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们班长的男朋友?”
循目光捉住正主,孙芙亲切来握她的手:“这位同学,实在不好意思,发生这种事,男女都有错,你一定是最无辜的。哎。”
“我也是放心不下才来的学校,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跟我说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呀?我们家艺艺虽然有点叛逆,不懂事,可最讨厌第三者,怎么会……”
欲言又止,她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眼尾悠长折扬。
越过那双眼睛,乔鸢对视尤心艺。
后者一动不动,卷发因拉扯打斗而凌乱,眼线膏晕染下眼睑。
就这么目不转睛地定定望着她。
——你背叛我。
——说好不讲出去,为什么出尔反尔?
——就这么恨我吗,乔一元?
——我也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震惊,愤恨,怨怼,或许掺杂着些别的什么,乔鸢在她的眼底解读到太多东西。
当一头被当众剥开皮、剖出器官,而后慌不择路的刺猬。如此狼狈偏激的尤心艺,两年前乔鸢见过一次,眼下是第二次。
她抽出手臂,言简意赅:“你们好像误会了,被拍的人是我前男友,明野。我和他去年11月分手,后面他可能来纺织一两次,都是为了找别人,和我没关系。”
“至于你们经常在缝纫室见到的,是我的新男朋友。他们长得有点像,不过仔细看五官、发型,尤其穿衣风格相差很大。”
当事人发言,条理清晰,可信度极高。
听了这番话再去打量照片,对比回忆,确实哦,叫明野的家伙明显走潮男路线,穿卫衣,戴银饰。另一位肩膀偏宽,眉目轮廓更深,基本大衣风衣、冲锋衣打扮,手腕上最多扣一只表,样式格外简约。
该死!故事不按剧本发展,孙芙眼皮频跳,不肯松手:“这么说,你们刚分手,艺艺就和那个叫明野的男孩子谈上了?不会吧,怎么会这么巧……”
她咬死了时间线,盘算摆在明面下,要将继女钉上公示板。
“——咳咳。”短短十分钟接收的信息量巨大,Nina一知半解状况外,张宝茵回神,试图主持局面:“孙小姐是吧?”
既然是后妈,称呼为心艺妈妈就太不礼貌了。
“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方便你们处理家庭纠纷。所以不管有什么恩怨,请你们——”
话语戛然而止,变故陡生。
不知何时松开紧咬的下唇,尤心艺闷声不响,一把冲过去抓住孙芙头发。
“啊啊——”
孙芙立时惨叫。
“杀人啦,快拦她啊,我姐肚子里有孙尤两家的宝贝!懂不懂什么叫三代单传,出事你们赔得起吗?都坐牢!一个都跑不掉!”
孙洋原地爬跳起来,一同跟着大吼。
“姓尤的,你他嘛的有本事别收手啊?儿子没了看你爸抽不死你!”
“艺艺,我错了,是阿姨错了……”
“Amy!Amy!听老师的,咱们松手!”
“心艺你别冲动,待会儿弄出人命啦。”
“什么情况,要报警吗??”
一时间喧嚣震天,分不清谁的声音,谁的肢体;谁劝阻,
谁拱火,谁识破了心机假装拉架实则放水,又是谁怨恨已久借机出黑手,趁不注意偷偷扭拧女生的大腿肉。
“尤心艺,你住手——!”洪声震天,最后一位主角满头冷汗,粉墨登场。
仗着满体横肉,尤爸上前粗暴地撞开众人,将女儿一推。
两只眼睛紧紧粘贴凸起的孕肚上,他揽着娇弱无助的妻子好一阵查看慰问,二话不说,给刚起身的女儿扇上一记巴掌。
“啪——”
那双手曾经为她掖被子,卷裤腿,改作业,无比亲昵地牵着亲妈和她过马路。
斑马线一横一横,白得晃眼,好似受不得丁点污染。
哪怕午夜梦回,尤心艺恒久记得,猫瞳般滚圆的绿灯跳烁时,妈妈说了些什么,她爸仰头大笑。
那是冬天,男人容易出汗的手心,炸开的眼角皱纹,宛若树纹印刻她的身上,成了挥之不去的诅咒。
她无法忘记,以至于总是忘记,一个男人死了原配,娶了情人,就相当于把自己、把家庭以往一切美好的记忆全杀死一回。
如今站在她眼前的,不过是顶着旧名字旧皮囊的脏鬼。他与别人狼狈为奸,他最忘恩负义,应该被车撞死才对。
“啪!”
