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论哪种原因,乔鸢以静制动。
一连十多天,收到对方发来的讯息,日常早晚安,汇报大致行程。定时提醒吃饭、吃药、锁门,活像尽职尽责的打卡机器兼生活助理。她一律可有可无地回复。
至于归期:
【可能还要几天。】
【订了周末的机票。】
【……抱歉,得改票了。】
一再拖延。
乔鸢握着手机挑眉,非但不怪罪,反而超好心地帮找理由:【走得那么匆忙,是学校安排的实习岗位下来了?工作要紧,我的眼睛已经好了,一个人也没关系,你慢慢来,优先处理那边的事。】
【不用急着回来。】
句末附带表情包:【熊熊微笑.JPG】
陈言直到很晚才回了一个字:【好。】
视觉恢复后,乔鸢一下子忙碌起来。
学校方面有十几节缝纫工艺课待补;画集出版由刘助理全权负责对接,可他毕竟是外行,关乎尺寸、纸张、色彩校对、装帧方式乃至周边文创,太多细节须她本人斟酌。
更别提新学期进行中的‘牛仔改造’专题。
“什么?老师要你自己用针线手缝图案?”
正旁听通话的洪丽大为吃惊,探头打量:“这哪里是学设计,分明是刺绣呀。不能用机器吗?多省力。”
“不能。”乔鸢搬Nina的原话,翻译版:“机器绣花的确精美,但太完美了,显得匠气。她们想要的就是手缝的灵动质朴感。”
不清楚其他国家怎样,总之英国合作院校审美即是如此,比起规整死板的图文排版,更青睐随性生动、别具一格的风格。
譬如创意绘画课,对比有基础的艺术生与纯白纸,后者可以自由发挥,前者去时常被要求以左手作话、闭眼画等方式,尽可能抛开以往功底,跳脱出系统规则。
“那也不能让你手缝呀,这要缝多久?”
妈妈不懂服设,只心疼女儿。
得知女儿把一条牛仔裤拆解重构成背带裙,外教希望整件衣服的背面充满印花。而她昨晚通宵,才勉强完成背带部分。
洪丽:!!
不免狠狠叹气。
“早就听说国外大学不一样,没想到这么辛苦啊。”
“巧了。”乔鸢一面视频通话一面不抬头地赶工,“上周我们班就有同学听楼下大一班主任接到家长电话,问我们到底是不是正规学校,哪有大学每天让小孩熬夜做作业的,比高三都夸张。”
“熬夜是不好,伤身体的。”洪丽忧心忡忡,“实在不行,出点钱找人代工吧,或者寄回来——”妈妈帮你弄。
不让她把话说完,乔童安推了推:“妈,厨房锅开了。”
“哎呀我的鸽子汤!”
妈妈花容失色,急火火起身。
镜头偏转,映出姐姐的脸,仍旧憔悴病白,面上盈笑:“妈睡眠差,估计提出来你也不会答应。花钱外包有点太招摇了,容易让人捉错处。”
“单你一个没日没夜地缝下去也不是办法,朋友抽不出空,嗯……”
沉吟几秒,乔童安提出好主意:“不如让男朋友代劳?”
乔鸢:“你指上一个,还是?”
“都行,人尽其用嘛。毕竟我们家里不缺钱,让他们多出些力应该不算过分吧?”姐姐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乔鸢微怔,不禁抬头比出大拇指:“姐,你比我更资本家,确实适合做生意。以后创办个人品牌的第一笔投资就靠你了。”
“怎么,又不做推拿大师了?”
乔童安扑哧地笑,再度提起陈言:“已经半个月了吧?风筝放太久会断线飞走,某人不打算做点什么?”
“有必要吗?”乔鸢安然靠坐沙发上,说得笃定:“他会回来的。”
——早晚而已,跑不了。
挂断视频,伸了个懒腰,去洗澡。
赤身经过镜子前,乔鸢忽地止住脚步,后退,侧转。
浴巾自肩头滑落。
原本光洁透亮的镜面叫雾气掩去大半,若隐若现,照出一片后背,好似雪白的山谷。从脖颈到微微下陷的腰际,再至臀骨,一串清晰的吻痕蜿蜒静卧。
简直像刀刻上去的烙印。
象征失控、破裂的淤青与暗红色,丝丝缕缕,斑块重叠,形成她的另一条脊骨。
什么时候留下的?
