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又是一天好生意。
傍晚六点半,遇见咖啡厅。
盘完账,店长正慢条斯理擦拭杯具中。
叮铃,大门挂饰摆动,他不抬眼,黑发有点打卷儿,随便别两根一字夹固定。
玻璃杯,陶瓷杯,英伦范,古典风;波点的、手绘的、山形的、如易拉罐般捏不规则的杯身、渐变釉……店里每一个杯子皆是单独款,身为店长,他如数家珍。
每天最大的兴趣爱好便是抽客人少的时间段,懒懒散散地从柔软舒适的办公室长条沙发爬起来,慢慢悠悠晃到楼下擦杯子。
“草,老板快看,有美女!”
风铃响动,代表客人进门。小朱延颈一瞅,当即兴冲冲跑到收银机前。
他是员工。
上周叫明野的离职后,店里仅剩他一个兼职生。虽然长得略丑了一点,话密一点,容易发情一点,可手脚还算勤快,懂眼色。暂时没找到中意的替补,就留着。
咖啡厅门离吧台不过几米距离,两位女生结伴来到收银机,似乎在纠结种类,没有第一时间下单。
“美女以前来过吧?我有印象。”小朱热情招呼,“今天想喝什么,美式?拿铁?特调和无咖啡因饮料有,甜品也有。”
顾客显然对特调好奇,温声细语询问:“咖啡也有特调?含酒精么,你会调?”
“有哇,含不含酒精的都有!我主要收银收桌,做咖啡刚入门。”
小朱挠挠头:“不过你放心,我们有专业的咖啡师,保证味道嘎嘎好!”
“店长呢?”顾客问。
“他不做咖啡么?”
声音有点熟悉,店长本人抬眸扫一眼,不确定,再扫一眼。
没错,来人正是令他那冰清玉洁的插足表弟、最近极度苦恼的昔日网友兼室友师弟前女友。乔鸢,乔一元,小乔同学。
前缀是有点长,毕竟他俩不熟。
如此判断的表哥视线微挪,瞧见员工小朱朝他挤眉弄眼:老板!把握!冲你来的!
再挪回来,正好撞上小乔同学稍稍眯起的眼仁。
“……”
人类自古以来伟大的生存直觉启动。
不妙。
肯定是表弟惹的祸。
谁能想到,罪魁祸首不在,火竟烧他身上了。
他当机立断,扯唇微笑,随后甩甩手腕,再张嘴指喉咙,表明自己今天扁桃体发炎,身体不舒服,无法为眼光绝好顾客服务。
怪了,老板什么时候发病的?
刚刚不好好的么!
小朱不懂,可小朱有眼力劲儿,屁颠屁颠接话:“没事,我找最受欢迎的咖啡师给你做!两位美女看看菜单,要哪款?”
“好多种类哦。”
林苗苗毫不犹豫,选最便宜的。
“哪种口味最好?”乔鸢施施然翻过一页菜单,“你们店长最喜欢哪种?”
——草,真喜欢店长啊?美女你糊涂啊!
小朱刚要接话,美女不紧不慢,偏头与同伴说:“好像有两位店长?”
林苗苗:“隔壁南港计算机学院的吧?”
乔鸢:“是吗?”
小朱:“是啊,你们怎么知道,熟人?”
“……”
店长不语,继续闷声擦杯子。
擦完一个换一个,晚饭时段店里客人少,那头三人依旧聊着。
仅洗把手的功夫,他扯布抹指,好死不死听到小乔同学问:“你说的‘橙火’就是这家么?新酒吧开业六折优惠……”
“对对对,就它。”小朱聊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兴高采烈应和:“他家特调贼好喝,主要调酒的很帅,巨帅,不骗你。”
店长:“……”
不是,怎么话题跳酒吧了
什么时候的事?这对吗?
一个称职且仁义的表哥会为表弟担忧,可惜扁桃体发炎的人不能大声说话。
他表情散漫,再次拿起杯子,旋转杯身一点一点擦干净内部残留的水渍。
“说好了,明晚去试试?”指尖触碰屏幕,女生扫码付款,侧头谈笑。
“几点?就我们两个,安全吗?”