又一巴掌。
“你那是什么眼神?!”
男人怒火中烧,用上恨铁不成钢的声调:“我就是打你打少了,才惯得你没大没小,什么坏事破事都干得出来!”
“什么事啊?你说具体点呗。”
带着鲜红的掌印,五脏六腑一阵翻涌。
尤心艺不解歪头:“有你在前妻葬礼上跟小三眉来眼去坏吗?比你老婆躺在手术室,医生下病危通知书,你在楼底下陪她车震更恶心?”
响亮的啪啪声打破空气,换她哈哈笑着拍手。
“有时候我都觉得奇怪,就你俩奸i夫淫i妇怎么敢要小孩啊?不怕我妈转世投胎,堵死她的产道,掰光你的银行卡吗?有几个臭钱,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没错我坦白,我有错。错就错在我就是大畜生的女儿,一个小畜生。”
“做小三怎么了,保不准明天心情好,我把你俩掐死,剖腹取子。心情不好,我放火把家烧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平扯唇角,她面上扬起大大的笑弧。
“报警啊,把我关起来,或者说我有精神病。你敢吗?要不要试试?”
“但凡你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最多一天时间,不会超过两天,我亲舅舅立刻从国外飞回来赏你们一人一间单人病房!”
“……”
寂静持续半晌。
女儿张狂,看客慌张。
而尤心艺她爸,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拧出一滩墨,脑门青筋快钻破皮肤捅出来了。很显然,他正处于忍耐极限。
幸好事情发生在学校,否则简直难以想象,光Amy这张嘴巴这脾气,在其他地方发作该如何收场……
“好了,大家热闹看够了,上楼吧。”
教训完学生,张宝茵目光转向荒唐的一家子,姿态十分威严:“你们该骂的骂了,该打的也打了。虽然是家事,但起因是孙先生无缘无故骚扰我们的主课老师。”
“况且Amy是我的学生,在校期间,我有义务对她负责。我办公室在三楼。”
“尤先生您怎么说?”
“谁骚扰她了,你长没长眼,我——”
孙洋不服,奈何姐姐、姐夫、破老师三方横来利眼,他悻悻吞声。
“那就打扰你了,老师。”尤爸迅速收起怒容,胖墩墩的身形搭配慈眉善目天然和气的脸,情绪转化快得叫人吃惊。
某种程度而言,父女俩都不是好相处的类型啊。
同学们面面相觑,鹌鹑似的往电梯涌。
“Amy。”张宝茵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问,“你同意吗?和我们一起上去谈谈?”
谈什么呢,有什么好谈,能改变什么。尤心艺眼睛发红,咬了咬牙:“我要乔鸢陪我一起去!”
“我拒绝。”
乔鸢几乎秒答。
搞不清同伴学生间又有什么额外纠纷,张宝茵叹一口气,不容置喙:“就这样吧,你们自己家的事没必要扯上别人。”
“Amy、尤先生、孙先生、孙小姐,麻烦你们都跟我来。”
…
班主任带着一家人乘另一部电梯上去了。
教室内,众人议论不休。
“我的天呐,做梦都没想到,她是这个画风……”
“生活果然比小说更狗血。”
“怎么说,整合版信息就是:Amy妈妈去世前,她爸就出轨了。上学期末后妈查出怀孕,Amy回家吵得天翻地覆不让生,后妈怀恨在心,搞了刚才那一出报复?”
“另外,那个叫什么野的,先跟班长谈,谈完分手,又跟Amy谈。”
“已知Amy和班长以前闹掰,班长去年十一月初车祸致盲,当时有几次确实是明野吧?往系里送水果奶茶,拜托我们们多照顾一下班长……”
好乱啊。
明野到底来找谁?
明明经常有男生陪着班长,到底哪部分是前任,从哪里开始换成新男朋友?