没印象。
到底使了多大劲,亲多用力,居然这么久没消掉。
她伸手去碰,分明是自己的皮肤,指尖好似一刹那触碰及远在千里外的陈言。不期然一股细小的战栗攀上头皮,乔鸢极短促地闭上眼又掀开。
真是。
吻也跟它的主人一样,喜欢深藏不露,同时纠缠不休。
说起来,虽然人不在,房子里到处残留着他的痕迹。
餐桌上没吃完的外卖、冰箱内保鲜的水果;鞋柜中明野经常穿的那双拖鞋不知何时被扔掉,换上陈言的尺码,灰黑色。
衣服、围巾、袜子,大约陈师哥同样受强迫症困扰,习惯按种类和颜色由浅至深排列好。被子则叠称整整齐齐的豆腐块放进最高层。
奇怪的是,枕头上好像一直留有他的气味。
乔鸢闻了又闻,放下吹风机走到阳台上一看,破案了。
新买的香氛洗衣液来自陈师哥推荐,说是家里惯用的牌子,他绝对没少用。
以至于人在的时候不明显,人一走,用那东西洗过的枕套床单、沙发坐垫乃至贴身衣物,件件成了他的延续,无时无刻不在侵略她的嗅觉。
无声点醒她,身边似乎少了一个熟悉的人。
将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按下柔洗键。
乔鸢漫不经心地设想,假如陈言没因急事离开南港,即使心虚忐忑,或被她拆穿、当面指着鼻子骂,想必也不会躲得太远。最多藏在隔壁。
隔着一堵墙,不管放什么音乐、播电影,只需把音量调大,他便听得着。偶尔咚一下,故意大叫一声,准能惊得他神色变化,立刻跑出来敲门,甚至翻阳台。
毕竟某人有前科。
相比她的恶意捉弄,陈言称得上最安静隐秘的邻居。从不大声说话、跑跳、发出任何噪音,就连家具都少得可怜,整间屋子冷冷清清。——她去过一回,极其暗沉的黑白灰主题。
让人忍不住好奇,他平时都在房间里干嘛。
吃饭、做菜、打扫、办公、洗澡,那样的陈言她见过。睡觉的样子没见过。即使晚上不做,她睡眠质量好,一般沾床就睡着。
偏偏陈言觉少,不赖床,好比永远满格的高效率运转机器,鲜少露出疲倦的模样,难怪导师喜欢。
挺有意思的。
这么想着,乔鸢双手倚栏杆,拨打电话,嘟两声后挂掉。
3、2、1,她点着屏幕默数。
屏幕登时亮起来,显示致电人:【明野2】
卧蚕稍稍鼓作月牙状,打开免提,听见沙沙的电流声。
“在忙?”她问。
“没有。”陈言答,“刚要吃饭。”
说话时,他拍同伴的肩膀,摆手示意自己临时有安排,不参与晚上的饭局了。旋即告别喧闹的背景音,转身又回到电梯。
梯厢上升,夜幕澄明靛青。
七点半了才吃晚饭啊,乔鸢偏头望向空落落的隔壁阳台:“岂不是打扰你了,不然我还是——”
“不用挂。”陈言推开酒店房门,将卡插入槽中,“外卖还没到,要半小时。”
……睁眼说瞎话。
即使缺乏证据,乔鸢直觉他在撒谎。
“不忙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这是一个男朋友异地该有的态度么?”
她开始倒打一耙。
活生生的‘我要刁难你’写在空气里,陈言看得见,可从不觉得厌烦。况且她说男朋友,三个字怎么听都好听。
他便脱下衣服挂到钩上,顺便喊冤:“我打了很多,有人不愿意接。”
“那说明我在忙,你应该挑我不忙的时候打。”
“什么时间段不忙呢?”