“没关系,我酒量还行。”
“行,那就去吧。”
两人话声渐远。
“美女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叮铃。”
“妈啊,我的心脏。”
眼见美女出门,小朱一秒卸力,cos壁虎扶墙呻吟:“太漂亮了,女神级别,关键
声音也那么好听。老板我觉得我沦陷了,你懂吗,就是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
风铃摇摆不止,店长闻声抬头,目光越过几米距离及一扇玻璃门。
乔鸢手捧热咖啡,瞳仁浓黑,好比蛰伏已久的猎人,早有所料。
向他微微一笑,而后颔首。
“……”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特意到店里来,话里话外提及某人,明言第二天要去酒吧……好难猜哦。
十分钟后,他摸出手机,传话给陈言。
时间、地点一一说明,至于其他的。
望表弟自求多福。
…
陈言接到电话时,刚好抵达重阳站。
得知消息,他查询余票,就近订酒店休息一晚,次日又买最快的车次赶回南港。
晚八点,酒吧场子未热,卡座、散台三三两两坐着客。
‘橙火’店似其名,随处可见火焰色蜡烛摆件。室内灯光打得很暗,介于橙黄与冷调青蓝间跳转,使人面目不清。
抬手扇开烟雾,陈言在吧台找到乔鸢,以及林苗苗。
他拉低帽檐,手指碰了碰口罩,挑偏角落的位置拉开高脚椅。
距离不远不近,大致能看见乔鸢握杯的左手,尾指弯曲触桌,指骨间卡着一枚戒指。
碎钻所凝射的光辉投落杯中,像极了一条细长、虚幻却生动的银白色小鱼。
漂浮于藕荷松绿的高浓度酒液之上,随主人神情、说话的动作来去游曳。
移动眼珠,陈言又在她身前捉住一只空杯。
说明他来得不算迟。
刚喝第二杯。
“hello,要点什么?”年轻帅气的调酒师抹了发蜡,花衬衫松松垮垮,长相挺好看。
最引人瞩目的是双手,白净秀气,或许能讨乔鸢的喜欢。
——他有点像明野。
思绪一闪即逝,快得叫人无法深思。见他不作声,男生随意耸肩:“ok,要点单叫我。”
笑起来有几分清浅的酒窝,更像了。
陈言不自觉拢眉,解开一颗扣子,皮肤触碰到流淌的爵士乐,仿佛空气也令他过敏。
室内打着空调,他穿太多,借脱冲锋衣的动作往旁边挪了一位,将衣服披盖椅背。
这下仅隔一个空座。
陈言背对乔鸢侧身而坐,眉眼间晃动光束,依稀能窥听些模糊的字眼:
异地恋、逃避、分手……
林苗苗有在恋爱吗?
他不了解。
她们在讨论他……?
兴许只是在聊别人的事。
等了一会儿,发现两位女生毫无离开意愿,大有长谈的架势。乐队准备登台演出,陈言便取出电脑包。
他身形好看,特地装扮低调,仗不住行为奇特,在酒吧敲键盘办公。
有几个玩真心话大冒险的人打赌职业,猜小说作者、悲惨牛马、不然就是压榨员工的邪恶上司,气质特别符合。
几人或稀奇或试探地上前提问,让他们失望了,他只是研究生在读。
期间也有人找乔鸢搭讪,她只与女生碰杯,不交换联系方式。男生们悻悻而归,目光始终流连,一副回不了神的样子。
半小时后,林苗苗去洗手间,好久没回来。
余光瞥见乔鸢趴至桌上,陈言立即收起电脑,朝她走去。
“乔鸢。”
他要拍肩膀,中途被人拦住。
九点多刚是氛围开始走向热烈的节点,台上吉他、贝斯、架子鼓混着丝丝电流极为喧嚣。陈言只能望见对方嘴巴张合,听不清声,结合场所动作猜测语言。
“我认识她。”他说。音量出口便被声浪吞没。
那人不肯放手,身体往前倾出吧台,脖子垂下一根熠熠发亮的金属链条,腰腹十分细瘦,黑裤管包裹的腿亦长直。
原来又是他,那位男调酒师。
陈言辨认出面容,微妙地感到些许烦躁,反手按住调酒师不断阻扰的手臂道:“我是她男朋友!”
语气不算粗鲁,他觉得不算。
偏巧一曲末了,混乱的乐器合鸣暂且中止,歌手仰头饮水。
闹声骤停,衬得他每一个字格外清晰。
坐在附近的人们齐齐扭头,带着‘谁男朋友,谁是男朋友,有瓜吗?小的也行’神态,几双眼睛围绕俩男生打转。
场面僵滞片刻。
“哦,哦,不好意思。”调酒师尴尬失落,慌忙解释,“我以为……”
松开手,陈言没有理他,转去扶女朋友:“乔鸢,乔鸢,醒醒,我们回家。”
“——等一下。”
调酒师脱口而出,直视陈言掀起来的眼,死脑子缓冲老久才跟上来。
“你单方面说了没用,得她确定。”
说着,他伸手到乔鸢面前晃:“同学,听得到么,他是不是你朋友?你认识吗?”
