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翌日,又在缝纫室补一下午课件视频。
每天除了针便是线,手缝累了换脚踩极其,弄得眼胀肩僵,世界都快重影了。
好在设了闹钟,卡点赶回小区。
乔鸢走出电梯没两分钟,楼道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整栋楼顿时陷入黑暗。
【紧急通知:因意外因素,原预计4月1日晚7点至10点的停电时间修改为今晚六点半至明天中午十二点。停电期间请各位业主注意住宅安全,请勿大力拍打电梯门……】
群消息频频跳动,物业慢半拍地通告,住户们怨声载道。
怪吓人的。
所幸回来的早,否则晚两分钟可能被困电梯,晚十分钟得徒步爬上十七层楼。
那么问题来了,今晚还缝牛仔裙么?
缝——劳神伤眼。
不缝——逃避虽快乐却不长久。
早知道多买几根蜡烛,乔鸢拧转钥匙,进了门。
得益于长期视力受损的经验,抬手将包挂到收纳钩上,轻车熟路地撑柜换鞋。下一步打算洗手。
手电筒功能刚打开,察觉身旁隐约低微的呼吸,她倏地扭头:“谁?!”
炫目的光扬到一半便被握住。
“是我。”
陈言的声音,“吓到你了?”
说实话,没有。
乔鸢:“你怎么回来了?”
问话间隙,手机被对方抽走,极其自然地连按三下侧键,关掉手电筒。
挺了解操作啊。
流程也够利落,搞不好脑子里排练几百回。
如是评价、猜测掠过脑际。
“物业群发了停电通知。”陈言回答。
哪有那么巧合呢?昨天打电话,今天就停电,恰好撞上愚人节。摆明是有人设的局,他想来,不得不来。
乔鸢可不承认。
“我不怕黑。”
那便换第二个理由,她爱听的那个。
“你说想我。”陈言声线低哑,将手机搁置一旁。以双手交十扣腰的姿势、自背后拥上来。
身上透着清冷的气息,乔鸢抬臂绕脖,去摸他的脸。昏暗中不得章法,一根手指勾见笔挺的鼻梁,一片指甲划刮上唇。
只有最长的那根稍微触及他垂落的眼睫与额发,收回来一股湿意。
“还洗澡了?”她尾音带笑,是哪种笑?
满意,玩味,戏谑,奚落,抑或嘲笑,陈言没有多做猜测。
“你说你想我了。”他只是重申,闭眼埋进她柔顺的黑发中。与冰凉的皮肤形成反差,唇齿间不断溢出小团的热气,越过发隙,侵入她的毛孔。
——真色*情。
分明高大、健壮、贪婪、强势、卑鄙,可又特别会撒娇。
一到关键节点就装乖扮无害,用那种‘我只是渴望你,想陪着你,贴近你。除此以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做’的做派;那种平静下压抑忍耐的神情,静默的眼眸。
乔鸢偏不如他愿。
“谁说是那种想了?”
“我就不能像你拖干净的地板,剥好的橘子么,而不是这个。”
戳一下他硬邦邦的腹部肌肉,乔鸢拍他的手:“松开,外面衣服还没收。”
陈言非但不动,反而抵住耳畔:“明天收。”
他不太擅长示弱,话落改成:“明天再收,不行吗?”
冷冷的话语便多几分软求。
乔鸢没再反对,毕竟眼下的他们见不
得光。
师哥和师弟的前女友,网友同前男友的室友,一段关系涉及的秘密太多。
不止白日下发虚,纵使碰见朦胧的月光,眼下旖旎或许就将化为泡沫。
因此不能往阳台走,只得往更深更幽微的卧室中移动。
房间大概经过布置,窗户锁死,帷帘紧盖。空气难以流通,衬得人情欲加倍浓烈。
“实习怎么样,有这么忙?”
女声冷不丁问。
他大概瘦了一些,即便在视线不明朗的前提下,眯起眼珠打量轮廓,她看得出来也摸得出来。
至于陈言离开的理由,他往团团圆圆的账号上留言说明:
乔鸢做手术当天,正是最近找回儿子的周少群连续多次接到匿名骚扰电话、被砸破玻璃,以及家门口收到死老鼠和恐吓信的日子。
不排除小孩恶作剧、仇敌泄愤、极个别同样丢失孩子的家长心态失衡做出不恰当行为等可能,周少群本意不想张扬,找街道派出所报案。
谁料与重阳省扯上关系,据说那边查案不顺,拐卖团伙核心人员们疑似听闻风声,提前跑路。
也就是说,抛开私人要素,周少群及其家属被犯罪团伙盯上的概率不低。
对方的眼线兴许就隐藏在各个寻亲网站、互助群内,甚至近距离接触过周少群本人。
为此,所有线上表现可疑、线下参加庆祝会的人皆须调查。
周少群和他妻子是主要经历人。陈言作为互助群资历最老的管理,高中起逐渐接受群主职务持续至今,对群内大部分人小有了解,有义务前往重阳配合调查。
之所以把地点定在重阳而非南港,警方自有考量。
好巧不巧,群里另外两名网站建设者——小袁、小方离前者都近,便联系陈言抽空碰头,争取尽快落实细节。
说不定能借此次机会搭上警局和当地政府的顺风车,但凡官方肯表态,哪怕只给一句看好,对日后拉投资、维持网站运作百利无害。
几件事叠加,陈言的确忙得抽不开身,多亏校方体谅才能暂居重阳。
不过聪明人的脑子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在运转么?不然怎么能狡诈到这种程度?不在微信解释,挑另一个聊天框坦白。
想让她先开口,他就顺水推舟地完成无言——陈言——假明野的身份跨越?