总觉得时间线怪怪的,偏当事人一口咬定没出轨……
百思不得其解,大伙儿不禁悄悄转头关注后方。
乱哄哄的一场闹剧落幕,不清楚乔鸢怎么想的,居然能丝毫不受影响。
照常拿出平板,播放课件视频,一板一眼按要求裁布、缝线。
廖雨婷——即乔鸢的室友之一,尤心艺上学期最常请客的女生之一,暗自纠结了一会儿,总算决定出头。
“其实,我一直觉得Amy那人不太行。”
知情人开口,再次点燃八卦的篝火。
火焰熊熊燃烧,被注视的感觉非常好,廖雨婷流畅地道出所想:“她性格太炸了,动不动摔东西、砸手机,有一次在超市我就说了一句话惹她不开心,你敢信?”
“差点把货架推倒。经理要赔偿,她态度特狂,说自己有的是钱……”
“感觉她有狂躁症吧。”
“而且,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
一个人讲坏话总有些不安,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她要再拉一个人。
“莉莉,班长,没人跟你说吧?尤心艺经常背后骂你,我觉得她就是嫉妒你漂亮,性格好,有设计天赋。”
“上学期你不是拿专业第一么?她特地拉我一起去找班主任问为什么,凭什么。班主任仔细讲解了你和那谁服装好的部分,叫她向你学习,认真思考,你猜她说什么?”
乔鸢不接腔,缝纫针哒哒哒走线。
那谁——林苗苗揉揉耳朵,也就装聋。
气氛冷下一瞬,廖雨婷自问自答。
“她说,感觉你平时也没多认真啊,有空宁愿跑去约会谈恋爱,动不动请假缺课,甚至为了跟男朋友相处,搬到外面住。”
“啧,很过分吧?”
“……确实有点。”
“不太理解,她确实好在意班长。”
同学们纷纷响应。
教师后方,乔鸢自顾自换线穿针,颇为突兀地想到,电影有三幕论的说法。
第一幕1-30页,负责建立故事背景,引出主要人物及核心矛盾;第二幕30-90页,发生冲突,不断冲突,逼迫主人公做出角色。第三幕,主角明确自我,实现梦想。
落实当下,一楼nina和孙洋算开端,角色一一上场,旋即发生对抗。
尤心艺一个人与孙洋对抗,与孙芙对抗,再与亲生父亲当众对抗。
下一个轮到廖雨婷。
大门咣地踹开,木板撞击白墙重重反弹。
不夸张的说,廖雨婷整个人化作弹簧,立即从椅子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心艺,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狗都懂认主,喂你嘴里就当扔进化粪池。”
尤心艺脸色很差,刺人一贯在行。
“行了,懒得听你狡辩,什么美容卡健身卡会员卡都交出来。你身上这件外套,玫瑰金手
链也是我送的吧?都交出来,别想着耍赖,我有付款记录,你没赠送凭证。”
“最关键的是,我有钱请名律师,你不照办就等着吃官司。”
“心艺……”
事实上,廖雨婷也想不出狡辩的词,只是厌烦她跋扈的做派,把人当佣人似的呼来唤去罢了。说闲话被本人抓包算她倒霉,面无表情扔下东西就走。
零零散散的物件堆放桌上,累计金额不止小几万。
“谁喜欢谁拿,反正我用不上了。”
人生最不在意金钱,尤心艺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后排。
浅的一层影子盖落下来,像网,从乔鸢的手肘延伸手腕,逐渐将她完全吞没。
“我要转学了,去国外。因为我爸不肯再给生活费,舅舅让我去找他。”
“下周就走。”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么?”
莫名其妙跑来一番输出,声音疲惫而泄气。
本以为乔鸢不会理她,她每次都没理。今天却像例外,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所有好的、糟糕的事赶一起发生。
“你想听什么?”
挪开脚,乔鸢停止使用缝纫机,抬头直视她:“我该说什么?以什么样的身份?”
真奇妙,她们原来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对话。
浓烈的酸意冲击鼻腔眼眶,根本不在乎教室有多少人,她们会有怎样的表情。
尤心艺苦涩地扭动唇角,忍着眼泪问:“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
“撒谎。”她其实知道答案。
“你真的很喜欢那家伙是吧,要让我们掉下水,他也没好处。我和明野无所谓,你舍不得他被别人说——”
乘虚而入,见色起意。一旦明野出轨落为现实,代替他约会的陈言便是同谋。
“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我有。”
尤心艺打断:“我有一个问题,已经想问很久了。”
“去年夏天,我发微信提绝交,你什么心情?”