“说不准。”栏杆太矮了,站得累,乔鸢盘起手臂,声线随身体一同低下去,“
必须把参考答案送到你手上才肯做试卷么?说明心不诚。”
又一条无中生有的指控。
陈言笑了,打开窗户:“总不能一直打,影响你上课、画稿、休息。”
“但要是你愿意在空暇的时候稍微拨动一下手指,最多占用两秒,给我发一个数字或标点符号,问题就不存在了。”
透过听筒,仿佛能听见他喉咙滚动的微小动静。
“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
有道理才怪。
撒谎不眨眼的家伙,没把你拉黑已经够仁慈了,竟然还敢提要求。
为什么学计算机呢?乔鸢心下建议他,应该报名国家杂技表演艺术才对,顺杆往上爬实在有一套。
她不说话了。
陈言住19楼,酒店对面一栋居民住楼,不高,楼顶有人在收被子。
“吃完饭了?”他反问,“一个人在家?怎么不叫苗苗来。”
“吃了,没吃完,下次别点沙茶面,有股花生酱的味道。不喜欢。”
“苗苗把电脑还我了,图书馆网速太慢,每次下软件要小半天。她想自己攒钱买一台笔记本,最近忙着兼职,没空过来。”
一条腿直立,一条腿屈膝,脚尖抵住护栏缝隙有一下没一下轻点。
乔鸢姿态放松,慢悠悠回答完问题,说:“你有没有发现4栋18层最左边的房间,好像永远亮着灯?白天不清楚,反正晚上不管几点钟去看,灯都开着,一直到天亮也不见关。”
——她在阳台。
看来又熬夜了。
“可能和你一样从事设计,天黑才有灵感。”
小区占地面积广,7栋与4栋遥遥相望。
想起家里没有望远镜一类的存在,陈言侧靠窗台,低声叮嘱:“别靠栏杆太近,不安全。”
“我知道,又不是小孩子。”
乔鸢一边说一边后退,干脆坐到躺椅里:“你的想象力有点太受限了,谁说只有设计人才熬夜,也可能是主播,画家,作家,外网客服……”
“偷窥狂?”陈好人冷不丁蹦出一句。
“……”
这就有点恐怖了。
“开玩笑的。不过保险起见,晚上睡觉还是把窗帘拉上比较好。”
…
针对不知名的同小区住户职业话题,两人无所事事、思维发散地讨论了好一会儿,如有冒犯实在抱歉。
聊着聊着,陈言状似不经意一问:“怎么今天突然打电话来,是出了什么事?”
乔鸢:“你意思是,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
哪敢。陈言刚要回复,随时接受查岗,有需要的话可以每天提供详细版行程并且附照说明。对他来说不算困扰,完全没有失去隐私的反感心情。
换句话说,比起时时刻刻被惦记,被追问,他更难以适应的是被放逐。
“不过今晚确实有事。”
电话另一端骤然道。
“嗯?”他收回心神,问什么事。
“你开着免提么?”
“没有。”
误解成不好外传的事情,陈言说:“我身边没人。”
那就好。
乔鸢也关掉外放,拿起手机贴耳。
啪嗒,犹如划燃的火柴,地面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细长的黑柱连接灯泡,投下暖黄的光晕。
两只猫在小区鹅卵石路上追逐打滚,她不知不觉便盯着瞧了一会儿。
假如此刻陈言在南港,在隔壁……
思绪莫名其妙跑偏。
发觉自己的视线再次游离于空旷无人的隔壁,乔鸢及时回神。
“其实,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说,今天天气不错。”
无厘头地来一句,良久,话筒里传来下一句。
“有点想你了。”
“就这样,拜拜。”
通话就此切断,猫嗖一下蹿进灌木丛。
乔鸢倒回椅子里,仰头数星星。
陈言则静静站定窗前。
直到小袁和小方吃完饭、打包菜回来,敲响门扉,他才缓缓放下手机,眉眼间仍染着云朵一般轻巧、微不可查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