乔鸢抬起头,慢慢眨一下眼睛。
黄光晕染眼尾,仿佛给那张脸泼上姜汁的颜料。陈言眉毛有点浓,眼型偏狭长,表兄弟这点倒挺相似。
不过比起表哥上挑的狐狸形态,表弟眼睑更饱满,线条利落却不至于伤人。
比明野冷感许多。身体摸起来是硬的,烫的,人到混乱闪烁的场合,湿热反而侵不了他。从头到脚,始终保持冷冷的涩味。
原来长这样啊。陈言。
“认识不?”
调酒师再次确认。
乔鸢拽他衣领。陈言顺着力道往前移动半步,低下头,任她指一下锁骨,又摸一下喉咙,对陌生人点头说:“认识。”
“你确定啊?”
“嗯。”
“好吧。”男生呼出一口气。
不论如何,工作人员愿意对顾客安全负责是好事。
乔鸢将额头抵到肩上,陈言托着她下来,同时向调酒师致歉:“不好意思,刚才比较着急。你们这里有女员工吗?”
“她们两个女生一起来的,另一个戴眼镜,扎马尾,穿格子衬衫,应该在洗手间,麻烦帮我找一下。”
“没事,那个胆小的女生是吧,我记得,她讲话声音特小。”
“红姐!”调酒师四下眺望,喊人。
不一会儿,林苗苗半步半步挪出来,表情迷迷瞪瞪,一副标准醉酒的模样:“你是……”
“明野。”陈言毫无负担地报上姓名,“你还好么,能不能自己走?”
林苗苗不说话,光点头。
乔鸢也点头,对她笑。
前者赶紧抿唇扎下脑袋,跟着两人往外走。
陈言开车来的,林同学非常直觉拉开车门往后排座钻,乔同学也要上去,但她酒品不好。
不想待会儿半路闹起来,陈言果断将人揪出来,放到副驾驶座上。
上次沾酒又亲又抱,一个不高兴就闭眼不肯看人。今晚系安全带倒很乖,歪着脑袋,两只眼睛一亮一亮,光盯着他瞧。
前排出神,后排睡觉,两位酒鬼路上都老实。
车开到学校附近,陈言按一下喇叭,手掌搭方向盘上:“苗苗,现在十点,宿舍可能刚关门,你要去看一眼还是……”
“哦,到啦?”林苗苗一激灵坐起来,似乎睡一觉清醒许多:“宿管阿姨今天不在,门应该开着,我回宿舍就行。”
“需要陪你到门口吗?”
车停在生活区外,走两步有保安岗,二十米食堂转弯再走上几分钟即到女生宿舍。
安全系数有保障,林苗苗检查一下手机,没丢;寝室钥匙,在。
拎起包推门:“不用,就一点路,那我先走了,元元就交给你了,还有师哥你。”
她犹豫两秒,近乎叹气。
“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我先不走。到了发条短信,要是宿舍关门你就回来上车。”
上学期去衡山,林苗苗保存过陈言的手机号码。
“嗯嗯,好的。”
很快,陈言收到信息:【1】
重新启动引擎,小区地下有固定停车位。
他下车,绕到侧面打开车门。乔鸢躺着不动,小孩似的,朝他伸出双臂:“抱我。”
陈言去牵她的手,她又变卦,推他:“算了,不要你抱。难看。背我吧。”
“天黑了。”陈言低下身说,“没人看你。”
“那可不一定。”
乔鸢抓着他手臂,凉乎乎地爬上来:“别小看我,我姐人气很高的。”
我姐姐长得美。
我姐姐具有人格魅力。
她时常使用这类表述,为什么总是提姐姐而非自己呢?
陈言猜想,或许她认为自己当下所获得的大部分东西,皆诞生于扮演姐姐、模仿姐姐。她是乔童安的影子,乔一元则是乔童安仅存的妄想。
假使姐妹间只有一人能行走白日下,她们彼此都希望那个人可以是对方。
停车场幽冷空旷,人类再微小的言论都经放大,有如涟漪般回荡。
快到电梯口了,乔
鸢才反应过来,忽然问他:“你谁啊?为什么知道我家在哪?”
他是谁呢?
陈言,郑一默,明野,无言。
似乎有胆量报出每一种身份,却又缺乏充足的安全感只占用其中一个。
但凡能在她身旁留下印记,他希望是每一个。
既然实话不好说。
“我是警察,专门抓喝了酒不回家的人。”
跟思维跳脱、擅长异想天开的设计师预备役待久了,逐渐他也能变得胡言乱语。
背上那位甚至能接上逻辑,有一下没一下刮着耳廓答:“怪不得。”
“你滥用私权,调查我住址。”
“是,没错。”陈言捉住她作乱的手,按键,动作谨慎把人放下来。
“打算报警吗?来的还是我。”
乔鸢笑了一下,走进电梯:“我要投诉你,让你罚钱。”
“没得商量?”
“没、有。”
“你很难说话,是吗?”