有关尤心艺和乔鸢的友谊,能追溯到2015年的夏天。
那一年,前者因母亲去世,未能到校报道。后者身为班长,有义务了解每位同学的大致情况,因而打电话,加好友。
第一次。
“多管闲事。”
尤心艺冷冷回应,挂断电话。
第二次。
【我认识你么?演圣母上瘾是吧,有本事你过来呗,站我面前说,少在网上装x,管屁用。呵呵。】上一秒通过申请,言辞尖锐,甩出地址,下秒拉黑。
余下乔鸢微微皱眉,盯着屏幕上鲜红的感叹号发怔。
【你的消息发送失败。】
【请先添加该用户为好友。】
后来她方知晓,尤心艺与父母感情极好。那时的她,既痛苦妈妈的骤然离世,也惊悸于生父早就出轨的真相中,状态无限接近应激动物,具有强烈的自我保卫本能。
而乔鸢来到全新的环境,正极力模仿姐姐应有的模样,积极参与典礼,主动竞选班长,不惜为对方一句话订购车票,踏上异地。
她来到她的城市,在她最无助、最孤独、倍感背叛及崩塌之际。
从此她们成为朋友,形影不离。
凡认识尤心艺的人,无不知晓她全世界最要好最看重的朋友为乔鸢,她们日常腻在一起,一起出门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甚至一起参加自愿者协会做公益。
同款衣服、同款手链、鞋子、包……
她们有无数姐妹款,比双胞胎更像双胞胎。
假设你听说过南港纺织大学的乔鸢,就不会不知悉她身边那个叫尤心艺的朋友,长相甜美,性格泼辣乖张,有钱,爱炫耀,又极强占有欲。
不允许任意同性越过自己结交乔鸢,占用乔鸢的课余时间,更不准男生约乔鸢。
即便只想要个微信,传到尤大小姐耳中,她能立刻找到宿舍楼下,甩你一叠钞票让你滚蛋。
直到那一次,尤心艺无聊复合的高中男友来南港找她。晚上七点,她发消息给乔鸢:【我在酒店,晚上不回学校了。
【好的。注意安全。】
乔鸢回:【明天上课别迟到。】
界面显示对方输入好久。
【就这样?】
【有够冷漠的。没人说过你像假人么?】
【我受够了。】
等乔鸢画完约稿再看手机时,界面蹦出信息:【就这样咯,以后别跟我讲话。】
她不确定该说什么,于是便回复:【好。】
此后,两人关系宣告破裂,除却挖苦嘲讽,她们无话可说。
时隔多月,她问她当时怀抱怎样的心情,乔鸢思索,发现自己找不到恰当的词汇。
/:.
怎么能……这么凉薄呢?
尤心艺试图从她的脸上汲取情绪,最终跌入一泓黑冷的池水。
寒气渗透骨缝,冻得她牙关打战,只得从牙缝间挤出字:“你——意外么?”
“可能有一点吧。”
“生气?”
“有一点。”
“伤心、失落?”
“我不知道。”乔鸢拂起头发,轻描淡写地答复,“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尤心艺,我只习惯往前走,从不回头看。”
是啊,她了不起,她不回头。那么究竟是谁一直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呢?
是什么事情让她难过呢?
尤心艺费力吞下哽咽,视线模糊,她真的不理解。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你说啊,有什么话大大方方说出来就好了,我老叫你买姐妹款你不喜欢,我爱买两种口味不同的奶茶换着喝,你觉得不卫生,不适应。”
“你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冲动,我说话难听,我都认。但我就是受不了你这幅嘴脸!”
“永远没有表情,永远不发脾气。我是你的朋友!你在大学唯一的朋友!你了解我家所有事,可是除了你有一个姐姐,你换过名字,你爸妈不重视你,你对我说过什么?”
“我说我要在外面过夜,你不拦我劝我。我说绝交,既然你也有想法,那你为什么不说?明明只要你说出来我就——”
音量不自觉放大,她再次失态失控。
反观乔鸢,仿佛听到什么好听的趣事,低头失笑一声。
该说你们不愧是能搅合到一起的人吗?
“好有意思,明野似乎提过同样的问题,可你们的逻辑很奇怪。”
她以极度冷静客观的声音陈述事实。
“我不擅长表达,不喜欢过度倾诉,甚至共情力差,只能尽力模仿别人去安慰去陪伴。这点我也承认,可我是一个活人,不是木头,我当然有情绪。”
“我高兴,不高兴,所谓朋友和男朋友,说得那么亲密,结果却一点都看不见么?”