三个字,想得美。
“要是实在忙得没空吃饭睡觉,倒也不用勉强接电话,还特地为了我跑回来。”
“工作重要,会影响转正吧?”
“你现在在哪个公司上班?什么部门,回来前跟上级请假了么?”
她故意提问。
暗地里挖坑、准备为难人的语气,一如既往流淌着骄傲。胜券在握的气势,让人想到小狮子翘起来的尾巴。
陈言岔开话题:“还在滴眼药水吗?”
“不舒服就滴,平时不用。”
“身上的药膏呢,每天都有涂?”
“什么药膏。”
好一会儿,乔鸢才想起来,新年第二天陈言一口气买来不少消炎祛疤的东西,叫她涂,有时候帮她涂。
她自己倒不太管,无所谓。
单纯图省事,摆出一张敷衍脸:“涂了,差不多好了。”
“没说谎?”
“没有。”
“不相信你。”
耳垂、手臂好的快,慢的是她大腿上的疤。经年累月总和,下手时又快又狠,情绪得到缓解便扔在一旁不闻不问,逐渐演变成足以叫人骇然的惨烈。
本人丝毫不上心,只好由别人代劳。
——今天不该穿长裙的。
等当事人后知后觉的时候似乎为时已晚。
裙角翻盖桌上,她撑着桌角,四下里什么都瞧不见,细枝末节无限放大,便能感受到他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触感异常清晰。
当它抚摸她陈年的旧伤时,好比一颗粗糙石砾紧挨着脆敏的神经一下下磨。
他慢慢屈起指节,她的腰间堆出褶皱。
陈言低下身体。
如同一只危险、庞大的怪物,钻进布料底下,依稀的水声完全无法掩盖耳腔深处沸腾的血流声。
很快,后背如拉满的弓般弯俯,意识中断几秒。
静寂的空间荡开两道沉促的呼吸。
乔鸢想起一件好玩的事。
“隔壁邻居好像搬走了。”
“你见过么?一个男生,叫郑一默,也是纺织的。”
怪物一顿,不动声色,继续游刃有余,舔舐湿漉漉的粉肉。
“可惜了,他……烧菜挺好吃的。”
“声音也……不错,就是没什么礼貌,嗯。”
底下动作越是张狂,她越要讲完:“你不知道吧,那人,明知道我在谈恋爱,居然还想到家里替我做饭,说什么,我高兴就好——”
陈言忽然站了起来。
由一团密集的阴影变作豁然撑开的伞,骨架匀长结实,眼睛黑压压的,于更暗的黑暗中悬立。
他俯身要亲她,她躲开。
谁要跟刚吃过那种东西的人接吻啊?
衣领不知何时扯乱了,乔鸢推着他的锁骨勾唇,似笑非笑:“反应这么大,吃醋了?”
“应该要吃吗?”
他把问题抛回来,咬字低闷含糊。
爱吃不吃。
好似一条灵活的小鱼,乔鸢转身从他手心游走。他跟上去。混乱中不确定谁碰翻了什么东西,一道身影眼看要摔。
陈言动作快,伸手捞住,同时侧身。
负伤的人就成了他。
“撞到哪了?”乔鸢一通乱摸。
“床脚。”
“……我说你身上。”
“膝盖。”
“痛么?”
“还好。”
换做热恋期的明野,保准大呼小叫,委屈喊痛,然后借此提要求谋好处。
任何人和人的关系都是如此,说白了一场博弈。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谁都不肯吃亏太多,于是推拉扭捏,直到情分耗尽。
唯独陈言像傻瓜,他烂好心,底线低,永远扮不来弱态和眼泪。
小时候肯定过得很可怜。
好吧,看在可怜的份上,今晚姑且不揭穿他。
双手攀附肩膀,乔鸢倾身向前,两双眼睛近到睫毛交错的程度,一言不发盯着他,打量、审视将近好几分钟。
旋即低下眼睑,亲了亲他的鼻尖,又亲一亲脸。
按照距离规律,陈言侧过脸庞,下一秒被推回去。
“不亲嘴巴。”
“为什么?”