说完这句话,陈言才往里走。他够高,顷刻盖去小片灯泡,显得光都黯然。
十七楼圆键亮起,乔鸢倚靠玻璃,玻璃外一张似醉非醉的脸,玻璃里面又是一张。
两双眼睛一块儿打量陈言,手指交错走到横栏底端,人也就冒到他跟前,仰起头说:“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谁?”陈言问。
声线经布罩过滤,有几分沉闷。
“忘了,你别动,我仔细看看。”
乔鸢踮起脚,摘下他帽子,接着是用来遮掩面貌、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
食指似一条灵巧的小蛇探入口罩。
陈言没有躲闪,静静站立着,挪动眼珠去看那根停下来的手指。
“能摘么?”
明明四下无人,狭小窒闷的梯厢中唯有他们两人而已。她却把声音放得好轻,说话时,焉粉的嘴唇无意触及黑色口罩,像一个吻。隔着世上最单薄的布料。
指腹轻轻摩挲边缘,上下移动。
乔鸢挑起眼皮,冲他抱怨:“哪儿买的口罩?做工太差,都磨到我的手了。”
刹那间,陈言想要反驳,被慢刀子折磨到快要崩溃的人理应是他才对。
刀刃悬架头梁上,能握住把的人始终是她。区区一层布罢了,她想挑开的到底是什么,撕破了又打算赐给他怎样的结局。
他两手空空,毫无依仗。几乎有股冲动,索性以最直白的语言一次性摊牌。
可饮酒的人不是他,他已经离开酒吧。理性如此告诫自我,不知从何而来的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渐渐与心跳重合。
也许只是电梯快速上升、失重所带来的短暂眩晕感。
使他望着她,肤下咽喉滚动,挣扎般握住对方的衣角。先说了一句:“我的错。”
随后给出三个字:“可以摘。”
唇角弯弯地提起来,一旦乔鸢肯笑,就明艳得不可思议。
她摘下他的口罩,把挂绳勾到指间,不吭声地凝视他好久,实际只有几秒钟。
——17楼到了。
电梯门徐徐展开,丢下一句‘算了,想不起来’,从冷酷刽子手变换回同伴。
乔鸢转身拉着他走。
这是什么意思呢?
她辨认出身份了么?
如此简单就放他过关,抑或是另一场小惩大诫的刑法,不过将死期延后?
身体失力的向前倾去,低眸便能看见自己被握住的手掌。
直到这一刻,陈言才意识到,在踏进电梯以前,他可能是有点负面情绪的。
源于那些含混的字眼,那个调酒师。
原因无从探究,然而待他终于察觉自身情绪时,镜子里的倒影并非想象中的沉冷阴鸷,本该绷直的唇线悄然化作曲线。
“……”
实在分不清,究竟神经与肢体,哪个部位率先背叛他。
即便是最狰狞的刀口,只要乔鸢的手指一碰到那里,疼痛便凭空消亡。
真是,无可救药。
他安静地想。
…
电梯门骤然闭合,立即二次开启。
乔鸢饿了,嫌外卖太慢,想吃楼下排档的炒米粉。
陈言当然要去买,周末出来吃夜宵的人多,他等了一会儿,回来时又在小区外碰见那只眼熟的三花猫。他不该逗的,另一只手里提着食物,不卫生。
可是猫向他走来,生得小小绒绒,步子从容优雅,足以匹敌国王。
它朝他软软地叫,蹭裤腿撒娇,他就没有办法。许是心情太好,不由拆开一份打包盒和一次性筷子,挑几根火腿肠喂它。
小猫闻一闻,不吃。
特别有脾气的小家伙。
也许它想要别的,考虑这一点,陈言又分别夹了两块炒鸡蛋、炒肉放到地上。
猫咪耸动鼻尖,一步步后退,跑了。
月光浅浅泼洒地上。
——它不喜欢他给的东西。
不喜欢,才会跑掉。
很简单的道理。
可要是完全厌恶他,应该不会主动贴近才对。
逆推一下,假若他身上毫无它想要的,为什么又肯让他摸一摸碰一碰。即便不耐烦了,至多威胁性亮一下爪子与尖尖的牙齿,并未将他抓得鲜血淋漓呢?
或许是他做错了什么。
再一次受失重感影响时,陈言试图反思自我。显示屏楼层数字缓缓往上跳。
这回没有口罩,走廊寂静无声,他停在1702室门前,拿出钥匙,意外地没能打开。
代表大门被反锁了。
“元元。”他敲门。
也没人开。
电话拨不通,微信发出去前,缓慢地转了好几下圈,旋即跳出鲜红的感叹号。
血色仿佛瞬间被针管抽空,视线留意到门底下的纸条,他拾起来。
上面龙飞凤舞,有且仅有两个字。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