绷着,仿佛再被轻拨一下就要断开的线。
他不可以放任自己下坠,释放出来能好一些。
心理辅导师常那样说。
“我七岁那年,保姆请假,弟弟突然发烧。”
他微抿下唇,休止片刻,道:
“我妈任大学教授,平时比较忙,让我找体温计量一下。37.5℃,处于低烧范围。”
当时,刘教授在加班,无暇赶回,便叮嘱大儿子陪弟弟在家等,或者先联系爸爸。
半小时后,弟弟说难受,哭得厉害,陈言打不通电话,带他去诊所。
诊所离小区近,那会儿有流感,人多,好在医生认识兄弟俩,先给陈光开了两瓶药水,安排打点滴。
点滴打到一半,弟弟想上厕所,陈言陪他去,特意把塑料瓶捏得很高。
弟弟说他像大老鹰,一直笑。
他给弟弟系完裤袋,也想上厕所,就把吊瓶挂回铁架上,拜托隔壁老爷爷照看一下弟弟。也找医生说了,可当他从洗手间出来时,弟弟已然不见。
“那时的诊所没装监控,我爸请长假,我妈辞职,他们到处打探消息去外地找了很多年,直到我姥姥查出肿瘤晚期才肯回来。我继续住在爷爷奶奶家。”
“高中毕业的暑假,我认识乔鸢。她是一个,打字很快、很聪明,喜欢一次性发好十几条信息轰炸别人的小孩。”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
今天上了什么课,有什么作业,截止周末必须完成哪些任务。
乔一元有能力将自己梳理得井井条条,她非常了解,自己想要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为什么而高兴,什么时候又为什么而痛苦。
只是偶尔,十分偶尔的间隙,她会被浓烈的情绪所裹挟,失控地颤抖。
毕竟年纪不大。
她需要一双眼睛,想要一个监督者,当陈言回应要求时,就像,巨大的锯齿绿叶下,一只生物缓缓伸出触角,碰到另一只生物的触角,而后缠卷到一起。
所有互动仅限网络,从那以后,他倾听她的抱怨,为她整理学科资料,替她调整饮食作息,提供适时的奖励与斥责。
那样安静,长久,却隐秘。
假设领养一个青春期小孩,手把手将她带大,差不多即是如此感受。
“我了解她,她喜欢吃什么、做什么,觉得哪种牌子的字笔最好用,最想要的奖励和惩罚是什么。一定比她父母了解,或许比她的姐姐更清楚。但最开始,我不是好人。”
“只是想借她赎罪。”
“家里有很多弟弟妹妹,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太明确,我说服不了自己,才会回复乔鸢。她少了一份关心,我多了一份关心,把我的给她,我们都能圆满。”
“那时我是那样想的。”
“——但是。”长期付出时间和精力比直接掏钱难多了。无良问,“不累么?”
“累啊。”
陈言忽地笑了。
阴郁粘稠的东西一下子消散小半。
他低下眼去,少掉抑扬顿挫的语调渐渐软化:“专业课、课外比赛、管理论坛、帮其他走失小孩的亲属拉网订车。有的乡村、山区条件太差,可能当地警方都使不上力,而找孩子和买孩子的两个群体天然敌对。”
“所以一两个外地人不敢去,一车外乡人未必就能完好出来,得再花时间找本地人,收买他打听消息,说服他做中间人,想办法带家长去见一见孩子,再保证安全离开。”
“以前群没满,最多的时候,一天能进二十多人。每一个都着急,每一个都可怜,都要给我打电话,想确定我手里有什么消息,有没有跟他们家人有关的信息。”
“乔鸢年纪小,表面上比他们好应对,实际是感官特别纤细敏感、需求高的类型。尤其父母无意间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让她记好几天。”
“没有人教她怎样去排解,她也不相信别人,就会来找我。”
“周一找,周日也找,白天晚上,有时凌晨失眠坐起来,密密麻麻的消息字太多了,一条接着一条,把手机卡住。”
“不过也只有她。”
“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天气好不好。”
“她妈妈种的月季花开了,我这边晚上睡觉会不会听到蛙叫?”
“热播的电视剧剧情好蠢,人物好烂,要我给她推荐几部值得看的励志电影。又问今晚的月亮怎么样,是不是上弦月?”
“最开始我经常没法回答她,好比再老练的成年人都对付不了小孩子突然冒出来的十万为什么。她倒不会不高兴,是我,我耗费太久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好像出了一些问题。”
“器官没有问题,可说不清理由,生活中有太多普通存在的东西,我看不见。”
“——噔噔。”
敲门声响。
“打扰一下,你们的雪梨百合羹。”服务员端来鲜美的热汤。
对话由此中断几分钟。
那么,这段关系是什么时候断开的呢?
陈言偏头望向窗外。
美食街人声鼎沸,各处烟火浓郁,招牌挤挤挨挨。
光束打落屏风上,金丝线转绣进玻璃窗里。
高中毕业,乔鸢询问他所生活的城市在哪。
他回答:南港。
她提出见面,他婉拒一次,两次,谎称自己年纪很大,已经结婚了。
“后来她打视频,被我堂弟误接。堂弟那会儿发胖,爱吃炸肉,脸上痘痘多。她挂断就下线了,再也没有理我消息。”
“可能生气我骗她。”
“也可能比起说谎,更不能接受我长得丑。”
陈言居然轻扬嘴角说:“她喜欢好看的男生,矮的、胖的、皮肤不好的都不要。”
“脖子太短,肩膀太窄也不要。她提过,她是画手,嗅觉敏感,只能接受骨架长得漂亮匀称并且气味干净的异性。”
包藏几分宠溺,他音色低而镇定,恍惚间足以令无良产生错觉。
仿佛对方并非讲述一桩记忆那么简单,而是不知不觉,念起一封尘封的情书。
所以你才会每天晨跑,定期去健身房?
即使冬天停热水,冷澡照洗不误?
无从确认当下的陈言究竟有多少习惯仅为自我,多大一部分同乔鸢有关。活像被蛛丝缠束的茧,他的生命中交织着她。
乍然听完一段隐私,牵扯走失儿童、拐卖、两位素未谋面的学生借由网络一点点建立起关联,相互依存陪伴整整三年。
无良有太多唏嘘,太多不解。
譬如陈言从何时产生那方面想法。
既然彼此有好感,为什么不答应见面?
答案出乎意料的简单。
“假如我们处于同一阶段就可以,可那时她未成年,我是成年人。”
成年人意味着需要为言行负责。
他是乔一元的监督者,更要替她考量。
眼下重审颇有些自以为是的基调,无论如何,他已付出代价。
不过,陈言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去年冬日清晨,当他匆匆赶往医院,拨开浓雾,跳入海浪,在漩涡中心碰见她时。
那些自以为沉淀
无终的情感,倏然化作一串串铃铛于心脏处无声地震颤。
失而复得,可谓成人世界最美好的童话。
然而换一个角度,向来独来独往、不在乎娱乐消遣的师哥,原来也会感到孤独寂寞么……?不清楚该说什么,无良大脑乱糟糟,总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才好。
作为倾听者的回应。
奈何想了又想,他词穷,最终吐出的仍是那一句:“不然你争取一下。”
这样说算对明野的背叛吗?算吧。
算了,无良瘫仰身体,像说给陈言,似劝服自己般低喃:“不管怎么样,决策权在乔鸢手上……”
如何审判裁决,是她的自由。
陈言的想法从未改变。
如果明野可以,那个人。
更应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