不要脸。
他真好意思问。
“没有为什么,不喜欢,不好亲,不亲。”
“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清亮、薄削的唇角微动,令人难以想象,从那里不疾不徐吐出来的每一个字,竟能如此汗涔涔、黏糊糊。
“你说,我的嘴唇很好吃,口感像——”
好了,够了住嘴。
脸皮相对薄一点,不对,是知廉耻的乔小熊半勒半抱搂他脖子。陈言随即把腰将她提起,让她的脚尖踩在他的鞋面上,她的重心全数压他身上。
双臂用力地仿佛要将她揉坏,指腹深深陷入软肉。
他喜欢这样抱着她,她也喜欢被抱。
于是总抱着做。
手指形同藤蔓一根一根压上后脖,锁住猎物的命脉。
陈言吻过来时,乔鸢会微微张唇,往里卧着一条鲜红湿润的舌头。
当她抚弄他的面目五官时,他亦如一头被驯化的、温顺的动物般安静接受,再偏头含住指尖。
年后,南港不再下雨。
陈言却似一只水鬼,将重阳的冬天带了回来。一刹那天潮地湿,将她一并拖入晦暗无光的湖泊中。
假如是两个人,一定窒息完蛋。
好在此刻她们都更像鱼,滑腻腻地纠缠交吻,随着暗涌流动,鼻息间升起无数气泡。
…
头发汗湿了,身上也一塌糊涂。
摸黑洗完澡,乔鸢懒洋洋地要睡,陈言不
睡。替她抹着头发,干燥的手指比拟画笔,沿眼角眉梢、下巴一遍遍描摹。
同时事无巨细,问她最近经常在干什么,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是不是又熬夜……乱七八糟什么都问,没完没了。
乔鸢嫌烦,随便抓根手指咬了一口,叫他去收衣服。
“茶几下面充电宝,我手机没电了。”
“平板上有一个打印样册电子版7文件,发给叫‘出版社陈红老师’的常用邮箱联系人……”
她模模糊糊交代,陈言问还有吗。
“有。记得把地扫了,桌子擦了,碗筷洗掉,垃圾全部拿到楼下。顺便买一箱矿泉水上来,烧水壶坏了……”
眼皮也不抬,她想到什么说什么。
字里行间听得出来怨气挺大,怪不得愿意特地费事设一个陷阱,诱他跳进来。
不过不清楚为什么,她又手软了,竟然没有当场结算。
“就这些,没了?”
陈言接着问。
“没了。”她挠脸,拉被子,“你又不能帮我缝衣服,都熬好几个晚上了……”
“我试试。”手肘压枕头,陈言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下。
亲完才问:“现在能亲嘴巴了吗?”
乔鸢一副没劲挣扎的困顿样儿:“亲都亲了,还问什么……”
或许当下便是最好的坦白时机。
指节不经意刮擦唇角时,陈言如是想道,转瞬又被埋没。
因为他始终难以确定,乔一元更喜欢的人,究竟是明野还是他。
也许两个都不喜欢。
偷来的幸福注定虚伪易碎,他早有心理准备,可无论如何,只要此刻是幸福的。
对于沙漠中干渴的人来说,即便明知另一头是海市蜃楼,比起原地倒下,他宁愿不顾一切地往那里狂奔。
但凡有一点点希望,能窥见一丝丝黎明。
“我去收衣服。”他近乎温言软语询问,“再亲一下?”
“做完事再说……”
乔鸢声音越来越低,隐约听见陈言走出去的动静,楼上桌椅移动,窗外的鸟叫。
有谁的目光长久落于脸上,浓稠黏腻;谁在她的耳边低语。
“可以都喜欢么?”
“至少,要都喜欢……”
语意不详,慢慢都消淡了。
再醒来是上午八点,地板,茶几,厨台,卫生间,目之所及处处整洁光亮。冰箱里又添上水果,餐桌上有早餐。
值得一提的是,她放在沙发上的牛仔背带裤以及针线盒不见了。
陈言也不见了,仅留下一张纸条,字形峭拔,笔触凌厉沉坠:
【记得吃早餐。】
【衣服按照图样缝?应该不难,拍照给你确认,没问题就做好再寄回来。】
【假期不够用,我先走了,好好休息。】
“……”
过了好久,乔鸢吃着早饭,瞧着纸条,终究发出一声冷笑。
了不起的陈师哥,以为在玩躲猫猫么?
大晚上跑来睡一觉,献完殷勤又溜。
真是。
敬酒不吃,吃罚酒。