“完全感觉不到你们自以为是的举动给我带来了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伤害别人的事?”
突发的质问,喉咙不知被什么封住了,尤心艺几度张唇,哑然无声。
笑意自眼眸中退却,乔鸢冷冷道:“一个两头占好处,一个打着让我擦亮眼睛的幌子玩擦边线。这不是都知道吗?不是明知道了还要做吗?”
“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恶意中伤我,不就是想让我感到痛苦。最好哭着向你们下跪,拜托你们不要离开我。”
“你们的逻辑就是这一套。”
“如果不能冲着你们撕破脸皮大叫大闹,就代表我不难过,我冷血,我不懂朋友和恋爱,是怪物。而你们什么都没错,只是企图用一点点不恰当的行径帮助怪物激发情感。”
“你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吗?”
“一切为了我好,你用心良苦。”
如此充满嘲弄的口吻,轻慢的态度,一点都不像乔鸢了。她很少这样吧。
至少尤心艺第一次见。
好好笑,后者近乎可悲地发现,直到这一刻,纵使她正在接受声讨,被数落,仍会为她们错失的友情,那些她未曾见识的、闪闪发光的乔鸢而感到遗憾。
分明
两人的关系已然像用久了烂掉的旧抹布一样破损不堪。
倘若被对方听到,一定会嘲笑她。
她不愿意被讥讽,便急剧地喘气,大力扭头,指甲嵌入手心。
“不管怎么样。”
尤心艺嘴硬地重复。
“就算方法不对,我拿你当真朋友。”
“没有人会把朋友故意砸到地上!就为了看她碎不碎。”乔鸢降下声调。
“我没有!”泪水夺眶而出,尤心艺随手抓起一只线轴高高扬起。
“起码我往地上铺了一层垫子!”
我没有直白地告诉你,明野背叛了。
也没有在发现你和陈言各执一词的谎言时选择任性打破,一切都源于那一句话。
“既然无论如何你都不高兴,为什么不能让她高兴一点?”
那个她,是你,只有你。
为了让你高兴,乔一元,或许我做得不够,然而我的的确确,压制自己的习性,挑战自己的本性,没有做出更离谱的行为。
是我逼明野主动坦白认错、提分手,送给你一座道德的高台。
也是我容许陈言继续披皮伪装,陪你度过最失意最脆弱的时刻,又提醒他留意那条蠢狗,省得回头再咬你一口。
——还有许多许多真心话,不甘的辩白,或许此生再无机会说出。
“所以要听我道谢吗?”
“谢谢你,尤心艺。”
“可惜我不需要你的垫子,更不需要你这种。”伤人的话语再三克制,乔鸢一顿,到底说了出来,“只会伤人的朋友。”
布条按压太久,受力太多,悄然粘在手掌上。她许是没有察觉,起身的一刹那,白坯布刺啦撕裂,石破天惊,好比一道巨雷同时劈下两人耳旁。
乔鸢动作很快,收起平板,于旁听者们吃惊怪异的目光中走到门口。
尤心艺缓缓放下线轴,头颅亦垂软下来,似斗败的蛐蛐,终于肯认输的将军。
烫咸的液体一滴一滴砸落桌台。
“乔一元!”她叫。
“下周二的飞机,下午五点。”
“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你要来送我么?”
没有回复。
门默然静合,尤心艺骤然失力,栽倒在缝纫机旁,眼泪不住流淌。
门外,林苗苗轻手轻脚追出来,只见乔鸢背靠墙壁,闭着眼,似乎在平复心情。
现在,大概保持安静比较好。
强烈的地震以后往往残留余震,这很正常。林苗苗弯腰提起丢在地上的布包,拍掉灰尘,同样靠墙不作声地陪了好一会儿。
直到暮色渐沉,天空转为淤青般的青紫色。
淤青的话,一般半个月就能消掉对吧?
捕捉到教室内隐约的动响,似乎有人要出来。林苗苗方转动眼睛,俏皮地问:“烧烤,传统美食无差评,还想吃吗?”
“想。”乔鸢转头朝她笑了,“可能要晚一点,先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咖啡厅。”
“诶,现在要买咖啡?”
“是陈言。”她答。
“是时候抓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